细密冷雨漫过遗孤城的夜幕,雨水敲打在密室的黑石窗棂上,发出淅淅沥沥的轻响,雨水洗去了防城岗残留的打斗气息,却没能驱散整座城池内里涌动的沉沉暗流。
城堡深处的这间密室与世隔绝,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喧嚣,却挡不住弥漫全城的秩序动荡。方才二人联手稳固住巨墙的封印,将狂暴的魇物重新镇压回深处,可此前全城响起的系统播报,依旧萦绕在所有试炼者心头,掀起无边波澜。
原本规整有序的副本规则开始出现诸多紊乱,众人眼前的任务面板时常闪烁不明光影,不少既定的行事准则渐渐失去约束力,整座遗孤城仿佛正在一点点脱离原本既定的轨迹,朝着未知的方向缓缓偏移。
林屿川身上惨烈的伤在刚刚的治疗下势尽数愈合,体内翻涌的气血也渐渐平稳下来,肉身的伤痛尽数褪去,可萦绕在心间的疑惑与茫然,却久久无法散去。
他安静坐在石床之上,指尖轻轻蜷缩,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着林羽离去前说的那句话,那句带着几分熟稔与怨意的话语,清晰地烙印在耳畔,挥之不去。
可任凭他如何绞尽脑汁回想过往种种经历,无论是镇守孤城的岁月,还是行走于各个副本之中的历练过往,都寻不到丝毫与林羽相关的记忆碎片。
明明在对视的刹那,心底会本能生出强烈的戒备与排斥,仿佛二人之间早已结下颇深的纠葛恩怨,那份深入骨子里的熟悉感绝非虚假,可所有相关的过往片段全都一片空白,没有相遇,没有争执,没有交集,仿佛对方只是凭空出现的陌生人。
林屿川微微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满心的困惑,心口莫名泛起一阵滞涩之感。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对方笃定二人从前有过交集,自己却半点印象都留存不下。
一旁的林墨寒静静伫立在窗边,深邃的目光望向城外沉沉夜色,周身凛冽的杀伐气息尽数收敛,只余下一身清冷沉静。他的心境与林屿川别无二致。
对于林羽这个人,他的记忆之中同样一片空白,寻不到半分蛛丝马迹。
他能够清晰感知到林羽身上流转的力量极为特殊,既不同于魇物身上阴邪暴戾的浊气,也和所有副本首领所掌握的‘魔能’截然不同,沉稳之中暗藏锋芒,内敛之下藏着无尽算计,行事手段更是捉摸不透,心思深沉难测。
明明对方对他们二人的习性、实力乃至行事风格都格外了解,言语之间处处透着旧识的意味,可他们兄弟二人,却对此一无所知,这般悬殊的处境,让林墨寒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浓重的警惕。
他很清楚,不知己知彼,向来是对局之中最为被动的局面。
林墨寒缓缓收回眺望夜色的目光,转身看向神色茫然的林屿川,眉宇间的冷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的暖意。先前厉声劝阻对方不要动用能力,语气难免太过强硬,此刻回想起来,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悔意。
他缓步走到林屿川身前,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温和,无声安抚着对方纷乱的心绪。
“不必太过纠结过往,想不起来,便暂且放下。”林墨寒的嗓音低沉温润,缓缓抚平室内沉寂的气氛。
林屿川抬起头,澄澈的眼眸之中满是不解,轻声问道:“哥哥,他笃定我们从前阻拦过他,可我翻遍所有记忆,都找不到与他相识的场面,这究竟是为什么?”
“世间之事总有诸多隐秘难测。”林墨寒微微沉吟,语气凝重地开口,“应该是以前那段交集的过往被人用了特殊手段封存了起来,抹去了我们脑海之中所有相关的记忆。”
能够悄无声息抹去两位首领记忆的手段,足以见得林羽的底蕴深不可测,绝非寻常人能够比拟。
“他对我们知根知底,清楚我们的弱点,可我们对他的来历、目的、过往全都一无所知。”
这般不对等的局面,让前路愈发凶险难测。
林屿川轻轻点了点头,将心中的万般思绪暂且压下,想起此前许下的承诺,认真开口说道:“我记得哥哥的叮嘱,不到生死攸关的绝境,绝不会完全动用那项禁忌能力。”
林屿川的话语之中依旧暗藏几分自己的心思,并未将话说得太过绝对,林墨寒自然听得出来,却也没有再多加以深究。
他知晓林屿川心思坚韧,向来有着自己的考量与坚守,身处如今这般动荡不安的局势之中,少年心中定然也有着想要独自扛起责任的想法。
他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语气中满是叮嘱与关切:“你的平安无事,远比守住城池、探寻真相更加重要。”
说罢,林墨寒转身走向密室角落那一方古朴的黑石石台。石台上摆放着那本年代久远的牛皮封皮日记,里面的书页早已泛黄发旧,边缘处布满岁月留下的磨损痕迹,这是在那场毁灭后在遗孤城外面的废墟中找到的手记,里面记载着城邦诞生的缘由,黑暗巨墙封印的由来,还有魇物诞生出世的种种过往……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页,指尖闪过一抹亮光,随后光芒瞬间钻入了日记中。
他将自身的魔能缓缓注入其中,想要借着这本古老手记,探寻出一丝半点关于林羽的来历踪迹。
日记之中记载了四座城邦建立以来遭遇过的每一次危机,无数试炼者踏入此地最终陨落的过往,内容详实详尽,囊括了方方面面的古城旧事。
可通篇翻阅下来,凡是提及强者异动、暗中搅乱城池格局之人的记载,尽数被人刻意涂抹遮盖,关键的字迹模糊不清,重要的段落尽数撕毁,所有能够指向林羽的线索,全都被人为彻底斩断。
直至翻到日记最后一页,一片空白的纸页之上,唯独留下一行字迹潦草潦草的字迹,隐隐透着书写之人彼时的惶恐不安:
“不能被他发现……不能被他发现……他是恶魔!端脑…端脑#%%&…”
短短数语,使谜团走向一个更深的地步。
林墨寒指尖微微收紧,将手中的日记轻轻合上,心底的疑惑愈加深邃。
突然,坐在床上的林屿川莫名心头一颤,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暗沉的天际,周身莫名升起一丝淡淡的寒意,纵然四周无风无浪,没有丝毫危险气息流露,可他依旧清晰察觉到,似乎有一道视线,正远远落在自己的身上,无声无声地注视着密室之中的一举一动。
“哥哥,我总觉得那个人并没有真正离开,好像一直藏在暗处盯着我们。”林屿川轻声开口,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安。
林墨寒立刻凝神催动力量,将感知铺展至整座城池的每一处角落,仔细探查所有潜藏的气息与异动,可搜寻良久,都没能捕捉到半点林羽的踪迹,对方隐藏气息的手段已然登峰造极,让人无从探寻。
“他已然潜藏隐匿起来,不愿轻易现身。”林墨寒神色沉凝,缓缓开口,“此人心思极深,此番退走绝非畏惧退让,定然是另有谋划,打算静观其变,坐收渔翁之利。”
“不对……不对……”
林屿川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慌张…
“哥哥,我好像看见了……看见了——”林屿川的话音突然戛然而止,随后瞳孔骤然紧缩,冰冷的、细碎的刺痛感瞬间爬满了他的全身。
细密冷雨依旧敲打着黑石窗棂,寒意顺着石缝丝丝缕缕渗进密室,屋内沉寂的气氛骤然被打破。
林屿川澄澈的瞳孔骤然收缩成细小的墨点,浑身骤然僵在石床之上,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刺骨疼痛毫无征兆席卷四肢百骸,不是皮肉外伤的疼,而是脏腑被狠狠攥住、心神被生生撕裂般的凄楚痛楚,冰冷细碎的痛感密密麻麻爬遍全身,闷得他连呼吸都骤然滞涩。
他下意识闭上双眼,脑海之中骤然掀起翻涌的时光涟漪,体内被压制住的力量骤然苏醒,无形的时光视野骤然铺开,硬生生冲破记忆尘封的壁垒,将一段被彻底掩埋的旧日画面,清晰无比地映入他的识海之中。
周遭景物尽数褪去,密室、雨夜、黑石城堡全都化作朦胧虚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黑色石砖砌成的房间,天地间弥漫着死寂的悲凉气息。
房间中央静静立着一道身姿温婉的女子身影,眉眼柔和,眉宇间带着几分与他隐隐相似的清浅气韵,周身气息温润平和,并无半分戾气,分明是素来与世无争之人。
可她身前,赫然站着一身清冷孤绝的林羽。
彼时的林羽尚且没有如今这般收敛内敛,周身翻涌着阴冷莫测的诡异力量,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彻骨的漠然与决绝,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抬手便是一道凌厉至极的暗芒破空而出。
没有激烈争执,没有多余言语,只一瞬,那道温和的身影便轰然倒下。
女子眼中盛满错愕与不甘,最终尽数化作无尽悲凉,眼底最后的光亮缓缓熄灭,一缕残魂消散在微风中,无声无息陨落在这片孤寂之地。
临死前那撕心裂肺的绝望痛楚,那魂魄被生生割裂的寒凉悲戚,那满心不甘却无力反抗的窒息绝望,顺着时光长河尽数传递而来,完完整整复刻在了林屿川的身上。
他清晰地看见了这场尘封已久的杀戮,看见了那个素未谋面却倍感熟悉的女子惨死的全过程,更真切切身地体会到了对方临死前所有的痛苦与绝望。
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碾压,酸涩剧痛汹涌翻涌,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浑身止不住轻轻颤抖,冷汗顺着额角缓缓滑落。
“好疼……太疼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嗓音轻颤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那不属于自己的极致悲痛死死缠紧心神,几乎要将他的意识一同吞噬。
一旁的林墨寒见他骤然失态,脸色瞬间煞白,浑身颤抖不止,瞬间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掌心触到他冰凉颤抖的身躯,满眼皆是慌乱心疼。
“屿川!你怎么了?!”林墨寒将手搭在林屿川的双肩上,手指不受控制的微微痉挛。
“屿川,你用技能了对不对?”林墨寒与林屿川那双空洞无神对视,声音忍不住的发颤:“屿川…你别吓哥哥啊”。
林羽看着女人无力的倒在地上,连一滴血液都没有溅出。
林屿川看到他的嘴角缓缓勾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仿佛是在为可以轻易掌握他人命运而感到愉悦。
林屿川的拳头不自觉的握紧,那股疼痛随着女人的死亡已然消失,但林屿川无法改变任何事,他只能站在这里,做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林羽轻笑了一下,随后好似注意到了什么一般,将头缓缓的转向了林屿川的方向:“谁在那里?”
林屿川的身体猛然一僵,无数想法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他能看见我?!
林屿川在心里安慰自己:应当不是,这里是过去发生的片段,他怎么可能看见我…
“你是…?屿川?”“屿川!”
林屿川的意识猛然回笼,他面前的视野逐渐清晰,只见林墨寒的神情好似十分焦急,嘴里还说着什么……
可是……
身上好疼啊……
为什么会这么疼……
明明自己的意识已经回来了……
‘滴答’
‘滴答’
红色的液体顺着林屿川的脸颊落在地上,一滴偏离轨道的液体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眼前瞬间鲜红一片。
后背突然传来一阵由于人体痉挛产生的震动,林屿川这才发觉自己正倒在林墨寒的身上,他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几滴温热的泪珠滴落在他的脸上,林屿川用尽力气抬起一只手,似乎是想要为林墨寒擦去眼角的眼泪。
意识完全消散的前一秒,他看见林墨寒将自己紧紧抱住……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落入屋里,与地上的碎片和血液混合形成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