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板先生》
小雨初晴y/文
晋江文学城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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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6月17日,上海晴。
前两天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气温骤降,牟夏是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姑娘,这会儿鼻子正一锁一开的呼吸着,窝在温暖舒适的小床上。
宿舍里就剩她一个人,其余三人已经离校实习工作去了。牟夏没有什么太大的头绪,大四上半年去了上海一个小学实习,上了一个月的班一个头两个大。
和母亲杨春意通电话时,她掏了掏快要长茧子的耳朵,“你看吧!当初让你留在北京上大学你偏不,非跑去上海。现在知道苦了吧!”
牟夏家里富裕,她是家中独女,父母宠爱有加。当初牟建军和杨春意想让她去国外读书,可在牟夏眼里这些反倒成了一种枷锁,限制了她的自由。
炎热烦闷的高考结束,成绩出来后还不错,但二老非要她上北京的大学,说留在父母身边还可以照顾她。牟夏偏不,在志愿报名截止还剩最后三小时,她填了华东师范。
少女怀揣江湖梦,独客乘舟。
床上的手机震了震,牟夏摘掉眼罩,睡眼惺忪,下意识地点了接通。手机放在耳边,嗓音沙哑:“喂—哪位?”
“还睡呢傻妞!你的支教计划通过了,全校就那么几个人,你一随手报着玩的居然上榜了。”对方环境嘈杂,像是在商场里,还惨杂着女广播员的声音。
闻言,牟夏胳膊肘撑着身子,盘腿儿坐了起来,看了看通话界面的名字,原来是赵今禾。女孩声音爽朗,喋喋不休地说着牟夏的丰功伟绩。
她揉了揉眼睛,不顾赵今禾在电话里的碎碎念,点开了她开了消息免打扰的学生群。点开文件,往下一滑,嚯!还挺靠前。
“诶,我给你带了你之前说的那本书,我一会儿回宿舍拿点东西顺便给你送去。”
牟夏“哦”了声,挂了电话踏上拖鞋去洗漱了。没什么胃口,嘴里也发苦,特别想吃点水果,就在睡衣外套了件绒外套,带了个藏蓝色鸭舌帽出门了。
上海的六月和北京不一样,北京这会儿刚入夏,即便下雨也不同上海的潮热。学弟学妹们应该是刚下课,校园少年们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各个街道,扬起一阵阵雨后清香。
校园很大,牟夏溜达了一会儿才到水果店。随手挑了俩个鲜艳的大苹果,拿了一盒草莓结完账,顺便去便利店拿了两个饭团,以备不时之需。
一打开宿舍门,就见赵今禾倚在她的书桌前扒拉着手机。对方听见门口有动静,就见打扮随意的牟夏手里还领着水果。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牟夏有些错愕。
“我就去附近的商业街逛了逛,买了点衣服。”赵今禾转身,从她那堆满桌子的购物袋里翻出一个小购物袋,上面还印着书店的名字。
“诺,你的书。”赵今禾递给她,嘴上还说着:“你可能错过了和作者要亲签的机会。”
牟夏不明所以:“为什么?”
“好像搞了个书粉见面会还是签售会,反正人挺多,我这还是跟他们在里面大战了八百个回合才拿到的好吗!”
牟夏接过,拆开了袋子。还是纪念装,上面写着“限量三千份”,怪不得赵今禾要大战八百回合。她仔细拆开,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随机翻了几页,看了看作者简介。
“你怎么会想看这么无聊的书?”赵今禾环胸问她。
这本书名叫《春光无限》,是牟夏在刷短视频时发现的。作者的文字像是初春的第一缕阳光,温暖柔和。预售时亲签一秒售空,牟夏在宿舍里提了一嘴,没想到赵今禾记住了。
牟夏为了感谢她,从袋子里拿了个刚买的大苹果扔给了赵今禾,这便是谢礼了。
赵今禾用了最古老的办法,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啃了一口,没想到牟夏还挺会挑,个大甜美。她声音模糊不清:“你真要去西藏啊?”
“嗯。”牟夏收起书,拉开椅子朝赵今禾坐着,“没什么不好啊,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西藏,听网友们说环境不错,景儿特美。”
赵今禾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你这要是让大瞿和刘暇听见,她们又要在你耳边‘循环播放’了。”
牟夏记得那天和爸妈吵了架,二老让她大学毕业后回去继承家业。正在宿舍吃着大瞿给她打包的过桥米线,群里发了一个关于大学生支援意向项目。正如她所愿,整理了资料、体检报告,成功报名。
她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她一个被家里娇生惯养的姑娘,感觉自己也受不了太大的苦,中标纯属意料之外。
送走赵今禾后,牟夏给自己找了个私教,开启了健身生涯。
前往火车站那天,牟夏穿了件凯乐石橙色冲锋衣,带着小墨镜,拉着行李站在校门口,像是一道不受拘束、肆意张扬的风。
同行的蓝秋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话不多,眉眼温和,手里只拎着一个不大的背包,看起来性子沉静,和牟夏截然相反。两人不算熟,只是同批入选支教名单,路上结伴同行而已,没什么多余的寒暄,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不算尴尬。
牟夏觉得无聊,还是率先开口和蓝秋搭话:“姐妹,你怎么想报名去支教?”
蓝秋“啊”了一声,声音柔柔的:“有执念吧,我喜欢小孩子,看见他们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我就觉得我的选择很有意义。”
女孩子的内心很柔软,蓝秋和牟夏的观点截然不同,她也是礼貌地点点头。
“我可以叫你牟夏姐吗?我当时看录取名单时发现你比我大一岁。”蓝秋的声音掺着和风。
“叫我夏夏姐就行,我家里人都叫我夏夏,千万别见外,去藏区的就我们俩,以后还得互相帮持着不是吗。”
女孩眉眼弯弯,露出浅浅的梨涡:“好啊夏夏姐。”
牟夏掏出手机看了看网约车的距离,又刻意调了静音。家里每天都会给她打个电话,爸妈若是知道她真的要远赴千里去藏区支教,免不了又是一顿数落。
远处去往火车站的网约车缓缓停下,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牟夏回过神,扯了扯嘴角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手拎起行李箱,对着身旁的蓝秋轻轻抬了抬下巴。
“走吧,上车了。”
车子驶离华师大校门,熟悉的校园风景慢慢往后退,一点点淡出视线。牟夏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上海街景,心里多少也有点伤感。
但她总觉得,这场奔赴千里的远行,会有什么新奇的事情发生。
进了上海站的候车大厅,吵吵嚷嚷的人声裹着广播声,嗡嗡地往耳朵里钻。牟夏拖着行李箱,亮橙色的冲锋衣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蓝秋跟在她身后,背着个简单的帆布包,像株安静的白茉莉。
找了个空位坐下,牟夏摘下墨镜,随手揉了揉头发。她侧头看了眼身边的蓝秋,女孩正低头翻着一本卷了边的诗集,指尖轻轻划过书页,连翻页的动作都轻得怕惊了人。
“你平时就喜欢看这些?”牟夏随口搭话。
蓝秋抬头,眼里亮了亮,像被人发现了藏起来的小秘密:“嗯,我喜欢诗,尤其是写景色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听说措那湖的日落特别美,我想亲眼看看。”
牟夏挑了挑眉,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行李箱拉杆:“我也带了一本书,待会儿给你看看啊!”
“好啊。”
检票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两人跟着人流挤上火车,找到自己的硬卧铺位,把行李箱塞到铺底下,动作干脆利落。蓝秋就在她隔壁铺,放下包就开始整理枕头和毯子,细心得像在布置一个临时的家。
火车开动的瞬间,上海的霓虹灯光从车窗上滑过,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从上海到西宁,几十个小时的路程,窗外的风景从林立的高楼,慢慢变成连片的田野,再到黄昏时,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牟夏没什么睡意,就靠在窗边翻着那本《春光无限》。
书中有一篇文章结尾写到:
如果你有苦难、有困惑、有遗憾,不妨来感受拉萨的春光。
第二天清晨,火车到了西宁。所有人都要下车换车,牟夏跟着人流走出站台,空气里带着点凉丝丝的风,她紧了紧衣带。
过了格尔木,风景忽然就变了。
窗外再看不到连片的田野,只剩下茫茫的戈壁滩,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远处的昆仑山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山顶上盖着一层白皑皑的雪,像盖了层糖霜。
火车继续往前开,朝着唐古拉山口的方向。牟夏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雪山,心慢慢静了。
耗时三天之久,终于抵达目的地。两人下了火车进了大厅,就见一个穿着藏服,小麦肤色的小伙朝她们招手。
小伙普通话还行,语调还是带着点藏味:“扎西德勒,欢迎来到西藏,我叫扎西,学校派我来接你们。”
两人同扎西握手,跟着他上了车。开了一段路后,牟夏提出剩下的路程由她来掌控。扎西不敢,二位远道而来为藏区做贡献,怎么能来开车?
牟夏看透他的心思,“我在火车上躺了三天了,就当让我活动活动,你去副驾帮我指导指导。”
扎西拗不过牟夏,终究还是松了口,侧身坐到副驾位上。
牟夏调整好座椅,握住方向盘,缓缓踩下油门驶上路。连绵起伏的山脚蜿蜒向前,远处是望不到尽头的雪山,天蓝得干净纯粹,连云都少得可怜。车窗大开,裹挟着雪山凉意的风灌进来,吹散了三天火车旅途攒下的沉闷疲惫。
副驾的扎西看着牟夏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的样子,不禁感叹:“哇,你居然没有强烈的高反,反而更加有劲儿!”
牟夏只是笑笑。
后座的蓝秋眉眼平和,眼里有星星般的看着沿途风景,全程没怎么说话。扎西在副驾时不时轻声提醒前方的路况,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到底还是放不下心,怕客人不熟山路出意外。
路越往深处走,人烟越发稀少,前后几公里都看不到来往的车辆,只有漫无边际的旷野,和远处终年不化的雪岭。
就在牟夏刚沉下心享受这份难得自由的时候,车身忽然猛地顿了一下,紧接着车速骤降,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异响,彻底熄了火。
车子停在了空旷的公路边,周遭瞬间只剩下旷野里呼啸的风声。
牟夏心里咯噔一下,反复拧动车钥匙尝试打火,发动机毫无反应,彻底抛锚在了半路。
什么情况?
扎西立刻下车绕着车身检查一圈,回来时眉头紧紧皱着,语气带着藏区口音的无奈:“车子发动机出故障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信号也断断续续,打不通镇上维修站的电话。”
蓝秋也从后座下车,走到路边往远处望了望,四周只有茫茫草原,看不到半点村落人影。她没露半点慌乱,只是轻声开口安抚:“没关系,先等等吧,说不定会有路过的车辆。”
牟夏靠在车门边,抬手拢了拢身上亮橙色的冲锋衣,墨镜滑到鼻尖,目光落在空旷无人的公路尽头。第一次来这么美丽的地方就让她开的车子抛了锚,她不禁在心中碎念。
神圣的雪山啊你要为我作证,我牟夏生而正直,绝无半分有鬼之事。
就在三人安静滞留在路边,前路茫茫看不到头绪的时候,远处公路尽头,缓缓驶来一辆黑色越野。车速不快,平稳穿过旷野,在三人面前慢慢停下。
车窗缓缓落下,露出一张清隽温润的脸。男人生得骨相周正,眉眼清浅温和,周身带着与生俱来的儒雅,没有半分山野糙气,像是从古卷里走出来的温润君子,沉静自持。
他目光平和扫过抛锚的车辆,又轻轻落在三人身上,语气礼貌得体,嗓音低沉清润,分寸感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倨傲,淡淡开口:“您好,需要帮忙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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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