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腿子 第2章 假弄妇人二

伶人眉如远山略施粉黛，玉翼蝉娟芳华绝代，实在是教人雌雄难辨。

齐竹一瞬间慌了神，这哪里像是搅得仙门鸡犬不宁的疯狗，这分明是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心中不禁泛起嘀咕，这玉面瘟犬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伶人叼着狗尾巴草，挂着一丝耐人寻味的俏皮，丹唇轻启“今日不说十八摸，改唱子夜四时歌。”

玉面瘟犬巧扮的伶人在神女楼风头正盛，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在场十之五六的人都是慕名而来，台下看客多为达官显贵，来神女楼这种酒池肉林之地不是图快活就是听淫词艳曲供以消遣。

台下八仙桌上一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官老爷端坐正位，周围站着带刀侍卫，桌上摆满秀色可餐的佳肴，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心中盘算着什么，大手一挥，道：“一千两黄金买你一夜**，姑娘可愿意。”

齐竹左手扶额，腹诽官老爷人傻钱多，竟分不清台上所谓的歌姬是男是女。

伶人莞尔一笑，映着梨涡，轻声细语道：“不卖铺。”

这话从烟花之地的伶人口中说出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这种身份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在外人听来就像是伙夫说自己不下庖厨，车夫说自己不会驾马。

“竟还有人在纸醉金迷的神女楼装贞洁烈女，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老爷常年游走权色之地应该知晓烈女也怕缠郎的道理，您继续加码，定会抱得美人归，本公子不相信这天底下有人不喜铜臭。”看台上一位摇着折扇的公子哥说道。

宾客席上纷纷添油加醋的起哄“是啊，加！继续加！”

庸脂俗粉看多了，这种不落俗套的伶人还是生平仅见，张老爷并没有因为对方不识好歹拂了自己的面子而感到不悦，反而又增加了几分兴趣，他始终坚信金钱可以撬开一切不可撼动的东西。

这个歌姬，他势在必得，随即又将声音拔高了几分掷地有声的说道：“五千两！”

“豪气！简直是豪气到令人发指的地步！”齐竹由衷的赞道，自己在谪仙君手下任劳任怨一年的薪酬都不及伶人一晚挣得多，笑贫不笑娼诚不我欺。

客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伶人，想看他如何作答。

五千两绝非一笔小数目，足以在京城购买一套府邸，余下的钱仍够潇洒快活的受用一生。

楼阁中挂牌的风尘女惊闻有人加价到五千两，衣衫不整的从雅间中跑到连桥长廊上，誓要见证神女楼历史性的一幕，欢呼之后空余满堂的寂静，众人翘首以盼，皆以为伶人会屈服于张老爷开出的天价，毕竟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伶人葱指绕着鬓间秀发，目光锁定在张老爷身上，徐徐开口，道：“我要一万两。”

“老爷，这疯娘们简直是在狮子大开口，我这就上去宰了她。”张老爷身边的侍卫拔刀便要冲上抬去劈了那伶人。

张老爷将侍卫拦下，缓缓起身，松了松腰间玉带，眼睛一眯，道：“成交。”说罢便径直朝神女楼顶层的包房走去。

就在众人以为那名伶今夜是张老爷的囊中之物榻上宾时，一道声音如闷雷炸耳贯彻整个神女楼，惹得张老爷险些踉跄倒地。

“我出两万两！！！”

也不知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哥莅临神女楼了，人潮纷纷退避三舍，为来者腾出一条路。

齐竹也很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轻轻松松掏出两万两真金白银，只为图一时之快，待看清来者后，齐竹嘴角抽了抽，来的不是旁人而是几个时辰前才打过照面的嵇绍禾，毕竟背靠寒武府，他是真的能掏出两万两。

嵇绍禾在万众瞩目下走到一楼中央，依旧披着那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狐裘外衣，他径直走到张老爷刚起身的酒桌前，长靴一抬踩在桌面上，用近乎傲慢无礼的神情环视周遭看客，指着那叼着狗尾巴草的伶人，高呼道：“这个人，我要了，不服加码，老子点天灯，奉陪到底。”

即便是挥金如土的张老爷也被嵇绍禾这架势吓到了。

他是钱多，但他不傻，并没有选择跟嵇绍禾为了一个伶人死磕到底，冲嵇绍禾抱了个拳，道：“后生可畏老夫佩服，告辞。”说罢带着侍卫悻悻离去。

“不羡仙真是藏龙卧虎，这位少爷怎么从未见过，哪家的？”

“看这仙风道骨的估计是仙门中人。”

“仙门中人也流行逛窑子了？当真是骇人听闻，世风日下啊。”

人潮中窃窃私语，被齐竹悉数听了去，本以为嵇绍禾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的来神女楼寻花问柳了。

华台上，假弄妇人的玉面瘟犬噗嗤一笑。“哦！好大的口气，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寒武君的得意门生小嵇嵇啊，稀客稀客。”

此言一出惹得场内哄堂大笑，即便是自幼耳濡目染礼仪至上的齐竹也是难掩笑意。

嵇绍禾眼神一凛，一脚将酒桌踹的四分五裂，杯盏碎了一地，神色愠怒，道：“真是条疯狗。”

齐竹心思缜密，看样子嵇绍禾已经知晓那伶人是玉面瘟犬假扮的，也难怪，狗尾巴草叼在口中的招牌动作，整个仙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看样子他们二人此次前来不羡仙都有一个目标，玉面瘟犬，只是他还不清楚嵇绍禾是为何而来，齐竹只得隐匿在人潮中静观其变。

玉面瘟犬假弄妇人倒是手到擒来得心应手，华台上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万种，眉眼含笑，浅笑柔情，红帷幔遮掩半截身子瞧起来千娇百媚，丝毫看不出是个男儿身。

他捏着花指，施施然的说着言辞犀利的话“不愧是风流种马江心的徒弟，既多金又好色简直是毫无二致，你这千里迢迢从仙京跑到不羡仙的神女楼不会是专程为了嫖我吧，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辱仙家风范。”

“我不允许你污蔑我师尊！”寒武君就是嵇绍禾的逆鳞，不容他人忤逆。

偏偏玉面瘟犬不是个省油的灯，别人越是不想听什么他越要说什么，继续道“寒武君风流成性在仙门是不争的事实，他的那些花边传闻可比神女楼的淫词艳曲有趣得多，说个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寒武府乌烟瘴气的，教不出什么好鸟，同样都是仙门，人家谪仙君可比你们高雅多了。”

“你师尊怎么没从勾栏瓦肆中给你挑位师母回去，还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

玉面瘟犬一通滔滔不绝，嵇绍禾后槽牙都咬碎了。

这条疯狗竟然敢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损他师尊的颜面，还借着死对头谪仙君的名义来拜高踩低。

“你给老子闭嘴！”

齐竹能明显感受到嵇绍禾身上滔天的杀意。

此人行事冲动易怒，保不齐会在神女楼做出杀人越货的蠢事，到时候事情捅大了，损害的是整个仙门的颜面，坊间会说仙门中人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欺凌一介手无寸铁的伶人。

更何况神女楼一直在经营些见不得人的灰产，背后势力错综复杂牵扯甚广，恐会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齐竹将欲出言劝阻，嵇绍禾便脚底蓄力，朝华台上的玉面瘟犬飞身而去。

咻——

玉面瘟犬水袖一挥，百尺红绫宛若游蛇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密网，暂时拦住了嵇绍禾的攻击，盈盈一笑戏谑道：“奴家不陪你玩了，先行一步。”说罢便纵身一跃翻出窗外。

嵇绍禾紧随其后，齐竹见状也跟了上去。

神女楼楼顶一黑一紫两道残影正你追我赶，所过之处扬起阵阵飞雪。

“你这条疯狗，逃不掉的。”

“我看你倒像是块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二人虽前后相隔不过两丈远，但是无论如何嵇绍禾都追不上，多年前曾跟寒武君修习过流光步，放眼整个仙门自己的轻功也算是首屈一指的，可现在竟连玉面瘟犬的衣角都碰不到，不免有些心惊。

玉面瘟犬许是看穿了嵇绍禾的心思，得意洋洋的说道“你师父在我面前都不值一提，更遑论你这个不争气的徒儿了。”

“乡野村修，好大的口气。”

玉面瘟犬身法灵动，脚尖一点轻轻跃至一棵古梨树的虬枝上停在那里，津津乐道的看着气喘吁吁的嵇绍禾。

平心而论，嵇绍禾的流光步不是不快，而是缺少死里逃生的那种感觉。

玉面瘟犬自幼便只身闯荡江湖，那时候修为上毫无建树，秉着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原则四处招猫逗狗惹是生非，但凡跑慢一些都会被人砍成哨子，从而练就了脚底生风的本事。

一个是练出来的，一个是拿命跑出来的，哪个受用一目了然。

见玉面瘟犬顿在那里，嵇绍禾道：“跑啊狗杂碎，你怎么不跑了，狗东西。”

疯狗，狼心狗肺，狗杂碎，猪狗不如，狗娘养的，这世间但凡沾狗带犬的恶言恶语基本都是旁人用作骂他的，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对于嵇绍禾出言不逊的谩骂玉面瘟犬倒是不以为意，比他骂的更恶毒的人多了去了，他从不会记挂在心上，都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玉面瘟犬摊了摊手，道：“哎呦喂，不就是拿了你师傅的东西吗，何必穷追不舍。”

嵇绍禾左手掐着腰右手指着玉面瘟犬的鼻子，颇有泼妇骂街的架势“狗东西，不问自取便是偷，我师尊的东西你也敢觊觎，真是狗胆包天。”

“诶，你说对了，本犬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玉面瘟犬噘着嘴，没皮没脸的嘟哝着，外面天寒地冻的脸上粉黛有些皴裂，随着红口白牙一张一合簌簌往下掉，涂红抹白的，离远看活脱脱一副吊死鬼的模样。

玉面瘟犬虽臭名昭著，但十分注重自己的形象，他容许世人诟病他品行不端，但是不能指摘他的样貌，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顺势从枝干上捧起一把积雪，掌心涌出涓涓灵力将雪熔成水用来净面。

水粉褪去是一张俊美的脸，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墨发用一根枯藤挽起束于身后，他常常腹诽自己容貌天下第二，至于屈居谁人之下，当然是貌胜潘安颜赛宋玉的谪仙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