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两人信笺一来一去,内容也就从“惊马”,写到“京城春寒”“家中琐碎”,渐渐写到各自喜欢的戏文、听过的曲子,甚至写到童年被长辈追着背《女诫》《孝经》的狼狈。
有一回,他在信里写:“某日街口又见傩戏青面獠牙,忽然想起当日娘子那张面具,心里一惊,以为又要撞见鬼神。后来想想,倒是在下撞见了菩萨。”
这句写完,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咬咬牙没划掉。
几日后,芷姝回信只是淡淡几句,却在末尾添了一行细小的字:
“青面獠牙本为驱邪,若能吓退一马狂奔,也算不枉戴一回。”
“至于菩萨二字,不敢当。”
不久,堂姐约了一回游湖,说好请沈家二娘子同去,说是“表兄既定了亲,总要多见面,免得成了个纸上夫妇”。
春水初涨,城西后湖的画舫排成一线。柳条垂在水面上,随着船波轻轻摇晃。
那日天色微阴,湖面却不冷,船中铺着绣花锦垫,几案上摆着果子、花生,还有一小壶新煮的观音茶。
芷姝坐在船的一侧,仍是那件他记忆里的鹅黄,只是外面添了一件薄薄的烟青披风。
堂姐故意借口“去看船头风景”,拉着丫鬟一并出了舱,只留他们二人在内舱对坐。
船身微微晃动,一阵水声拍在船帮上,发出低低的“哗啦”声。
“王郎今日倒清静。”芷姝先开口,语带笑意,“听说你在家被姑父姑母唠叨得甚苦?”
“那是自然。”王故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他们看我一眼,就要问一遍何时成亲。”
他斜睨了她一眼,“还好如今能说‘已定下人’,总比先前挨骂时无话可说强得多。”
芷姝耳根微红,低头抚着指尖的茶盏:“你这话倒说得轻巧。”
“姑母当面说道时,我也在旁边,险些连茶都拿不稳。”
王故抓住她这一句,笑道:“那看来,是我连累了二娘子。”
“谁叫你在喜堂上乱说话。”她忍不住嗔他。
“那你——”他心头一动,索性问得直白些,“你那时,可曾觉得我太鲁莽?”
船身恰好撞上一段水草,轻轻一顿。
芷姝指尖捏着杯沿,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女子家,终归要嫁人的。”
“你若不鲁莽些,我大概也就被父母安排去别处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不见多少羞赧,倒多了分认真。
王故愣了一愣,心里忽地一热。
船身微微一晃,湖水拍打着船帮,发出低低的声响,把舱中这一方静气衬得更窄。
他忽然放下茶盏,坐直了些,神色比方才认真许多:“二娘子——”
芷姝抬眼看他:“嗯?”
“当日喜堂之上,”王故垂了垂眼,声音压低,“在下一时心急,脱口而出,说什么‘我要娶她’。那时宾客满堂,长辈在侧,依礼数说来,实在是唐突之举。”
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字句:“二娘子若因此见怪,在下认了这份糊涂。”
芷姝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先提这件事,指尖轻轻划着盏沿的花纹,半晌方道:“……我倒不曾怪你。只是那日场面太大,被你那一嗓子吓了一跳罢了。”
王故抬眼看她,目光认真得近乎有些笨拙:“我并非不敬你,亦非拿你当席间戏言。”
“那一刻……”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只是忽然害怕。”
“害怕什么?”
“怕你早有许配之人。”他老老实实道,“怕我再不说出来,便要听说沈家二娘子要嫁去别处。”
他握着膝上的手微微用力:“所以才在众人面前抢了那一句话,说快了,说重了,倒像是逼你一般。至今想来,在下实在无礼。”
舱外一阵风吹过,帘影轻动,水光从缝隙里晃进来,在她袖口上跳了几下。
芷姝低头看着茶盏,没有作声。
王故见她不语,反而更紧张了,索性一鼓作气,把藏了许久的话一并说出:“如今亲事已由两家尊长做主,礼数俱全,若只说纸面上的’婚约’,在下自然是该心安。”
“只是我总觉,若未曾亲自问过二娘子一声,便这样稀里糊涂地娶了你,对你是不敬,对自己也不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沈二娘子……”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瞬,似是鼓起勇气,轻声补了一句:“明月姑娘。”
芷姝耳根猛地一烫,指尖一抖,茶盏盖轻轻碰在盏沿,发出一点清脆的响。
王故索性不再退缩,一字一顿道:“今日借着后湖这片清水,在下想同你问明白——”
“你可愿,嫁与我王故?”
“若蒙你不弃,这一生,我自当敬你、护你,不敢说锦衣玉食,可愿你不受辱,不受委屈;你若有半分不愿,我即刻回府同父母说明,再不以一句喜堂上的狂言来困你。”
舱中一时静得只剩水声与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芷姝握着盏盖的手微微发紧。
她抬眼看他,只见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少年此刻坐得笔直,眼里既有惶恐,又有认真,说到“困你”二字时,眉心拧得紧紧的。
过了好少顷,她才缓缓开口:“你方才说,这门亲事是你抢来的一句。”
“是。”他坦然点头,“若你觉得委屈,我……”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是女子绕不过去的。”
“既然已然说在你我身上了,我又已点过头,如今你再来问我。”
她抬眼看他,眼中像有湖光晃了一下:“我若说不愿,那才真显得无情。”
像是怕他听不清,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我愿意。”
“至于你说的敬重爱护……”芷姝忍不住笑了一下,脸上飞起一层薄红,“这些话,就且先收着。等你哪日做得不妥当,我再拿出来同你算帐。”
王故怔怔看着她,只觉心口“咚”地一声炸开了什么,刚要说话,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竟半句风趣的话也想不出来,只憋出一句:“那……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芷姝低头,把杯盖轻轻合上,似是在替两人的缘分盖了一个印。
这时舱外有人远远唤了一声:“沈二娘子——王公子——”
堂姐笑着掀帘探头进来:“我就知道你们在里头喝茶不说话,倒叫湖风白吹了。”
芷姝忙起身答应,低头时,嘴角那一点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被堂姐尽收眼底。堂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故,心里暗暗一笑,并不多问,只道:“走罢,去船头看水。”
等她们先一步出去,船身轻轻一晃。
王故坐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厉害,忍不住在桌下紧紧握了握拳。
那天之后,两人又借着堂姐的名头,约过几次。
或是在闹市茶楼,坐在临街小阁窗边,一同听下头说书讲“三侠五义”;或是在早春细雨时,撑一把油纸伞,隔着一条街与人群,她走在前头,他远远跟着,只看那抹鹅黄在雨幕中一晃一晃。
有一回,他们在茶楼的阁子里。堂姐说要去后院与掌柜算账,把丫鬟也带走了。
阁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一壶绿茶,一碟杏仁酥。
楼下说书人拍着惊堂木:“那侠客仗剑行天涯——”
楼上,芷姝托腮看着窗外行人,忽然问他:“王郎,你当真甘心一辈子在京城?”
“那我到哪儿去?”他反问,“你到哪儿去,我便到哪儿去。”
她被他的直白噎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装作不在意:“胡说。哪有女子每日在外游走的。”
“那就等你嫁我。”他笑,“嫁了我,我带你去看江南春水。”
芷姝轻轻哼了一声,面上郝然,轻轻把杯盖扣在茶盏上。
那时的他们,心安理得地以为:只要婚书一成,日子便会顺着纸上写的那条路好好走下去。
然而只可惜,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再见到她时,已不再是灯市下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小娘子,而是宫中抬眼便要跪拜的明妃娘娘。
变故来得极快。
先是京城里悄悄传起风声,说工部有人在河工上侵蚀银两,又说某些武勋之家暗中包揽役夫,以次充好。
原本不过是茶楼里几句闲话,谁都当做风声,没当真。
直到某一日,他清晨起身,还未来得及梳洗,府门已被锦衣卫一掌拍开。
黑甲铁靴,绣春刀鞘撞在门槛上,声音冷得刺耳。
带头的指挥使掏出一纸文书,冷冷宣读:
“工部河工查出贪墨,涉案银两巨大。王某某,前任都司,涉嫌通同包揽役夫,虚报功数,侵损国帑。奉旨抄家问罪,男丁分别发边充军、入宫充役。”
王父脸色煞白,口中不断辩解“冤枉”。家中长随、管事纷纷被捆,廊下哭声一片。
紧接着,刑部的文书下来:王父处死、抄没家产;王家旁支按例流放或发配入营杂役。
至于他这个独子,最后被写在一道单独的名字下:“独子王故,净身入宫,充内廷杂役。”
刑期在即,净身之前有一段空档。他挣扎了几日,终于在夜色里翻墙出府,去了沈家一趟。
沈府后园小廊,石灯未点,只余天光。
芷姝披着一件月白披风立在廊下,似早已等了多时。
“你家出了什么事?”她先开口,眼里带着一丝不安,“外头传得厉害,父母也不肯多说,只叫我少出门。”
那一刻,他几乎脱口而出,话却终究梗在喉咙里。
罪家子入宫为宦,传出去,对她是莫大的污点。
他垂下眼,把指节捏得生疼,换了一副淡漠的语气:“不过是些官司,与你无关。”
芷姝愣了一下:“你我早已有婚约……”
“婚约?”他忽然笑了一声,“不过是我一时少年心性,喜堂上逞口舌之快。沈姑娘你若当真,可就糊涂了。”
芷姝脸色一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抬起眼,每个字咬出来,“王家已是罪家。你若还认这门亲,只会被人笑话,说沈家千金,嫁给了个落魄武勋的儿子。”
“我不在乎笑话。”她声音发颤,“我只问你,你可曾后悔?”
他喉头一紧,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是,他不想把这一切拖到她身上来。
他笑得更冷:“后悔,自然是后悔的。”
芷姝像退后半步,手扶着廊柱,缓缓暗下去:“王故,你再说一遍。”
“沈二娘子,”他刻意改口,声音冷硬,“从今日起,这门亲事,就当从未说过。”
“你是工部沈尚书之女,将来嫁入哪门哪户,都是高攀。王家已没了,你也该忘了我。”
王故只觉心口像被刀子剜了一道,疼得发冷。
他索性一拂衣袖,转身就走:“从此之后,你我之情一笔勾销。”
“沈姑娘,你多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