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来,万物消歇,百姓们的空余时间更多了。所有人都是懒懒散散的模样,趁着好天气,悠闲地在街上散步。
但陆景枫父子好像更忙了,以前他们偶尔还回来一次,现在连陆府门槛都没踏过一次。
陇关天气没有兴阳那么冷,不爱下雪。好不容易下那么一点儿,也都是一些玉屑,薄薄的一层,都能看见雪下青石的颜色。
温晗笑坐在凉亭里,将手伸出去,本指望能接到一两片雪花,可拿回来的,只有点点水渍。
“兴阳的雪都是一团一团的。”
她看着手心里的水渍,颇有些可惜。
陇关见不到兴阳的雪。
而兴阳的乱也传不到陇关。
兴阳皇城中,皇帝似乎真的快不行了。不论白日黑夜,他总是半眯着眼,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若不是鼻尖那点气息,估计所有人都以为他去了。
皇帝成了这个样子,太子虽未登基,但也和皇帝没什么两样了。边关战事越急,皇帝又不省人事。太子温衡最后还是违背了昔日承诺,选择重用皇后的哥哥柳宏赋。
一时间,朝堂彻底失衡,无人能与柳家抗衡。
就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皇帝终于恢复了神智。当时只有皇后守在他身边,见他醒来了,顿时开心不已,连忙叫人去传御医。
但皇帝挥手叫回了宫人,又牵着皇后的手问:“太子呢?”
“太子就在宫中,臣妾这就命人请他过来!”皇后喜不自胜。
皇帝声气虚弱:“笑笑呢?”
皇后微笑道:“陛下忘了?笑笑随驸马去陇关了!”
“怎么那么远!”皇帝叹了声,“她小时候,朕都没怎么抱过她。想着长大了,总能见上几面。可没想到她嫁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皇后安慰道:“陛下,日后总能见到的!”
“只怕朕没有日后了!你派人写封信送去陇关。告诉笑笑,父皇在京城等她。”
皇帝自知时日无多,这一次便是诀别。
皇后面色一怔,明明眼中的泪水都快落出来了,可还是笑着说道:“好!臣妾这就去写,快马加鞭,定让笑笑早些回来见你。”
随着冬日渐深,温晗笑的生日也快到了。陆家人都不知道她生辰,她也没表示。
在她生日这天,天空又下起了雪,似乎是上天再为她庆生。这一次下的雪都要多一些,虽不及兴阳,但一时半刻也化不完。
天黑后,她和夕云默默在院子里收集着残雪,预备堆一个雪人。
可没想到,陆景枫突然回来了。他显然有些匆忙,在路过夕云时,让夕云闻到了那淡淡的火药味。
不过夕云并没多想,郁家是造烟花的,陆景枫和郁秋煞交好,沾些味道,好像也挺正常。
倒是温晗笑有些意外。
模糊的夜色下,只有屋里散发出来的暖光,隐约描绘出一个人的轮廓。
她看着人影,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该来吗?”
随着陆景枫逐渐走进,他的面容也逐渐清晰起来:“今天是你生日,你想要什么?”
夕云顿时明白,此刻就该她默默闪人了。
温晗笑没想过这个问题,所以现下认真想了想,随后兴奋道:“有了,你陪我堆雪人吧!夕云!”
夕云早不见了踪影。她恍然意识到,现在只有自己和陆景枫待在一起。刹那间,她再也无法倘然了,转而揪着衣袖,盯着那堆雪,十分局促。
陆景枫却是越走越近:“你在避我吗?”
“没有呀!”温晗笑赶紧否认,生怕回应慢了,人就溜走了。
最后,陆景枫停在了她面前,帮她将额前碎发拢去耳后,同时说道:“抱歉,近日事忙,没办法陪你。”
这一寻常的举动,却是把温晗笑惊了一跳,连忙后退去,慌张说道:“你不用这么说的,我知道你们事情多。所以,你陪我堆个雪人,我就很开心了。”
“可你还是在避我。”
温晗笑正要解释,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陆景枫几时这么温柔了。他平时不损她几句,是不会正常说话的。
有了这个疑惑,温晗笑顿时不羞怯了,凑过去关切道:“你今日不会吃错药了吧?”
但她凑得太近了,甚至能看见陆景枫眼中的深情,吓得她立即缩回原位。
陆景枫微微一愣,忽然大笑起来。如此,温晗笑越发确定他是吃错药了,试探道:“那什么,我要不去叫个大夫来?”
“笑笑,你还真是,真是可爱!”
“喂!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是在损我!”
陆景枫恢复了正常,语气轻松:“你要是再站一会儿,这雪可就化完了!”
温晗笑回头一看,自己的雪堆确实化了不少,便不想再和陆景枫计较,丢下一声冷哼,调头收集残雪去了。
陆景枫也没走,而是陪着她把院里的雪收集起来。然后看着她将那些雪堆成了一个个小雪人。
“你堆了六个。”陆景枫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
温晗笑坐在小雪人面前,模样有些开心:“那当然了!这是父皇、母后、太子哥哥、昱哥哥、三皇兄、小皇兄。”
这是她的亲人,无论是尚在人世的,还是早已亡故的,都在这里。可不论生死,都无法相见。
陆景枫突然蹲下身子,看着六个小雪人问道:“那我呢?”
“你不就在这里吗?”
温晗笑回首,见陆景枫就自己身边,忽然生出一点羞怯,便抱怨了句:“笨蛋!”
她声音不算小,陆景枫肯定能听见。但陆景枫那边只传来句:“笑笑,抱歉!”
温晗笑一叹:“都告诉你了,我不在意的!”
她看着漆黑无光的夜空,怅然感叹:“小时候,没人来找我玩。我就这么看着天,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睡着、睡着,就长大了。所以没关系的,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你不能来看我,也没什么。”
话说完,天地都安静下来。良久后,陆景枫坐在她身边,说了句:“笑笑,今晚我陪你一起看吧!”
温晗笑心中一暖,犹豫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靠在他肩上。这时候,冬夜也暖和起来。
然而次日一早,陆景枫又不见了踪影。温晗笑有些不悦,独自嘟囔着:“说陪一夜,就真只陪一夜。那么小气!”
可感叹完了,她又开始好奇陆景枫究竟在忙些什么。
她当然不知道,在陇关以外的地方,在盛国的另一处边境,那里的战火越烧越旺。
宓河,这座盛国曾经的边城,如今已落到了庆国手中。庆国的将领们显然没想到皇太子殿下会突然驾临,纷纷有些紧张。
都是太子,石宸不像温衡那般温文尔雅,优柔寡断。相反他狠辣果决,就连武功高强的将军们,都有些惧怕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子。
外面是士兵操练的声音,里面却是寂静一片。石宸环顾一圈,沉声问道:“谁知道,盛国还有个陆将军?”
“末将听说过,那人年事大了,家中小儿又重疾缠身,不足为惧!”
“哼!不足为惧?”石宸一声冷哼,声音都带着冰渣子,“你口中那年事已大的将军,在陇关炼铁聚兵,造火药。你口中那重疾缠身的陆家小儿,杀了我十九个厉罗护卫!”
“拓跋将军,你还觉得他们不足为惧吗?”
被点名的将军当即跪了下来:“末将调查不清,还请殿下责罚!”
“算了!兴阳那边有消息吗?”
不管陇关在计划些什么,总归不是要帮盛国皇族的。石宸更关心眼下的计划能否成功。
拓跋将军暗暗松了口气,赶紧说道:“盛国那废物太子开始重用柳家人了。柳宏赋不日便率援兵赶到青羊关。”
石宸神色未变:“只怕这就是盛国最后的底牌了吧!”
待攻破兴阳,那就是陇关了!
而陇关这边,京城的书信终于来了。军营中,陆父将书信放在陆景枫面前,说道:“你自己决定吧!”
大概是京城那边也不想温晗笑担忧,只说了皇帝思女,让她回去看看。但只要出了陇关,温晗笑又怎么会不明白。
盛国早就不是她离开时的模样了。
陆景枫收了信件,最后还是没交给温晗笑。
冬天过了,便是春天。沉寂一个冬日的万物,都苏醒过来。院子里的绿植也开始冒花苞。
这些花都是兴阳的物种,能在陇关见到,确实难得。温晗笑也很高兴,可在听见下人们和辜欣妱的谈话后,她就开心不起来。
是了,她怎么能忘了。这些花一开始,就是陆景枫为辜欣妱种的。
园子里,下人们还围着辜欣妱说个不停。
“这些花可是小公子亲自种的呢!”
“就是!要不是托了辜小姐的福,我们哪能见兴阳的花草!”
“真要有个人对我这么上心,我这辈子肯定跟定他了!”
辜欣妱听着她们讨论,虽然什么话也没说,可脸上的笑意却越发浓厚。直到温晗笑领着夕云走来,破坏了这和谐而美好的一幕。
“别自作多情了!”夕云嫌弃道,“陆家正牌的三少夫人在这里呢!”
经过上次处理秋芙的事件,小丫鬟们不敢再忽视温晗笑,连忙躬身行了个礼。
而辜欣妱自上次失了秋芙后,陆老夫人很是过意不去,又给她添了好几个伺候的丫鬟。
至于秋芙,已经返回了辜邵家。
自己的丫鬟和温晗笑行礼,辜欣妱自然有些不满,可又不能说什么,冷冷应了声:“公主殿下!”
而温晗笑也懒得敷衍她,径直来到她们守着的那盆花面前,一边扯着花叶,一边好声道:“谁告诉你们这些花是种给辜小姐的?景枫明明是种给未来三少夫人的!”
“那人,就是我!”温晗笑对她们笑了笑,忽然挥手,把花盆推落在地。随着啪嗒一声响,众人的心也跟着一颤。
“而我不喜欢这些花!全给我拔了!”
这满园的花就要开了,忽然拔了,谁不觉得可惜。小丫鬟们赶紧跑去告诉了陆老夫人。
于是乎,没过一会儿,除了来拔花的下人们,老夫人也来了。她步履蹒跚,声音倒是洪亮:“我看谁敢拔花!”
温晗笑在她面前要收敛些,好声解释道:“这些花本来就是景枫种给我的,我不喜欢拔了很正常吧!”
“这是我陆家的院子!”老夫人一杵拐杖。
“我还是陆家三少夫人呢!”温晗笑不甘示弱。
“既然你还知道自己是陆家三少夫人,就该听我的话!”
“凭什么!父皇说过,没人能命令公主!”
这“公主”二字,彻底激起了陆老夫人的怒气,她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最后沉声一字一句道:“好一个刁蛮公主!可你现在在陆家!没我的命令,我看谁敢动这些花!”
而温晗笑以为她是在袒护辜欣妱,更加气愤了,跟着说道:“他们不敢动,我敢!”
说罢,又一盆花掉在了地上。
老夫人气极,连忙呼人拦住温晗笑。辜欣妱跟着火上浇油,劝慰道:“奶奶,公主金枝玉叶,向来目中无人,你何必与她置气。气坏了身子,反倒叫别人开心了!”
温晗笑叫嚷起来:“辜欣妱!你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陆府的家丁虽然不少,但夕云武功也不错,两边人就这么僵持下来,谁也不肯让步。
不知过去多久,那前去报信的下人终于领着陆景枫匆匆赶来。看着眼前混乱不堪的局面,陆景枫气得一声怒吼:“好了!”
顿时,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纷纷调头看着他。
温晗笑见他真生气了,心里就虚起来了。可又不服气,便忿忿扯着袖子。
陆老夫人倒是老样子,对陆景枫抱怨道:“你看看你娶进来的好妻子!”
陆景枫环顾一圈,最后定在了温晗笑身上:“又怎么了?”
“我不喜欢这花,要把它们拔了,可祖母不准,就这样喽!”
温晗笑一副“就是我错了你奈我何”的样子,甚是讨打,但陆景枫忽然想起了那封信。
他没有急着审判谁,只是轻飘飘一句:“既然如此,把这些花都撤了吧!”
“枫儿!”老夫人不干了,“你这样纵容她,怎生得了!”
陆景枫转而看向祖母,同时也注意到了她身边的辜欣妱。
“祖母,笑笑不喜欢这花,谁也不愿意天天面对自己讨厌的事物。所以要么拔掉这些花,要么我和笑笑搬出去住。”
陆老夫人听到这里,立即不吱声了。她知道自己孙儿是真会搬出陆府,只能跺着拐杖,连连哀叹着离开。
她一走,这些花就真没人能保了。
辜欣妱就那么看着,她最能向温晗笑炫耀的东西被人活生生地扯了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