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仪殿里, 贵妃躺在榻上,懒洋洋道:“你这个做娘的倒好,将孩子整日留在柔仪殿里, 竟也不说抱回文绮宫。”
景曦坐在榻边, 垂眸看着榻上的女儿。见望舒像只背着重壳四脚朝天的乌龟,挣扎着想翻身,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淡淡道:“文绮宫中一应人手都是临时调过去的, 我实在信不过, 若说安全, 还是放在柔仪殿最合适——总不能我和驸马都在宫中,倒将望舒送回府里。”
柔贵妃一想也是,她本就是随口一说,真要将望舒抱走,她又舍不得。撑着榻坐起来,道:“这几日皇上精神慢慢恢复, 怕是毒已经清的差不多了, 只是精力还有些不济。”
景曦垂眸, 盯着自己指尖殷红的蔻丹, 轻声道:“那很好。”
这句话话音落下,柔贵妃却没有立刻接话, 殿内短暂的寂静了一霎。景曦抬首, 正对上柔贵妃担忧的眼神。
“昭昭。”柔贵妃抓住景曦的手, 她的指尖微冷, 显然内心并不平静,犹豫半晌,才问, “你今日和楚霁在宫门口见面了?”
景曦讶异地扬眉,语气中却无多少意外:“是,娘娘知道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柔贵妃忧心忡忡地追问。
眼下吴王宫变谋反未遂,龙骧卫正在京中进行第二次清洗,处在风口浪尖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以景曦的谨慎,不应该突然到宫门处和楚霁见面。
景曦露出一个笑来,温声道:“没出事,娘娘别多心,府中一些杂事罢了。”
“……”柔贵妃没有立刻答话。
她看了景曦半晌,声音极低地道:“昭昭,你别骗我。”
若是柔贵妃追问,景曦自然接着搪塞她。但柔贵妃露出这副神态来,景曦无论如何也不忍继续欺骗她了。
景曦沉默片刻,斟酌道:“娘娘,今日早上有御前的人传信给我,说父皇允许睿王跟着他学习批奏折,并且有意让睿王到户部去历练。”
“什么!”柔贵妃睁大了美目,惊道,“皇上这是有意要……”
她后半句话没说完就吞了回去,景曦冲她点了点头,示意柔贵妃说的没错。
皇帝允许皇子跟着批阅奏折,这几乎就是在明示有意于这个皇子了。更别说户部本就是六部中最富裕、最有权的一部,当年昭文太子入朝时,最先去历练的地方就是户部。
“我等不了了。”景曦下了定论,“如果不趁早动手,等这个消息传出去,睿王的声势立刻就会壮大,届时等他培养出心腹势力,那就是养虎为患了。”
“为别人做嫁衣,我还没有那么好的心性!”
柔贵妃不再说话,咬住了嫣红的下唇,直到咬出深深的印记才松了口,再开口时,声音微带点哑:“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昭昭。”
她又停顿片刻,才轻声嘱咐:“……只是,你一切小心行事,吴王刚刚折进去,皇上一点余地都没留,这个风口浪尖上,你千万别……”
“嗯。”景曦轻轻应了下来,微笑着安抚柔贵妃,“娘娘放心。”
是啊,吴王已经折进去了。熙宁帝废去吴王爵位尚且不足,大年初四时,又下了圣旨,将吴王废为庶人,一应份例按照皇子供给,仍然终身囚禁在春华园。
然而景曦看得明白,这对于景衍之来说,更像是一种保全的方式。
谋逆未遂,幽禁春华园终身不得出。这种情况下,是王爷是皇子是庶人都没什么区别了,而对于下一任皇帝来说,景衍之曾经手握大权,又有亲信羽翼无数,他活着就是莫大的威胁。
将其废为庶人,就意味着完全断绝了景衍之对下一任皇帝的威胁,这固然绝情,但也只有如此,才能保住景衍之的性命。
熙宁帝到底还是顾惜子嗣性命。就像他为了保全河陵王,对这个嫡长孙极其冷淡一样,看似冷漠,实际上用心良苦。
景曦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渐渐笑了起来,眼底倏然掠过一点杀意来。
过年时百官休沐七日,到了大年初八,尽管熙宁帝还在休养,百官却已经各归其位。熙宁帝命睿王入户部做事的旨意很快就传开来,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清楚,皇上这是选中了睿王。
话说回来,昭文太子死了,吴王自己沉不住气逼宫失败,原本看上去毫不出奇的睿王倒捡了个大便宜,不可谓运气不好。再算一算,睿王下面,活下来的皇子都还年纪小,母家又不算显眼,最大的八皇子也才七岁多三个月,毫无威胁可言,睿王的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朝中官员丝毫不站队、不结党的也有,但大多数都想要个从龙之功。好在睿王原本亲信之臣加起来也没几个,现在投诚还来得及。于是一窝蜂地往睿王府中递拜帖,没几天的功夫,睿王府的门槛都被踩平了三寸。
然而这种时候就显出睿王不骄不矜的好处来了,他毫不摆架子,更不自傲自矜,颇受好评。
就在这时,京城中突然传出了一点隐蔽的消息。说睿王之所以还没被立为太子,一是皇上心中还放不下昭文太子,二是睿王膝下子嗣单薄,皇上有所顾忌。
熙宁帝三个成年的儿子中,睿王年纪最轻,成婚四年,膝下有一子一女。儿女都是睿王妃生的,府中也没侧妃,仅有几个出身不高的侍妾。
一子一女放在寻常人家是儿女双全,放在天家未免有点不尽如人意。像昭文太子,单太子妃就有嫡出的二子一女,庶出还有好几个孩子。
再结合传言一想,前一条是没办法了。总不能冲进宫掐住皇上脖子让他别想昭文太子。但后一条却好办,无非就是多生几个孩子——反正又不用睿王自己生,送几个女人进府还能笼络睿王。
有的人如此这般一想,当即就觉得找到了一条捷径,寻摸几个姿色出众、有宜男相的美人就往睿王府里送。更有甚者,含蓄地暗示睿王自家小女不错,可以做侧妃。
睿王:“……”
睿王忙不迭推拒了。
他倒不是多么守身如玉,只是那传言让他隐秘地察觉到有些奇怪之处,又想不通到底何处怪异,心中警惕。更何况熙宁帝还在休养,他这个做儿子的先夜夜笙歌,传出去也不好听。
公主府里,楚霁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对元初道:“告诉公主,第一步已经走成了,要对睿王动手吗?”
“要。”文绮宫里,景曦听完元初的汇报,漠然地吐出一个充满肃杀之意的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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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帝重新开始上朝,是在二月初一。
他既然重新开始上朝,精力恢复的七七八八,就开始教导睿王一些批阅奏折、用人制衡之类的知识。连上朝时的站位,也让睿王往前移到了丹陛之下,再往前半步就是太子上朝时的站位了。
既然皇帝已经明示,百官更加放心地开始交好睿王。这一日下朝,尚未出宫门,吏部侍郎便挨到睿王旁边,笑道:“几位同僚在百花坊摆了桌席面,不知王爷肯不肯赏脸?”
“百花坊。”睿王笑了笑,推拒道,“本王不爱去这样的地方,还是算了。”
见睿王拒绝,吏部侍郎连忙解释:“王爷误会了,我们哪有胆子带王爷去那种不干不净的地方,只是一间酒楼,能找几个琴伎歌姬助兴,断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睿王脸色缓和了些,他不愿去秦楼楚馆落人口实。但若是单同几位朝臣去酒楼吃喝,拉近关系,他倒是很愿意。
思忖片刻,睿王点头:“好!”
吏部侍郎大喜:“多谢王爷赏脸!”
百花坊名字听上去有点奇怪,一进去可以发现,里面修缮的很是清雅。吏部侍郎邀来的又都是与他地位仿佛、关系不错的朝臣,都不是一二品大员,不过拿出去也很够看。
睿王对此很是满意:一二品大员自持身份,不会忙着站队,这几个虽然名声不显,都是手中有实在权力的臣子,拉拢过来有利无害。
朝臣有心投靠,睿王存意拉拢。双方一时谈的很是愉快,及至天色黑沉,才各自散去。
百花坊的菜不错,可能是略咸了点。深夜里睿王几度口渴,醒来要水,将睡在身旁的侍妾扰得睡不着,待她稍有睡意,睿王突然又披衣起身,吨吨吨喝了半壶茶水,到屏风隔出来的小间中去更衣。
侍妾要起身服侍,被睿王止住了。她本就困倦,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发现身边还是空的,一摸被褥,已经冰凉。
侍妾心中疑惑,撑起身来,隐隐见黯淡的灯火闪烁两下,屏风后仿佛有什么东西,便唤了声王爷,起身去看。
“啊——”
待看清了屏风后的场景,侍妾禁不住跌倒在地,发出一声极其惨烈的尖叫声来。
待龙骧卫匆匆赶到此处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侍妾蜷缩在屏风旁,吓得面色惨白,神情呆滞。而不远处,睿王倒伏于地,双眼暴突,身子已经冷了。
睿王妃抱着幼子,哭得几乎要闭过气去。
深夜惊醒,听闻睿王暴毙,熙宁帝当即暴怒喝令龙骧卫彻查此事。龙骧卫刚走没多久,熙宁帝就撑不住,一口血狂喷而出,昏了过去。
宣政殿再次深夜将夏院正请了过去。
待得第二日清晨,景曦听闻消息前去宣政殿侍疾时,却被梁平挡在了门外。
“为什么不让本宫进去?”景曦问。
梁平一脸为难,苦笑道:“公主,奴才也是奉命行事,求您体谅一二,莫为难奴才。”
景曦扬起纤而长的眉:“是父皇不愿见本宫?”
梁平对她露出一个为难的微笑。
“既然这样。”景曦垂眸一叹,“罢了,既然父皇不愿见本宫,那明日本宫再来求见。”
说完,她不多停留,转身就走。却没回文绮宫,而是转向了柔仪殿。
柔贵妃不在殿中。柔仪殿离宣政殿更近,柔贵妃接到消息更早,应该早在她之前就去了宣政殿。
景曦进柔仪殿如同进公主府一样自在,她坐在椅子里,宫女奉上茶点来。吃了块白糖糕,景曦放下银箸,一手支颐沉思片刻,突然笑了。
——父皇开始怀疑她了啊!
不过没关系,这次谋害本来就注重结果而非过程,行事动作太过匆忙,想来留下的破绽不止一处,就算熙宁帝现在不怀疑,龙骧卫查出的结果也一定指向她。
明明该是十分紧急的情况,景曦面上却丝毫不显紧张之色。
她唇角一弯,露出了一个略带恶意的笑容来。
上一世为了保住太子,你没有追究我的死因。
那这一次,父皇你会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儿子,追究你仅剩的成年长女的罪过吗?
——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