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和杀手 第72章 决心

这把被朱容诺在袖中藏了将近一夜的匕首落到高凌手中依然是冰凉的，凉意穿过高凌的掌心，带着尖锐的刺痛落在他的血肉之中。

“我决不会这样做。”高凌语气平静，将那把塞到他手上的匕首，郑重交还到朱容诺的手上。

匕首重新回到自己手上的刹那，朱容诺的泪水滴到了刀鞘之上，泪水里没有感动与庆幸，只有万般的无奈与绝望。

“那该如何……那该如何……”朱容诺看着手中的匕首反复呢喃着。

“母亲放心。”高凌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体微微有些颤抖的朱容诺拢入怀中，“我定会给此事做个了断，尽力保全母家人，保全母亲和妹妹，也护住我自己的性命。”

听到高凌的保证，朱容诺高悬在空中的心短暂被浮云托住了片刻，却还是担忧高凌做出些了不得的事情来，倚偎了高凌的肩膀不过刹那，便又抓住高凌的胳膊起身，在微弱的烛火光芒下定定地捕捉住高凌的眼眸，语气漂浮却又透着点坚定：“我的孩儿，你切莫要做出些什么傻事来。”

“母亲放心。”高凌抚慰着朱夫人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再一次重申道，他心中知晓这不过是安慰朱容诺的话语，如今困境若不再做些什么，他便要又一次体会站在那城楼之上看着高素出嫁时的那般难捱的失意与落寞，这与死亡相比更能让他感到恐惧，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都失去掌控，离他而去。

行至此处，高凌依旧不明白事情为何会进展到如此地步，这般他不做出格事便要丧命的地步，明明他记忆中的父亲，如今身在高位的高勉最一开始并不是这般模样。

高勉尚未成为覃国陛下前，他也还不是覃国的二皇子，那段在王府的日子有喜有忧，但总的还算惬意。

那时的高勉还会将年幼的他抱在怀中，握着他的小手指着兵书上的字慢慢研读，也会站在他身后，教他拉弓射箭……

转变似是发生在十多年前那场与朱国的战役之后，先帝为求安稳将高勉送往了朱国为质，他与高勉再见面时，便是五年之后，高勉那时的态度相较之前便就已十分冷漠，可他父子二人之间何至于沦落到反目成仇，互相残杀的地步，高凌不明白，也没有更多的时间让他明白。

高凌没有在再荣宫久留，看着朱容诺状态好转之后，便快步离开了覃宫，他需得为之后的日子好好准备，做出打算。

第一场春雨落下时，长孙雪再次被高勉召见入宫。

覃国的春天给她的印象不错，摆脱了冬季的阴冷，各处绿意鲜明，焕发着盎然生机。

天气一天天变暖，算着时间，覃国田地里的第一批粮食约莫还有一两月便要成熟，长孙雪这次在进宫之前就已大约知晓高勉的用意。

郭济虽死，但高勉仍采纳了郭济最初的建议，要遣人陪同她一道回兆国，借机探得兆国机密，以此换得与兆国之战的先机。

此次进宫，高勉大抵便要正式对她提起前去兆国的事宜。

长孙雪本对此次进宫颇有几分期待，期待高勉会以何种说辞说服自己改投覃国，又会以怎样的阵仗送自己回到兆国，然这份期待带来的好心情被雨天折损了大半，长孙雪同不喜下雪那般不喜下雨，雨雪从不会让她心中多出几分婉转绮思与诗情画意，只平添几分厌烦。

她讨厌一切可能会让她变得狼狈的事情。

长孙雪蹙着眉头，弯腰进了马车，其间哪怕靳娘子的纸伞始终罩在她的头顶，但还是有几滴雨水落到她的衣衫上，她看着新衣上被雨水洇湿的痕迹，轻叹了口气。

进宫的一路上衣裙更是难免要被雨水打湿，但此刻的长孙雪已然想开，步子迈得更大了些，想着早些见到高勉了却今日的这些烦心事，她的手中还拿着从王府中带出的这些时日里由她亲自誊抄的经文，这些名义上为死去的高恪祈祷纪念的经文意在向高勉表明自己对覃国的诚心，好让高勉信任于她。

载满经文的卷册颇有些重量，为了彰显诚心，长孙雪不好假手于人，便一直将这些卷册抱在怀中，时间久了，手臂有些酸痛，幸而高勉所在的书阁离宫门的距离还算不上太远。

“请父皇见儿臣一面！“

长孙雪在离书阁不远处听到了这句话，雨声嘈杂，她并未能分辨得清雨中的声音是有何人发出，只见前面似是跪着个人。

“是何人竟敢在此处喧哗？“长孙雪向身边陪同的宫人小声询问道。

“回禀王妃，是二皇子，殿下已在此处跪了许久了。“那宫人同样小声地回答着长孙雪的问话。

长孙雪听后轻点了点头，脚步并未有半分停留，绕开跪着的高凌进到了书阁之中。

高勉一如既往地坐在书案之后，埋首看着手中奏章，很是专心的模样，听到宫人的禀报后才微微抬起头将手中的奏章收到一旁，语气中带着些许笑意说道：“王妃来了。“

长孙雪捧着手中的卷册向高勉行礼，高勉则示意一旁站着的宫人将长孙雪扶起。

“王妃手中拿着何物？“

“为悼夫君亡魂，我日日在王府中誊写经文，只盼望夫君能在地下长乐，想着夫君在地下孤寂，定也会思念陛下，因而将这些经文带来，请求陛下能在这些经文上略写下几个字，以告慰夫君亡魂。“

长孙雪一番话说得真挚，高勉听后没多做思考，挥手让宫人拿了一卷长孙雪手中的卷册放到了书案之上，“王妃觉得，孤应在上面写哪几个字才好？”

“放下尘缘，了却世间，往生极乐，永离诸苦。”长孙雪略一思考后答道，“陛下觉得这几句话可好？”

“自是不错的，劳你多日为肃亲王祈福辛劳。”高勉一边说着一边在卷册上落笔。

“这是我应做的。”长孙雪的语气有意低落了几分。

书阁造得严实，几乎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可人声还是难以全部阻隔，高凌的请求与高勉见面的呼声还是零零散散地传了进来。

低头写字的高勉恍若未闻一般，站在一旁的宫人更是低头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长孙雪觉得自己也应当沉默不语，可若是装作什么也不曾听到，未免有些奇怪，因而还是轻声开口向书阁中站着的宫人询问道：“这书阁之外可是有人要求见陛下？”

“你不必理会。”回答长孙雪问题的是高勉。

高勉既发了话，长孙雪便也不好再多询问，此事便就揭过，但无需高勉给出确切的回复，长孙雪心中已有了些具体的猜测。

郭济先前在赵玱的手下做事，又与高凌有所联络，赵玱对此定然不会不知，眼下郭济身死，赵玱也告老还乡，朱家又被贬，高勉大抵已是做下了决断要将朝中的朱家人铲除，高凌在雨中所求应是为了保朱家人性命无忧。

只是乞求又如何能够动摇高勉的决定，长孙雪并不认为高凌的这套法子可行。

“王妃可还记得先前在此处你我所议的有关兆国一事？”

长孙雪出神的间隙，高勉已然将那几个短句写好。让身边宫人将卷册收好，重新放到了长孙雪拿来的书案之上。

“记得。”长孙雪答道。

“等到了春末，我便命人护送王妃启程回到兆国，王妃觉得如何？”

“那我这些时日便收拾行囊，时刻准备着启程。”

“王妃既应允，此事便落定，王妃若有什么短缺，命人向宫中传话便是。”

“多谢陛下。”长孙雪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向高勉行礼告别，随后拿起书案，离开了书阁。

离开书阁时，雨还没有停，高凌也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口中仍呼喊着要见陛下一面，长孙雪依旧绕开他所在的位置离去，不想她刚刚走过高凌跪着的地方，身后的高凌便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把匕首来，引起了周遭站着的宫人的一阵骚乱。

长孙雪听到动静回头去看，只见高凌高高扬起手中匕首，狠狠地向自己的手掌刺去。

“有残者不宜为储，我愿断指明志，还望父皇保全朱家人性命！”

高凌一边说着一边对着大门紧闭的书阁重重叩首，他手上的鲜血在雨水中慢慢晕开，大雨又很快用涟漪将这点颜色打散，一旁的宫人看傻了眼，埋头站在一边不敢作声。

长孙雪看着高凌的背影皱了皱眉，随后背过身去，接着朝前走自己的路。

长孙雪走后不久，书阁终是面对高凌打开了门，撑伞走出书阁的是陪同在高勉身侧的监侍，那监侍快步走到高凌身前，将手中的伞偏移，为高凌遮住雨水。

“二皇子快快起身罢。”

“父皇可是应允了我的请求？”高凌说着，扶着那监侍递来的手臂，缓慢起身。

“陛下遣殿下携朱家人赴林城驻守，今后若无召见不得返回尹都。”

监侍将话说完，高凌还未完全站起，他跪了太久，站起来反倒成了另一种折磨。

“还望监侍代我谢过父皇。”

“奴定会向陛下转达殿下的意思。宫外备好了马车，殿下拿着伞快快回府罢。”

“多谢。”高凌接过监侍递来的纸伞，一瘸一拐地朝宫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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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