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A大材料系实验楼。
晏凝的校园卡在门禁上刷了三次,机器发出的都是冷酷的“滴——拒绝访问”声。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白色封条,黑体加粗印着“设备封存,配合调查”。
老李教授站在走廊里,那头本来就稀疏的头发此刻乱得像个被踩过的鸟窝,眼袋大得快要掉到下巴上。他手里没拿什么公文,而是端着一个巨大的烧杯,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叶梗。
“李老师,我的门禁卡……”晏凝开口,语气依然平得像一条直线。
“卡个屁!院办那帮孙子连夜给你停的!”李教授直接爆了句粗口,把烧杯往窗台上一顿,茶水溅出来一半,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道褐色的水痕,“挪用经费?他们怎么不说我把经费拿去造原子弹了?你申请‘激光测振仪’的单子,是我签的字!老子签的字!现在出事了,他们连我一起查,把我叫去拍桌子骂了半个小时!”
晏凝看着导师:“那您的职位……”
“停职反省一周!”李教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晏凝手里,“这是院里的处理意见。但我告诉你,我在这破学校待了三十年,还没人能让我吃哑巴亏!”
他左右看了一眼,像个正在交接情报的地下党一样压低声音:“今晚的比赛,你照常去。设备我给你保不住,但理必须给我争回来。你把今晚那个什么破声学实验给我搞大点,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把那些造假的声音数据甩在他们脸上!只要你能自证清白,老子明天就敢拿着数据去砸院长的门!”
晏凝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处理意见,又看了一眼导师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把游标卡尺,递给导师。
“干什么?”李教授一愣。
“那个封条贴得不规范,边缘有气泡,受力不均容易留胶。”晏凝极其平静地说,“您用这个卡尺把它贴着边割开,受力最均匀。我进去拿块硬盘,三分钟。算您大义灭亲,抓个现行。”
李教授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那把泛着冷光的卡尺,又看了看自己这个脑回路永远异于常人的爱徒。最后,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你个小王八蛋,动作快点!保安来了我可不保你!”
三分钟后,晏凝把存着核心音频数据的移动硬盘塞进帆布包,把封条原样贴好,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晚上八点,《星声夺人》第二次公演直播现场。
后台的化妆间里,TITAN组合正被几个造型师围着补妆。队长贺炎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里关于晏凝“学术造假”的热搜,笑得极其得意。
看到陆蘅背着一把用破布包着的琵琶走进来,贺炎故意大声说:“哟,这不是那个偷了我们《孤舟》旋律的裁缝吗?怎么,旁边那个学术媛今天没脸来见人了?听说实验室都被封了啊。”
陆蘅停下脚步。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温吞地避开,而是冷冷地看了贺炎一眼:“我劝你一会儿听歌的时候捂紧耳朵。”
“装什么逼啊?”贺炎嗤笑。
“怕你脑震荡。”陆蘅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走向道具区。
在那里,晏凝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那是她用废铁皮、旧电子鼓件、以及一堆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工业传感器,硬生生焊出来的“混搭工业鼓”。
王导拿着台本走过来,脸上挂着虚伪的假笑:“晏凝啊,网上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也别太有压力,只要今晚你们认个错,说这歌是‘借鉴’了TITAN的,公司可以出面帮你压一压你们学校那边的舆论。不然,你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这看似是台阶,实则是逼他们承认抄袭的毒药。
晏凝连头都没抬,正拿着游标卡尺校准工业鼓上一块铁片的角度:“不用。我的实验数据从来没出过错。如果王导不信,你可以看大屏幕。”
王导脸色微沉,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主持人激昂的声音在演播厅回荡:“接下来,有请无机物组合,为我们带来原创曲目——《沉舟》!作词:陆蘅;作曲/编曲:晏凝!”
大屏幕打出歌名。台下议论声四起,大多是看了热搜来骂抄袭的。
舞台灯光全暗。没有华丽的特效,只有两束冷冽的白光。
晏凝戴上了一个连着电线的特制传感器手套,陆蘅将琵琶横抱。
“嗡——”
前奏响了。那是极其压抑、沉闷的低频噪音,像深海潜艇在极限水压下发出的濒死呻吟——由《孤舟》原声倒放、降速提取。
紧接着,晏凝双手猛击工业鼓。
“轰!轰!轰!”
这不是传统的架子鼓声,而是带着机械沉重感和金属撕裂音的工业噪音。但最恐怖的是她的节奏——极其反人类的变拍,错乱中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精密感。每一次重击,都像是直接锤在听众的太阳穴上。
陆蘅十指如飞,琵琶的轮指从温婉瞬间转为狂暴,弦音像电锯一样切割着那些低音。
随着音乐进入最**,导播在后台按下了播放键。舞台后方的大屏幕突然切掉MV,变成了一个实时滚动的电脑界面——
实时频谱分析图。
屏幕被分成上下两半。上面是《沉舟》狂暴的声波,完美、平滑、力量感爆棚;下面,是TITAN昨天发布的《孤舟》伴奏波形。
就在晏凝打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连续切分音时,下半部分的波形图突然在特定频率上出现了断裂。
晏凝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冷酷地穿透了音乐:“大屏幕上的图,叫频谱图。各位可以看到,下半部分TITAN的曲子在2.4秒和5.8秒处,出现了明显的相位断层和非线性失真。原因很简单,他们偷了我的和弦走向,却没算明白转调时的阻尼参数,直接生搬硬套,导致逻辑断裂。”
全场死寂。
“接下来,听听两年前的版本。”陆蘅接过话筒,声音平静却带着刀锋。
当那段带着旧手机特有底噪的旋律响彻全场时,陆蘅忽然觉得,两年前那个因为不肯假唱而被赶出公司的夜晚,不再是屈辱的烙印,而是成了他今天站在这里最锋利的武器。
“这是我两年前,在这间排练室里写的《孤舟》。谁抄谁,一目了然。”
两段音乐、两张波形图、两年的时间戳,像三记响亮的耳光,在全网几千万观众面前,把TITAN和资本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台下的观众彻底疯了,欢呼声掀翻了棚顶。
贺炎在台下脸白得像纸,疯狂给主持人使眼色。主持人硬着头皮上台:“那……那个,晏凝,你这套工业鼓看起来很复杂,造价应该不菲,请问……”
“问得好。”晏凝摘下传感器手套,直接打断了主持人的阴阳怪气。她走到舞台边缘,看着镜头,用那种宣读实验室注意事项的语气说道:
“因为我昨天用的那台激光测振仪被网暴说是‘挪用经费’,我的实验室今天早上刚被贴了封条。所以我只能用废铁和传感器自己做了一套鼓。”
全场的欢呼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个大一的女生。
晏凝继续说:“所以我在这里顺便打个广告。如果今晚的演出证明了这套声学实验没有造假,希望学校能撤销我的处分,把卡住的那笔科研经费批给我。我真的很需要那台高精度热分析仪。”
死寂。长达五秒的死寂后,台下爆发出了今晚最疯狂的笑声和掌声。
导播间里一阵兵荒马乱。导播慌乱中把镜头切给导师席,结果拍到一向严肃的民乐大家正激动得疯狂记笔记,而毒舌制作人直接笑得趴在了桌子上,肩膀疯狂颤抖。
弹幕直接卡死:“卧槽,这妹子在选秀舞台上公开向学校讨要经费?!”“理科生狂喜!这才是用真理降维打击!”“笑死我了,神他妈需要热分析仪!”“晏神:我不仅打烂了你们的脸,我还要你们给我出钱!”
而在A大的一间教职工宿舍里,李教授正端着他那个巨大的烧杯,死死盯着电脑屏幕里的直播。
听到这句话,李教授一口茶水喷在了键盘上。他一边咳嗽一边拍着大腿狂笑:“好丫头!算计到老子前面去了!行,这下全国观众都听到了,我看院办那帮孙子明天怎么抠这笔钱!”
毫无悬念,无机物组合拿下了全场最高分。TITAN组合因为抄袭实锤,被节目组当场宣布取消资格。
赛后,演播厅外的走廊。
晏凝刚走出来,王导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李教授极其暴躁的咆哮声,大到连两米外的陆蘅都能听清:“王导演是吧?我是晏凝的导师!我不管你们圈子里那些烂肠子烂肚子的破事,我告诉你,晏凝今晚的演出已经证明了她的学术清白!如果明天早上八点,学校的处分还没撤销,我就带着我们课题组去你节目组拉横幅!我一把年纪了,什么狗屁规矩都不懂,但我懂怎么让你们的节目播不下去!”
王导被吼得耳膜发麻,冷汗都下来了,连连点头:“李教授您放心,误会,都是误会,学校那边我们马上发公函去解释……”
挂了电话,王导深吸了一口气,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一份丰厚的合同递到晏凝面前。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旁边的陆蘅一眼,那个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占地方的旧家具。
“晏凝啊,李教授脾气真大,哈哈。公司非常看好你,只要你愿意单飞,脱离这个过气歌手,这份合同上的数字你随便填,甚至你以后想买几台热分析仪,公司都能给你投。”
陆蘅站在两米外,手里拿着晏凝的保温杯。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晏凝。这是他最怕的结局——资本永远知道怎么拆散弱者。
晏凝接过那份合同。
她翻了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厚厚的《材料物理性能》,直接垫在走廊的花坛边上。
“啪。”
她把那份价值千万的合同拍在书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王导,你在咱们这行混了这么久,连基本的力学常识都不懂吗?”晏凝看着满脸错愕的王导,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这个组合,陆蘅是固有频率,我是外挂的激振力。没有他,我敲出来的只是一堆噪音。你要拆伙,这节目我现在就可以退赛。”
她站起身,把合同拿起来递还给王导。
“如果要谈,连他一起签。如果他不签,那你们自己去玩吧。”她转身,朝陆蘅走去,“我明天还要回学校去写检讨。我导师脾气不好,你最好别让他明天真的来拉横幅。”
王导拿着合同,脸青一阵白一阵,却连个屁都没敢放。
陆蘅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晏凝,突然觉得,这姑娘那顶红色的棒球帽,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娱乐圈里,比所有的聚光灯都刺眼,也比所有的聚光灯都干净。
“走吧,陆工。”晏凝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保温杯。
“去哪?”陆蘅笑了。
“买烤串。今晚的数据算完了,我需要补充碳水化合物。”晏凝顿了顿,“你请客。就当是付我的技术指导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