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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玉记 第46章 雁

作者:归莫莫归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11-11 22:49:34 来源:文学城

张道士知道,谢闻璟的心还没活过来。

在观云阁的每一日,他和别的弟子一般,早早起床晨练,用早膳,和朋友切磋一番,抄写佛经,用完午膳后小憩一会,下午去山腰里找别的场馆观摩,黄昏时回来,用点清淡小粥小菜,自己擦洗一下,或洗洗衣裳,早早歇下。

看似与常人无异,可张道士还是发现,这个孩子没有感觉,没有情绪。

没有情绪这事,张道士发现得早,自打他来第一日,在众人面前练完一套功夫后,很多人前来和他攀谈,可他冷着张脸,说话异常简洁。

张道士找了个铜镜对着他的脸,两根手指挑着他的嘴角,镜中的少年看起来很滑稽。

“要露个笑模样,知道不,嘴巴笑成这样。”

手指松开后,谢闻璟自己对着镜子笑了半个时辰,练习角度。

某一日晚,张道士看他屋里蜡烛还亮着,推门进去,“还不睡……”

剩下的半句卡在嗓子眼里。

蜡烛并不明亮,少年裸露的脊背明暗交织,其上青青紫紫散落在后腰、背上、肩膀,他回头看了一下,接着拿软布擦拭着。

“这是怎么搞的?”

“今天找到了一个场馆,进去比试了一下,被打了。”

“哪一处的,谁动的手?”

谢闻璟挠了挠头,“太多了,记不清。”

“他们好几个打你一个?”张道士默默攥紧了拳头。

“不是,”少年皱了皱眉,“我先和他们中的一个比试,那个人好像比我大不少,我五招把他摔在地上了,那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想起了您嘱咐的。”

他嘴角扬起,黑曜石的眼眸映着烛光,笑得格外灿烂,“我就这样笑着看着他,然后说‘你得抓紧努力啊,看着块头大,实则力量虚浮,重心也不扎实,多下点功夫!’”

说完,他一手握拳,拍在另只手的掌心,看起来对自己的反应颇为满意。

“然后那个人就恼了,被我摁着起不来,他的伙伴们就来扯我,好像有人踢了我几脚,人太多了我看不清。”

张道士一下子咬到了自己的舌尖,不禁“嘶”了一声,拿着烛台察看他的伤处,“伤得不清,怎么不来找我要化瘀的药膏?”

少年望着他的眼睛,道:“师傅,我不疼,我感觉不到疼痛。”

几天后,张道士给他一个面具。

面具是木制的,雕刻得很粗糙,上面划痕凹凸不平,两侧系着黑色的绑带。谢闻璟把面具戴上,大小还挺合适,两只眼藏在阴影里。

张道士透过面具看着他,少年的卧蚕消失了,眼神很安静,他一直挂着的笑脸松了下去,所有的情绪藏在这小小的阴影里。

他摸着少年的头,“孩子,慢慢来,若不知道该露出什么神情,就把这面具戴上,和周围人知会一声,大家不会让你难堪。”

新朝建立,社会还不够安定,这里收留着不少无家可归的人,在群山之中,构筑一方世外桃源。

张道士的手落到他胸前,轻点他的胸口,“总有那么一日,你的心弦会被某人拨动,你的心里不再模糊一片,你会感到喜悦、愤怒与悲伤,到那一日,这副面具的使命就完成了。”

如今这副面具磨损得厉害,其上的划痕被生生磨平,谢闻璟拿着手帕擦拭上面的细纹。

这副面具他在观云阁戴得勤,后来慢慢年长,用到的次数愈来愈少,出阁入京那会儿已经长时间不戴了,但他还是郑重地放在包袱里,陪着他走过这些时日。

去见那个丫头前,他思衬良久,换张脸皮对他来说无异于囊中取物,可这种长久未感觉到的迷茫,还是让他重新戴上了面具。

今日这副面具被那丫头扯下来了,那几息的工夫,疑惑、震惊、恐慌与愤怒,如洪水决堤,朝阳破晓,呼啦啦地在他心头盘旋,不看镜子,他都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谢闻璟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打开最上层的一口木箱,把面具轻轻地放进去。

洛七跟在后面,疑问:“世子不戴这副面具了?”

“用不到了。”谢闻璟合上箱子,上了锁。

洛七眼珠一转,想到上山那日的情形,直觉世子和那个丫头再无瓜葛了,乐道:“就说那老头的话不能听,依我看不管她也好,太耽误事了。”

谢闻璟不语,重回案前,研墨,蘸满笔肚,抽了张信封。

稍作思索,提笔写下:

杜二此人,聪颖睿智之余,心性极坚,颇具胆识,兼周长雁之魄,闻洛之骨,张敏平之思,姜和阳之胆,学生斗胆,望恩师关照,匿其身份,藏于官场,历练一二,前路如何,自看其命数,如此或能成之前人之夙愿,宽慰恩师与吾恩人之心。

学生谢闻璟,再拜。

*

杜玉岚在门前矗立良久,方抬手,叩响门扉。

“进来。”

推门进入,屋内的装置朴素又古朴,一张楠木桌,桌上纸笔墨宝整齐排列,靠墙的书架放满典籍,墨香氤氲,木窗半开,书生的诵读声有些渺远。

张奉则坐在桌前,多日未见,他消瘦了些,颧骨凸显,眼神更为锐利,“你终于来了,”他摆出老师的姿态,斥道:“这几日在家有没有继续读书?大家的劲头都不错,已经赶超你了,你又拉下进度了!”

杜玉岚低着头,鼻间有点酸,她抬手一拜,“学生杜玉岚,在此向先生讨教最后一个问题。”

“所谓的雁落平阳,到底是何事?”

张奉则深深地看着她。丫头今日一身青衫,一支竹簪绾起头发,腰上坠着块莲花玉佩,再无他物,素雅又简洁,可长久阅读经史策论,探讨国计民生,给眉眼间染上分锐利深沉,身姿昂扬,行事坦荡,周身气度与初见时截然不同。

恍惚间,仿佛真的看到了另个人的身影。

“到底是绕不过这桩事啊。”他望向窗外,眼底多了分悲伤。

“雁落平阳,乍一听像发生在平阳县的事,实则不然,”张奉则拿起一只笔,在纸上写下这四个字,接着道:“雁落平阳,是四个人。”

他把“雁”字圈出,在旁边写下“周长雁”,“我们就从这个雁字开始说起。”

“周长雁,属虞朝国姓,你应该能猜到她是皇室血脉,她为先帝最敬重的贤妃所育,贤妃和先皇后共同执掌中馈,二人先后诞下子嗣,长雁公主仅比当今圣上小一个月,排行第七,人们也唤她‘七公主’。”

杜玉岚不禁蹙眉,“我怎么听说,排在皇上后面的是承威公爵,封地在湘西一带。”

张奉则道:“长雁公主被皇室除名了,她的一切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杜玉岚噤了声。

“宫里几乎同时多了一个皇子和公主,先皇喜不自胜,二人的吃穿用度相当,一同拜师读书,犹如双胞胎一般,先皇也常把二人带在身旁,用膳、批奏折、接见大臣时,身旁几乎都有这两个孩子的身影。”

“可时间久了,有些事便不一样了,”张奉则叹了口气,“七公主过于耀眼,她才思敏捷,文武皆通,在学堂上屡作惊世之作,可以说,她一个人的光芒胜于其余所有皇子。”

“和她比起来,皇帝沉默阴郁,才学上,为人处世上皆落下风,因二人生辰相差不过一个月,先皇虽说极宠爱他们,但又奉行节俭,所以把两人诞辰宴放在一起,一年按六皇子的生辰,第二年就按七公主的,交替进行,可慢慢的,惯例也被打破了,在七公主诞辰上设宴的次数愈来愈多,怨恨的种子就这样慢慢埋下了。”

“到了当立太子时,六皇子被选为太子,入主东宫,可他以及某些皇子公主都对七公主颇为忌惮,先皇已经年迈,为保护公主,也为平稳其余的人,便把公主配给一个探花郎,那人家境中庸,并非权贵,想着借此避开权力的漩涡。”

张奉则喝了口茶,眼底露出一分恨意,“可不想那个驸马,利欲熏心,野心极大,江浙一带爆发洪涝灾害时,朝廷的赈灾物资被地方层层剥削,到灾区所剩无几,公主心怀大爱,不忍百姓受苦,我们几个教导过她的都再三叮嘱过,成婚后莫要再涉足国事,可公主还是打开自己的府库,让附马爷——当时装得一派良善,以朝廷的名义,亲自运输粮食,用白银收购沿途地区的粮食。”

“那驸马深知七公主名声盛,南下抵达灾区后,便借公主的名声标榜自己,在百姓口中备受夸赞,和县令、司马、总督交好,可那些人的手也不干净,灾民数量庞大,公主拿出的物资无法拯救灾区。”

杜玉岚眉头拧得很深,忍不住问道:“此时朝廷为何不再援助,或彻查沿途官员,让他们把吞下去的钱粮吐出来。”

张奉则看着她,反问,“杜玉岚,你说为何呢?”

杜玉岚呆坐在凳上,张奉则真的把这个问题留给她了,自己起身给茶壶满上了水,给自己满上,又给她倒了一盏。

待白眼稀薄时,杜玉岚有了点眉目,“因为皇上在意的从来不是灾区。”

张奉则点了点头,“所谓的灾民不过是个数字,因洪涝损耗的钱财也是个数字,沿途的官员是他称手的棋子,唯有多年的心结是真实可触的。”

“驸马带的钱粮支撑了不到一个月,灾民境况愈发恶劣,朝廷新派的巡抚‘适时’地察明官员私吞的物资,民意反扑,连带着七公主也遭人唾弃了。”

“回朝后,他们便以贪污赈灾物资、结党营私、办事不利的罪名下狱,那些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皇帝凭此收回了巨额的银两,填充国库,援济灾区,得万民称赞,而驸马仅作降职处理,以此官员上下对公主和驸马意见更甚。”

“在官场行走,要思危、思退、思变,未得帝王青睐,未得权贵依傍,不可多走一步路,记住了没有?”

张奉则抓着杜玉岚的手臂,用力地摇晃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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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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