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难得停歇,原本雾气氤氲的云梦泽终于露出样貌。
天刚亮,辛迟与季怀昭就来了偏殿。商徵早早在此等候,三人围着铺满舆图的桌案,茶换了三盏,还不见开门动静。
“午饭已经备好,殷堂主让我来叫他们。”
“等会儿吧。”
传话的弟子缩了缩脖子,又往门缝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有人要灭了咱们离愁客!”
“这可别瞎说!”守门弟子一愣,一把推着他往外走。
“欸——等等呀!记得叫少主他们吃饭!”
“知道了!”
传话的弟子被推了出去,他沿着石子路往回走,嘴里还嘀咕着。路边几株栀子开得正盛,他站定,闻了闻。
然后,往右一歪。毫无防备地倒了下去。
“菜。”
一个人影蹿出来,踢了踢地上的弟子,撸起袖子将人扛起,跳上屋顶消失了。
几人从屋里出来,守门弟子连忙招呼他们去吃饭。一路向膳房走,栀子花开,季怀昭自是被香气吸引。他走在后面,摘下一朵,别在耳后,摆了一个极其妖娆的姿势,拍了拍辛迟的肩膀。
“小师兄~我好看吗?”
辛迟怔住,看着自家师弟含情脉脉地眨眼,喉咙微微滚动。
他声音极轻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季怀昭很是得意,快步跟上去。
冷风拂过,夹杂着栀子花香在辛迟身边缠绕。一只小鸟儿在周围叽叽喳喳,追问自己好不好看。辛迟耳根薄薄一层粉,也身心舒畅起来。
几人刚走近膳房,就见殷楚望站在门口四处观望,旁边还有一中年男子。
宫珏羽眼里一喜,撒开挽着商徵的手,跑了过去:“冯伯!我回来了!!”
男子眼角堆笑,轻抚宫珏羽的头顶:“小羽。”
“——没给小徵添麻烦吧。”
“师父净说笑!”宫珏羽也不恼,还是眉眼弯弯,乖巧地站在一边。
商徵追随师弟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作揖:“冯伯安好。”
“小徵。”冯泽生注意到后面两人,淡淡一笑:“两位小友应该就是逢安的徒弟吧。”
“折柳扇座下大弟子辛迟,见过冯伯。”
“还有我!小弟子季怀昭——”
季怀昭语气轻快,气氛一眨眼便融洽起来。一行人闲聊几句,殷老头置身事外,觉得心烦,忍不住打断。
“有人瞧见楚澜吗?”
众人皆是满脸疑问,不作应答。
“我吩咐他去叫你们吃饭,迟迟不见回来。这孩子!又在哪儿偷懒!!”
“许是急事,不着急。”冯泽生说道。
殷楚望冷哼一声:“我休养,你外出,倒叫这些个弟子愈加懒散了。也罢,先进去吧。”
冯伯失笑,一起走进屋里。
毕竟吃饭的地方,少了几分庄重。大大小小的圆、方桌摆在一起,弟子们围坐用膳,好不热闹。
见堂主来,都撂下碗筷起身,齐声道:“见过堂主——”
殷楚望点了点头,直到他落座,大伙儿才又坐下。
这几日莲池的藕正当季,做成排骨藕汤,粉糯一抿就化,汤炖得鲜香。季怀昭连着喝了两碗,第三碗被辛迟按住了手。
……
长辈在场,小辈自然收敛些,插科打诨也有,但更多是专心致志地干饭。吃饱喝足,一般就懒得动脑。
季怀昭将重心半倚着辛迟,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
他有一茬儿没一茬儿地聊着:“小师兄,你怎么想?”
他心里还是惦记着黑衣人的事,若是有点头绪,也能安心点。
“敌暗我明,如有消息,师弟不要独身,你我一同前往。”
季怀昭理理自己的辫子,故意用辫尾碎发扫了一下辛迟的脸颊后,坐直拉长声音:“知道了——”
辛迟还想说些什么,前者已经转移了视线。
宫珏羽怼了怼季怀昭的鞋尖,说:“怀霁,下午我们去莲池泛舟吧。”
闲散时,宫最爱拽着商徵一起泛舟,偌大的荷花池开得正盛,能邀三五好友对酌几杯,岂不美哉!
想到这里,宫珏羽便有些心痒难耐。他一把抓住季怀昭的胳膊,激动道:“走吧!还有酒喝!!”
说到酒,季怀昭可就一下子精神了,虽说他酒量不行,却是个爱尝一尝的,于是他一口应下来。两人一拍即合,随口招呼自家师兄一句,便顾不上其他,匆匆向长辈行礼,就夺门而出。
等两位师兄赶来,只见湖中一叶小舟,舟上一点墨绿一点桃红相映,两小儿惬意懒卧,仰天痛饮。
辛迟不禁扶额,从岸边找来一条小舢板,几竿子撑到湖心。
二人正喝得尽兴,又是一杯下肚,小舟稍稍摇晃,季怀昭朦胧着眼,再添满白玉杯,而后单手抚花,举杯邀宫珏羽对饮。
可酒未沾唇,便手里一空,辛迟从背后夺走酒杯一口饮下。
“师弟。”辛迟盯着季怀昭泛起粉晕的眼眶,正声道:“不能再喝了。”
“没意思。小师兄就不能陪我喝吗?”
季怀昭就近采下一朵莲蓬,侧身自顾自地剥起莲子。辛迟见状,伸手想要接过,却被不轻不重地打了手背。
“……”
辛迟看着小人儿剥出一颗又大又嫩的莲子丢进嘴里,抿了抿唇,无奈浅浅叹气。
他默不作声,安静地陪在季怀昭身边,对面宫珏羽还时不时投来嬉笑的目光,他也只是抱着剑置之不理。
少顷,与一老翁划桨相遇,宫珏羽兴冲冲地打招呼:“哎!老伯!今日打到鱼了没?”
老翁提起鱼篓,一条肥美的草鱼还吐着泡泡。
“收获不错!快要下雨了,小友快回去吧!”老翁递来两朵莲蓬:“呶,拿去吃。”
“谢谢老伯!”
宫珏羽接过莲蓬的一瞬,有人轻敲了一下头。
“!!!谁啊?!”
“——哥哥!”
商徵掏出几枚钱给老翁:“师父平日怎么教的?”
听了这话,宫珏羽直接瘪了嘴,躲到他身后。
“哎呀呀,这不是离愁客小少主嘛。”老翁看见商徵,哪会要钱,摆摆手道:“就两个莲蓬当个零嘴,不打紧!替我向殷堂主道谢就行!”
天上开始下起一点一滴的小雨,在湖上沙沙作响。
“哎哟!下雨了!我也收网了,你们快回去吧。”
说着老翁摇着桨走掉了。
像珠子似的,雨越来越大,周围的荷花荷叶不停飘摇。幸好商徵划来乌篷船,几人得以挤上船避雨。
船不算太大,几人只能挨着坐。辛迟和商徵将小人儿们夹在中间,美其名曰稳定小船。
只是雨久下,无一点削减之势,饮了些酒,宫珏羽难免脑子混沌,便直接靠在商徵怀里小憩。
辛迟凝神,心里思考片刻,还是开了口。
“师弟要是困了,也休息一会儿吧……”
辛迟悄悄坐直身子,然后季怀昭就合上眼,靠在了另一边的乌篷船顶。
“……”
“咳咳。辛兄何以见得离愁客内鬼之说。”
辛迟收起情绪,毫不犹豫地接过话茬:“这黑衣人能轻松知晓离愁客的动作,必是有人从中传话。”
“最近留意些可疑人员。”
商徵点点头。
船内安静下来,伴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助眠,隐约可以听见平稳的呼吸。
辛迟目光不断扫过季怀昭脸上的每一处,不觉露出担忧神色。短短几天,小人儿的容貌略有消瘦,脸颊两侧的小膘,只剩一层皮紧贴下颚骨。
自那日与师父隐瞒他之后,季怀昭看上去虽与平时一般无二,但辛迟清楚,他已经对自己稍有戒心。
即便怀霁放不下芥蒂,自己也愿意陪着他。
辛迟太明白季怀昭失去亲人的滋味,可又不想眼睁睁看他痛苦。
季怀昭半靠着乌篷船,时不时地调整一下,睡得也不算太熟,可他还是闭目养养神,顺便听听两人的对话,从中分析出线索。
只是这样的姿势实在不太舒服,没了说话声之后没一会儿,他就逐渐清醒了。
半晌,许是季怀昭受到感知,他睁开眼望向外面,已是斜雨纷纷,慢慢天朗气清。
“我去划船,麻烦辛兄帮我照顾莲芥。”
“我来。”
辛迟没来得及反应,季怀昭便移到对面,坐定了。
辛迟:“……”
商徵讪笑地看了一眼辛迟,然后十分自觉地走了出去。
踏板声渐小,辛迟刚要叫季怀昭,却□□脆打断。
“小师兄——”
季怀昭目光炯炯,难得一脸严肃。
“我已经行过及冠礼了……”
辛迟的嘴角绷直,说不出一点话。
他陪了季怀昭四年,从雨里那个跪着的小孩儿,到如今快要比自己还高的少年。
早就习惯将小人儿护在身后。
可护着护着——
忘记了鸟儿不该困在一方天地。
船内又是一阵静默。
小舟穿过无数绿叶粉花,终于驶向岸边。
季怀昭叫醒宫珏羽,和他并肩走在前面,辛迟和商徵跟在后头。
辛迟的情绪不高,商徵见他这副模样,自然明白,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几人刚走近大门,一弟子便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商徵皱眉:“怎么了?”
“方才……有人在前殿空地上,捡到一只烧焦了的鸽子!……堂主已经在殿里等着了。”
一时间离愁客上下人心惶惶,一路上众人窃窃私语。他们加快步子,赶紧往殿里去。
未曾想黑衣人的动作如此之快!
殷楚望来回踱步,看见商徵一行人,忧虑重重道:“你们看。”
冯泽生递来一张字条,上面白纸红字写着——偿命!
宫珏羽一惊,怒斥道:“好大的胆子!真当我离愁客无人!师父我现在就带人去抄了那装神弄鬼的黑衣人!!”
“先冷静。”商徵出声安抚。
季怀昭问:“……字条上为什么是偿命?”
宫珏羽:“……”
商徵:“……”
殿里鸦雀无声,季怀昭可不放过,继续追问:“为什么?”
殷楚望沉默。
“什么为什么!我师父光明磊落,离愁客经常帮扶乡里乡亲,哪来的劳什子讨命鬼!”
宫珏羽气愤不已,说完连咳好几声。
“此事还要从长计议。”商徵抚住宫珏羽,面色凝重:“麻烦季公子与辛兄先移步厢房休息,刚淋了雨,别染了寒。”
季怀昭还想说些什么,辛迟点点头,一把揽住他走了。
季怀昭一路挣扎,一进屋里,辛迟便松了手,季怀昭瞪着面前的人,红着脸道:“拦着我干什么?那殷楚望分明就是有事隐瞒!”
“先喝水。”辛迟把水递到他的嘴边。
季怀昭忿忿地剜了一眼,别扭地哼了一声,还是夺过杯子,闷头喝水。
“小师兄就没有疑惑吗?”季怀昭瓮声道。
“当然有。”
“那为何拦我?!”季怀昭又炸了锅。
“怀霁,你瞧殷堂主当着众人面,像是会说实话的吗?”辛迟反问。
显然,季怀昭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他被黑衣人冲昏了头,现在才恍然大悟。他稳了稳心神,说:“……那怎么办?”
“不急。”辛迟看向窗外,“会有人坐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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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误入藕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