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霁!”
“怀霁!!”
辛迟找到季怀昭时,季怀昭已经昏迷不醒,被大火团团围住。
“季怀昭!醒醒!!”
他大声呼喊着,试图把人叫醒。大火灼烧着周围的家具,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辛迟根本看不清周遭状况,他的呼喊,里面的人也听不见。方才一个木雕掉落,砸中他的腿窝,辛迟只能强忍剧痛,争分夺秒地挪到季怀昭身边。
季怀昭紧闭双眼,蜷缩成一团,打翻了的红烛台正好挨住右肩,所见之处,胛骨血肉模糊,皮肉外翻。
哪怕对此见怪不怪,见到小人儿这副模样,辛迟还是心里一惊。屋里的温度持续升高,辛迟开始有些阻气,叫着季怀昭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虚。身旁的小人儿唇色苍白,湿发黏贴在额间,迟迟没有醒过来。
辛迟不肯放弃,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嘴唇依旧不停地张合。他害怕极了,反复试探着季怀昭的鼻息。辛迟的嘴唇逐渐干裂,喉咙实在太痛了,他的指尖四处摸索,想要找到能缓解不适的东西。
他摸索着,碰到一只圆滚滚的茶壶。
辛迟就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低头。
附上了季怀昭干裂的唇瓣。
一口,又一口。
终于,季怀昭的眼皮艰难轻颤,有了些许反应。
看见希望,辛迟赶紧接着渡气,可还是抵不过火焰蔓延的速度。大火烧着他的衣摆,尽数化作火蝶飞舞,头顶上的房梁一直在吱呀地叫着,随时都有砸下来的风险。
辛迟的脑子越来越混沌,渐渐地,季怀昭的脸开始模糊起来。直到脑袋垂下,他才一下子清醒,赶紧看看怀里的小人儿,顿时松了口气。
不过转眼间,他又神情严肃,观察起火势。
无论如何要把季怀昭带出去!
辛迟靠着一个信念,真找到了一处火势较小的线路。他全然忘记自己的伤势,抱着季怀昭想要快速起身,伤口瞬间拉扯。剧烈的伤痛让他重心不稳,眼看季怀昭要从手里落下去,他踉跄一下,还是一把接住。随之而来的疼痛,叫他倒吸一口凉气。
辛迟一瘸一拐地往外挪动,手臂的青筋暴起,脸上满是深深浅浅晕开的黑灰。
浓烟灌进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刀子。他的腿早就没了知觉,只是麻木地向前走,眼睛空洞地盯住模糊的光亮。
辛迟抱着季怀昭,一刻不停地朝着透出光亮的出口奋力挪动……
踏出门槛的一瞬,辛迟脱力,二人一齐摔了出去。辛迟只觉天翻地覆,胃酸倒流,胳膊生疼。他躺在地上,努力抬起眼皮,向季怀昭的倒地的方向看去,手指动了动,恍惚间,辛迟似乎看见几团黑影正在靠近,可他已无力挣扎,慢慢地合上了眼皮。
……
“季怀昭。”
“季怀昭!”
辛迟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衣服被冷汗浸透。他只想起身去找季怀昭,可又跌回床上。辛迟盯着仰尘,眼睛轻眨,一滴滚烫的泪居然流进了耳蜗。
还是没有出去是吗?
我是活下来了对吧……
——那季怀昭呢。
辛迟不愿深想,可他怎能不深想。
他平静地躺在床上,任由发丝浸湿,脑袋疼痛不已,小院里的日子、小人儿在火中哭泣的脸反复浮现在脑海。
辛迟也要烧死了。
“辛迟!”商徵端着汤药进来,正好瞧见辛迟再次尝试起身。
“你快躺好。”商徵放下汤药,赶紧上前搀住他。
可对方刚搭上他的胳膊,就被辛迟一把推开了。他疼痛难忍,扶着床梁额头直冒虚汗,艰难起身的动作导致大腿上的伤口进一步撕裂,辛迟再次跌回床铺。
辛迟怔住,无力感席卷全身,随后他把脸埋进掌心。
商徵从未见过辛迟这般模样,脆弱,悲痛,悔恨在这个人身上显现。在默声片刻后,商徵还是说出口。
“先把药喝了。季怀昭还活着。”
“……”
辛迟彻底哽住了,大脑倾数空白。以至于他喝完药,商徵扶着他去见季怀昭时,他还在回味这一个消息。
只是在见到床上一动不动的小人儿,他才活了过来。
松开手的一瞬,辛迟直接扑了上去。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轻轻地抚上季怀昭毫无血色的脸,竭力克制住心底情绪。
在看见季怀昭一人倒在火里时,他所有的气焰都烟消云散了。他确实恼季怀昭不按计划行事,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偏偏他又懂得季怀昭的一意孤行,愿意为之兜底。
辛迟双手合住小人儿的手掌,额头虚靠在上面,无声地等待着季怀昭的苏醒。
静谧的氛围里,后面接二连三有人进出,都下意识放慢脚步,不忍心打破这份安宁。
……
睡梦中,季怀昭又回到了玉春堂。他躲在床底,想要拼命地呼喊,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又看着爹娘惨死在面前,玉春堂火光烛天,而他仍跪在厅堂,大雨倾盆。
小人儿奇怪,为什么大雨浇不灭身上的火。泪痕爬满他的脸颊,他□□焚身,却感受不到痛。
他只能呆坐着,一直哭,一直哭……
——等人来救他。
于是他等到了。
天空似乎不再落雨了。他的头顶多出一把破旧的油纸伞。
“季怀昭。”
“回家。”
……
合在掌心的手忽然动了动,辛迟的心跳直接加速,他激动地喊道:“季怀昭!醒醒——”
他重复地呼唤着,不放弃一点希望。季怀昭跟着辛迟走啊走,走了三天三夜,精疲力尽,总算回到了小院。
季怀昭猛地睁开眼,发现辛迟正看着自己,眼睛通红。
但现在,他只想笑一笑。
辛迟稍微松了口气,季怀昭又故意吹出一缕风,惹得辛迟眨了眨眼,眉头总算舒展开。
季怀昭太过虚弱,纵使二人有很多话要讲,辛迟还是先招呼大夫上前查看。商徵则搀着他坐在一边。
守在床边太久,辛迟的膝盖早就肿胀,商徵看了出来,想要抹起他的裤脚看一下,被他一把抓住。辛迟摇了摇头,眼神略带请求。
商徵望向季怀昭的方向,又回头,轻叹一声,松开了手。
“忍受不住尽管说。”
“嗯。”
“季公子吸入太多烟尘,后背烧伤严重,先涂冰肌膏休养几日罢。”大夫诊断完,向商徵回复道:“少主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告退了。”
“等等,再开几副止咳药。还是找张伯结账。”
大夫行过礼便退下了。
商徵搬了个凳子放到床边,将辛迟带了过去,临了不忘嘱咐下人给二人留足了说话空间。
“脊骨还痛吗?”
“人抓到了吗?”
二人同时开口。
“……”
季怀昭故作轻松,抬起手摸了摸脖颈,说:“无事了。师兄怎么样……”
“差点死了。”辛迟哑着声。
“……”
“为什么要改变计划?”辛迟继续问。
“这不是抓到人了吗?”
季怀昭嘴角勾了勾,避开辛迟投来的目光。
“那要是没抓到呢?!”看见季怀昭这副不爱惜身体的模样,辛迟提高了音量。
季怀昭眼神游移,偷瞄辛迟一眼,咬咬唇,没吭声。
“你连命都不要了,还要我替你担心……是吗?”
“……对不起。”
“你不需要和我说对不起。”辛迟声线不稳,“如果不想让我知道,哪怕提前说一声……至少……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辛迟不再看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岔开了话题:“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套出他们的消息。”
“好,有什么需要告诉我。”
“师兄……你不生我气了?”季怀昭试探道。
“生气。”
季怀昭失落地低下头,接着听见辛迟又说:“谁让你是我师弟。”
“小师兄!!!”季怀昭直接张开双臂抱住辛迟,“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辛迟来不及躲,又怕伤着季怀昭,只好半推半就。
“离我远点。我还没原谅你。”
“我不!”
“别扯到伤口了。”
辛迟语重心长,却还是听到小人儿闷哼一声。
“不听话。”辛迟说着要掀他的上衣。
“没事!没事!!”
季怀昭连忙摆手,可身体还是出卖了他,咳了好几声。
辛迟又气不打一处来,给他拍背时,特地加重了几分力道,惹得季怀昭差点直不起腰。
门口的弟子以为出了什么事,问了好几次,季怀昭也只能丧着脸说无碍。
大夫嘱咐卧床休养,季怀昭哪里闲得住。知道辛迟狠不下心拦他,天天吵着闹着要出去晒太阳。至于辛迟,自己腿伤没好全,就天天在厢房和牢房两头跑。他逞强不用人搀扶,一天来回三四趟,晚上回去再搭配药膏,用热水湿敷伤处。
商徵看不下去,跟他跑了几趟。宫珏羽也帮忙,二人便一个审讯犯人,一个照顾病人。
一个天朗气清的午后,辛迟和宫珏羽正在厢房陪着季怀昭解乏,商徵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有了!”商徵微喘着粗气,“我们猜的果然没错,离愁客有内鬼。半月前,那牵马的守门人,偷偷将你们到来的消息报出,乌影便提前了纵火计划。于是偷走季公子的玉牌,引你们回厢房,再活活烧死。”
“真是恶毒!若不是怀昭早有察觉,怕是难逃一难!!”宫珏羽铁着脸说。
季怀昭则是颇为沾沾自喜,撞了撞旁边辛迟的肩,挑眉道:“嘿嘿,小师兄我厉害吧!”
“神机妙算。”
辛迟脸上挂着笑,辨不出话语里的真实语气。
“大侠喝药。”
不等季怀昭应声,辛迟直接将碗端到他的嘴边,强行把药灌了进去。
喝了没两口,季怀昭又要吐出来。辛迟怎能如他愿,掐着他的两腮,季怀昭连着药渣一并吞了下去。
“咳咳……呕!哕——”
季怀昭眼角含着泪花。
“这药好苦!”
“小师兄要毒死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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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