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三不守规矩穿上衣下裳很奇怪?”傅承钰见沈长渊有些目不转睛,遂侧身一笑,墨镜遮着眼睛,冷得拒人千里之外,“你别多想,是我自恋。”
沈长渊的袍服穿得随意,露出紧实有力的胸缝,颇有放浪风流之态,傅承钰一时间还以为他在学自己那套不入流的着装。
“殿下在胡言乱语什么?”沈长渊也大方利落地侧身靠门框,“您那是自赏,臣才是每天都在自恋。”
怎么沈长渊突然这么会说了?
傅承钰便也学着他,在逼仄中靠住门框,抬眼面对面,还抬起右腿踩在对面门框上,云履踩住他宽大的衣袖。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吾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坏殿下,便暂时不和你纠缠过去,今天跟你聊点以后的。二公子,怎么样?”傅承钰唯独面对他就有了皇子的自觉,君威浩荡,赏罚由我。
下裳自然垂下,隐隐露出殿下的脚踝,貌似就蹭在沈长渊的腰侧。沈长渊依旧目不斜视,看着墨镜映出的自己,说:“纠缠好啊,臣就喜欢纠缠。”
沈长渊见他抵门不过一会儿,腰身就有些颤抖。殿□□弱,当臣子的自然要做些事以表心意。
本着君臣相助这一亘古不变的真理,沈长渊伸手扶住他的右腿,隔着下裳殷勤地又摸又锤。
“门口的石阶人走多了以后会有些滑。殿下不妨赏个光,跟臣进去看看宝贝?”掌心停在脚踝那,捧着。
傅承钰淡然收回腿,站直身子沿着小径走进。
沈长渊合门跟在后边。
傅承钰悄悄往后觑,感觉这距离也太近了,连着走上两步,沈长渊很快追上,再走,又跟。
停在明堂檐下,傅承钰指着有些空荡的里边,说:“看宝贝就在这看吧。”
沈长渊腿脚是有些不便,一手攀上傅承钰的肩,带着他调转了个方向:“臣的腿脚尚未好全,宝贝不在这里。不如臣给殿下指路,到里边看?”
傅承钰用着高高在上的姿态,说:“那指路吧。”
“左边。”
“殿下往右边走。”
“您瞧,臣的官邸有些大,跟迷宫似的,加上记性有些差,应该是返回去的。殿下啊,臣身上还有伤,不如就宽宏大度臣一回吧。”
沈长渊这就熟练地跟傅承钰玩起来臣向君求饶那套了。
傅承钰不愠也不恼,停下脚步半推下墨镜,抬头看他:“有病就去治。如果你摸着能让你好受点,我还真是一点都不介意。”
“多谢殿下的关怀。”沈长渊暗自比划了下,收回手时蹭到脖颈,说,“殿下这么瘦削,想必是西州饭菜不合胃口,不如晚上留在臣这里用个饭?”
“你说的宝贝就是用饭啊?”傅承钰干脆将墨镜收进包里,“我也带了个好宝贝,边吃边看?”
“食色性也。”沈长渊越过他往前走,“玉盘珍馐当有良辰美景。”
傅承钰跟着他:“良辰美景俏佳人,那俏人在哪里?”
“殿下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沈长渊说,“这宅子是大,但也就我和晨光在住。臣之身,清白二十三年,可没有藏人。”
傅承钰抬头贴近,说:“你现在怎么在我面前这么乖顺了?”
“乖顺”二字呵着热气糊在沈长渊的耳边,他神色稍变,回头看向傅承钰一眼,有点危险的意味在里面。
沈长渊伸手钩住傅承钰的腰带,带着他贴住后背,像是要背人。傅承钰却顺势抚上肩头,笑着说:“背上有伤还敢这样上手。大帅,你欺君了。”
“欺君之罪殿下之后怎么算就可以。”沈长渊侧头看他,殿下离得有些近,逆臣之意转瞬即逝,“黑甲军被偷袭之事,臣卧床的那几日都想明白了,发誓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殿下觉得臣没拖您的后腿吧?”
沈长渊确实很吃君臣那套,当臣的表现得越有良心,越能堵住殿下对军费的那点非分之想。
傅承钰却只觉得这大帅不蠢。这么个有意思的人,踢走多可惜,便由他这么带着往前走,像依偎在他身上似的。当殿下的好处算是明白了,手里能有赏赐和雷霆。
“被偷的大帅,遭殃的是我啊。”殿下靠着肩膀,呵气嗔怪道。
是个赏赐就能迷惑人心。
傅承钰学到了。
“那臣这就向殿下请罪。”
似乎是两人身高不太配,步伐都有些乱了,各种绊脚。
沈长渊熬着走完长廊,停在庭院门口,说:“殿下啊,这里面就是宝贝。”
傅承钰从身后走出,只见庭院里有一个爬满青翠藤曼的葡萄架,满庭种满红柳,枝桠开出粉紫花穗,晚霞与庭灯一起映照出这洞天之美。
沈长渊走到葡架,坐在石凳上,冲他说:“我来时这里什么都没有,看着不舒服,便按我旧居的模样粗略布置一番。我还移植了几株白梅,冬季到来时也许能绽开几朵。”
“所以殿下现在看臣,是不是有些顺眼了?”
傅承钰送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也走进来面对面地坐下。
“聪明。”傅承钰说,“懂得与金主谈事之前要哄他开心。我和你直说了,我不会砍掉你的军费。”
沈长渊眼神稍暗,换个位置凑近问:“那后半句是?”
“州府就要破产了,你就接着大方花吧。”
沈长渊清楚州府破产的后果,但张州牧从来没有向他提过这些。他在上任之初找州牧谈钱,起初态度摸棱两可,后来爽快答应,钱到手里乐开花,没多想其中缘由。
荷月(六月)初,沈长风向他透露了上京的动向:三殿下大概率会出任西州参知政事,朝堂拉锯许久,若成真,勿与殿下起冲突。
沈长渊说:“我说呢,张州牧怎么突然阔了,原来是在给你埋陷阱呢。”
傅承钰说:“你确定你也没有中计?”
“那我们凑在一块也不是不行。”
傅承钰只觉得身边多了个炙热的热源,惹得他眉目淌出汗,善意地提醒:“狼和狈凑在一块也不是这样凑的吧?”
沈长渊很自然地搭着他的肩膀,说:“臣身上有伤,还请殿下搭臣一把。”
“州府这艘破船,搭不动你。”
沈长渊问:“此话怎讲?”
傅承钰把财政收支评估报告放在石桌上,说:“这是州府历年的财政收支情况,在有一百万亿债务的情况下,光每年的利息支出,就够你再养十万的人马。不过黑甲军关乎边境安定,军费问题我不会去动。”
沈长渊翻开扫一眼,说:“殿下啊,军费怎么能占到财政支出的20%?黑甲军的军费总额在中州是最低的,为什么这占比竟然能比秦军还高出二倍多——”
他翻到下一页看到收入端的数字后闭嘴了。
西州税源如枯草。
傅承钰在数字上做了点叙事优化,故意剔除上京朝堂对西州州府的转移支付和州府金融性收入,只列出州府每年的自有税收只有6.83万亿通元。
今年黑甲军军费是12万亿,西州承担了总额的七成。沈长渊来了以后,西州为捧场,又单独追加1.3万亿,但这13.3万亿仍不够他用。
秦军有40万亿。背嵬军处在燕北前线,更是达到最高的66万亿,有朝堂的钱用就是痛快,西域黑甲军连煮粥的刷锅水都喝不上。
搭着的手臂挪开了,傅承钰收紧交领,说:“有两条路,西州经济起飞或者军费重新纳入朝堂预算。大帅喜欢哪个?”
沈长渊合上书,却问:“傅参知是什么时候跟张宁和交接的?”
“上月初八,他请假离府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那天也是军演的第一天。”沈长渊看着他,“这么想来,臣也中计了。”
“是在同时针对我和你吗?”沈长渊有些想不通,“事情发生以后,陛下命我抓出内鬼,这一直局限在军务范围内,难道朝堂要将这事扩大化?”
傅承钰问:“影军拿走的是什么东西,能让上京那么紧张,甚至担忧起经贸磋商告吹?”
“只知道那东西叫乌山,具体能做什么不清楚。”沈长渊耸肩,“但费沙插手就不是小事,会上升到国际博弈的层面,这就不是本大帅与傅参知能插手的了。所以啊,臣还得靠着殿下您好乘凉。”
“向我投诚也不是这样吧?”傅承钰的手肘搭在桌上,懒散地撑着半边脸,“你选一个啊。”
沈长渊也学着他,说:“军费重纳进朝堂财政,目前没有条件能推进这事。服务西州经济发展才是正途,只有经济民生得到根本好转,黑甲军才不会被看作是西域的包袱,化解了军民矛盾,有了成绩才好和朝堂去谈这事。”
原来不是莽夫啊。
傅承钰扬起脖子,伸手拍着沈长渊的脸,欣赏道:“那你记住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沈长渊说:“臣明白。”
傅承钰说:“既然明白还不放开手?”
“殿下摸臣,是雷霆还是雨露?”
傅承钰故作思考:“嗯——是雷霆。”
“殿下的手腕这么细皮嫩肉的,摸起来都是硬骨头。”
傅承钰又拍了一次面颊,训诫道:“我哪有你硬?”
沈长渊点头:“这倒是实话。”
依旧没放手。
傅承钰翩然一笑:“我说的也是实话。放心,本殿下不会亏待你的。”
沈长渊得到明确承诺,松开了手,说:“臣自然要好好招待。”
他拍手一声,躲在拐角许久的晨光才推着餐车出来。
“哟,原来在这等着我呢?”傅承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庭院深深,是个插翅难飞的好地方,进去了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容臣向殿下介绍。”沈长渊说,“晨光自幼和我一起长大,原本是秦军里的炊事长,如今跟着我来西州。他的手艺,臣敢保证能令殿下眼前一亮。”
不一会,桌上摆上了五光十色的菜肴。
傅承钰说:“甚至还在蔬菜根茎上雕花,这么讲究?”
晨光向傅承钰行礼,说:“殿下,其实这一点都不麻烦。北秦菜系既能在刀工上讲究精细极致,火候文武烧鲜物,也能做到百菜百味,市井江湖,**浓烈。北秦菜松弛有度,所以才能风靡全球。容臣说一句话,御膳房不一定比臣做得好,殿下不妨尝尝来自秦州大兴府的味道?”
晨光介绍时眼里有光,一点都不卑微。
傅承钰瞧着沈长渊,期待中带着自信。
两人似乎是对上眼。沈长渊拿着热毛巾,顺从地问:“那臣侍奉殿下用饭?”
傅承钰高傲地伸出手。
沈长渊捧着这高岭之花,觉得毛巾不烫手才轻轻地擦着傅承钰的手指,右手对着右手,比起来有点小。他这一脸虔诚恭顺的模样让傅承钰有点作茧自缚了。
不仅不是莽夫,还心思细腻。
他擦好后又摆好碗筷,拿起分菜夹,夹起一块烤得正好的羊排,用刀切成适合入口的肉块,目光不抬地放在傅承钰面前的碟子里。
“殿下,请用。”
傅承钰本想豪放撕咬,又十分愿意和他玩起君臣这套。
殿下执起白玉箸,尝了一块,淡然应声:“费心了。”
若换成旁人只觉得这菜不合殿下胃口,但沈长渊盯见了他眉梢悄悄地弯起,殿下的喜怒哀乐不形于表的本事还得多练。
沈长渊取半碗的文思豆腐羹盛入汤盏,双手托着推至他面前,恭敬道:“殿下近日劳心劳神,希望这碗汤羹能稍稍缓解。”
傅承钰刚想再多吃羊排,一碗羹汤就凑到眼前,丝毫没有选择的机会。
“你也吃,不必拘礼。”
沈长渊一脸板正:“礼不可废。旁人都没有这机会,殿下唯独给了臣,这就是殿下对臣的赏赐。”
“殿下安心用膳,无需顾忌臣。”
沈长渊侍立身侧,规矩得不行。
傅承钰差点失态呛住。
汤羹一尽,沈长渊又上前添菜,来回好几轮。
“行了。”傅承钰这饭吃得不自在,但滋味确实没得说,甚至悄悄抬眼去望沈长渊,心里盘算要怎么把晨光弄去州府,好好教他们什么是膳食。
甚至八年春堂,不敌这一顿。
沈长渊捕捉到这可爱又算计的眼神,挑衅挑眉后,神色如常。
傅承钰放下筷子:“饱了。”
沈长渊见他用了不到四分之一,遂问:“是臣的侍奉不合殿下心意?”
“挺好。”
“那——”沈长渊低眉顺耳。
“我有旧疾,食物种类不能吃得繁杂。”
沈长渊说:“臣便令晨光明日就改。”
傅承钰笑他得寸进尺:“你的意思是我明天还得来你这用饭?”
“殿下金口玉言,臣实在求之不得。”沈长渊双手敛于腹前,“殿下既然这饭用得顺心,臣斗胆再讨个赏。”
沈长渊冲晨光使了眼色,晨光立即收拾好桌子,让出空间。
“坐吧。”傅承钰指着身侧位置,“乖了那么久,你想要什么?”
沈长渊坐下后直勾勾盯着他看,说:“军演之后,我打算抽时间再办一次全军比武大会,不知傅参知能否到时拨冗赏个光,亲眼看看我军的精气神,如何?”
“确实啊。”傅承钰靠着桌沿,“我得看看这钱花得值不值。”
沈长渊自信道:“必然值得。”
傅承钰又问:“还有呢?”
沈长渊说:“既然张州牧敢给我们做局,我也看他很不爽,殿下想怎么做?”
“嗯——”傅承钰说,“还没想好。口说无凭,疑罪从无,张州牧有没有触犯律法还不知道呢。你有他把柄啊?”
沈长渊说:“张州牧身边的人各个都滴水不漏,连他的侍卫都像是个无缝的蛋。”
傅承钰被这粗俗的比喻逗乐了,说:“你怎么能这么说一个州牧?”
沈长渊凑近,一条腿隔着下裳顺势探入殿下双腿缝隙,试探道:“怎么你来我这的时候,没见到你的侍卫?”
傅承钰摸了下腿根,确认蝴蝶刀在,便说:“我让他去调查一些事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沈长渊收回腿,又是一副臣子样:“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