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月初一(8月1日)正午,天气热得人惶惶不安。
沈长渊的伤房外边围满了将官,统帅至今未醒。
爆炸过后一小时,杨代带着人抵达现场,他们找了好久才从一堆焦土里挖出这些人,浑身上下都没一块皮是好的。送到军事医院救治时,军医长杜若表示如果再晚一个小时,沈都护使可能就撑不过去了。
沈长渊用后背保护住裴毅,热浪将他整个背脊都脱掉两层皮,露出惨不忍睹的肌肉,里边还残留数不胜数的碎屑,三个军医取了三天三夜都取不完,更别说骨折、出血那些伤了。
帝君当夜得知军演出事,便让李家走动吹风,压下追责,救人、溯因、封口要紧,并且三令五申“州府无权知晓”,务必隔离起来。
傅鸿秋顺水推舟,准了沈长渊推荐的杨代任西域副都护使,调查任务便给了他。
杜若今天给沈长渊换药时,看见他睁眼了。
“沈都护使……”
沈长渊趴在床上,盯着墙壁默不作声,后背上了麻药,没有痛觉,但又痒又抽的。
一个眨眼后,沈长渊说:“喊杨代过来。”
杨代在门前行礼再进入,坐在病床前问:“大帅,请说。”
“陛下有何旨意?”
“要求彻查,全程保密。”
“我应该睡了很久,现在有结果了吗?”
杨代拿出调查事故牒,开口禀告:“此次演习,我驻守方全员牺牲。现已查明,来犯者是大西域鞑族苍野部影军,首领乌鲁穆。敌人以空中战术降落,落点距离营地一千二百米。事后,只有乌鲁穆通过飞翼脱身西逃,四名留守死士引爆十二枚□□。薛参将、裴明、裴毅等参战人员伤势稳定,目前已可下床小幅活动,请大帅放心。”
“另外事发当夜,西州的边境防空预警因未知原因短暂失效。结合秦军提供的远程监测数据,确认一架信号隐密的大西域隐形高速飞翼,趁窗口期侵入了我朝领空。”
“此事暴露出黑甲军在西域防务存在重大疏漏。属下在上京候命时,王大佥事向我转达了陛下的口头密令,要求大帅彻查军中反贼,必须从严处置,以此将功抵罪。此外,陛下还见了属下,表示会降下诏书,旌表阵亡将士,抚恤事宜交由大帅完成。陛下特意叮嘱——黑甲军曾经是一支英雄辈出的劲旅,莫要再辜负江山社稷的信任。”
沈长渊听着时,双手反复握拳又松开,掌心攥了又放,身体虚浮,想使劲使不上。
他本想以一次演习为契机,精心筹备数月,亲自下场教导,自己以为能圆满收官之际,却没想到在一夜之内被影军一锅端,如今整个西域笑声一片。
英雄有两种。一种是个人独闯江山天下,仗剑策马,为家国奔走,留得一世盛名。另一种是统率精兵整旅,他们的命都交给了你,你的后背交给他们,剑锋所指,万众同行,我们都是英豪。
沈长渊都想要,但现实就是赏了他两耳光,非常火辣。他现在心里什么滋味,有自责、悔恨、苦涩、不甘甚至是愤怒,是喉间的腥味。
站在一旁的杜若脸色一变,沈长渊却推开了他,抹去唇齿间的血,哑着声音:“我都好!让杨都护使说下去。”
杨代还真抓到了内鬼。
但内鬼先他一步。
“……另外,”杨代语带滞涩,“就在昨天早上,有士兵在玉关府营地兵器库房的角落里发现一名百夫长服毒死了。其人名为易宁,我们调查他的通讯记录发现,他在巧月廿一泄露出我军的详细军演计划,收件人的身份初步锁定为鞑族苍野部。目前正围绕与易宁相关的人员展开调查,已控制审查十五人。”
沈长渊闭上眼,说:“杨哥,这事交给你了,有困难就报给我。”
杨代忍住情绪,低头道:“请大帅好好养伤。”
沈长渊稍微偏头看他,恶声道:“放心。账不算完,本都护使绝不死。”
初五傍晚,天边红。
沈长渊坐在轮椅上,将旌表敕递到前来料理后事的家属手中,再看着那些父母、妻子、儿女只能带着遗物离去。有家属的归乡,没有的睡在陵园,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位冲他作唇语的兵士,沈长渊已经刻骨铭心了。
郑闻道的父母都白了一头,满脸皱纹,由长子搀扶着走过来。他的母亲向沈长渊问了一句话:“我的儿子——他当时是不是非常的英勇?”
沈长渊毫不犹豫地回答:“勇冠三军。”
周围的部将都在对家属们行礼致意。
傅鸿秋的二十八份旌表敕内容都不一样,是亲笔所就。
中州有哀思。
父亲满脸哀伤,接过沈长渊手里的旌表敕,展开一看,是帝君对郑闻道的褒奖、追思和勉励。他合卷,悲声道:“陛下万安,沈都护使要保重身体。郑家现在带他回家了。”
还是夕阳好,映红了沈长渊的脸,掩盖住了面红耳赤。
他并未犯下刑律罪孽,但麾下有伤亡,陛下没有处罚,朝堂更是一句“法理无责任”,让他有气撒不出。
但沈长渊初到黑甲军那夜,头顶穹光,在西州主校场上与所有人约法三章——严守纪律、服务人民、对国忠诚!
沈长渊当时说:“如果我有过失也绝不能例外!上京对我处罚之外,众将对我的处罚,我必心甘情愿地接受!绝不食言!”
部将围在一块商量,翻遍了所有军法之后找不好合适的条款,佩服,不敢,不愿。最终还是杨代一锤定音:就按军纪里的鞭刑,顶格十次。
沈长渊心知肚明他们在放水给台阶,决定就是决定,非他能改。
刚一鞭下去,沈长渊就冲薛坚吼道:“薛坚!你他妈的没吃晚饭吗?在给我挠痒痒?若下不了手,就他妈的给我滚出去!”
“给我重新打!”
打完之后,落日没进地平线的最后一刻,迸发出今日最后的万丈光芒,漫天云霞是赤焰。
将士皆目睹到他们的沈都护使的后背还没痊愈,就挨了陷入骨肉的数道血痕,赤红无比。
这位新任都护使与前任,都很不一样。前任的重振军威都是挂在嘴上,沈都护使兴军铸魂确实是来真的。
风气有一点改变。至少黑甲军没有再看他是藩家的二公子,而是我们的沈都护使。
厉风砂、戍日月、安定西,十二字赠言。
这不仅是中州各界赠予黑甲军的褒奖之词,更是黑甲军在西域寒风中淬炼、于浴血岁月里传承的铁血军魂!千百年来始终历久弥新。
纵使当下蒙尘,沈长渊也不含糊,就要重振昔日荣光,将麾下锤炼为镇守中州炎朝西大门的威武文明之师!
帝君的用人眼光着实毒辣。
帝君听闻鞭刑一事,经短暂思虑,特命王大佥事漏夜赶来军中探望,嘱咐沈都护使务必保重身体。再转道大兴,安抚沈家。
……
初十傍晚,日日火烧相似云,有人在这高门小户的边上等了十几次,这些天连半个鬼影都没见着。
沈长渊与杨代做好交接后,这段时间就回官邸养伤。
后背还是痒麻不堪,人坐在轮椅里根本不能靠背,伤药贴着肉缠了一圈又一圈,每次换药都是在扯下一层皮。
晨光和薛坚合力把他从车上抬下来,刚坐进轮椅,忽有暖风扑面,风里有笼香。
沈长渊抬头看,是明亮的秋波蓝下裳。
再往上,是傅承钰冷漠又诧异的脸,双唇微张,腋下夹着东西,正盯着他看,眼神好似在说:一个月不见,你怎么变成残废了?
沈长渊被他这善意柔情的眼睛盯着,有些愠怒,说:“臣现在有点不好。”
傅承钰靠墙站着没动,说:“不好的事多了。”
州府若没有西域都护使许可,不能进入营地,更别说知道军密。
黑甲军军费占了州府财政支出的最大头,是吸金的毒瘤。
傅承钰这一个月找不到人,每天下值后都到沈长渊官邸外堵一段时间。
两天前去营地试运气,殿下被拦了。
车还没停稳,外头执勤的哨兵就认出了他,走上前行礼后,不卑不亢:“见过傅参知。”
傅承钰下车,打量这人两眼,问:“既然认得我,那你们的统帅在哪?”
士兵低头抱拳:“我无权向您透露大帅的行踪,还请殿下谅解。”
这和傅承钰印象里的黑甲军完全不一样。
傅承钰就此作罢,郑重向他回抱拳礼,一句“知道了”便打道回府。
两人都在目不转睛,空气都变得灼热。晨光和薛坚夹在这两人中间浑身不自在,根本插不进话,只好闭嘴退到他处,眼睛盯着围墙,不敢去看这两主。
真是较劲。
傅承钰站久了腿脚有些不舒服,稍微动了下,沈长渊便说:“不过好事还是有,我没死成。”
“知道你浑身上下都很硬。”傅承钰冷淡道,“起来走两步?”
傅承钰说完就走下台阶,经过晨光薛坚两人时,眼角余光看到沈长渊的后背,尽管被绷带包着却不掩其健壮宽阔,非常的有力量。
现在不过是受了点伤,好了以后还是条恶狼。
沈长渊自己推着轮椅,退到傅承钰的身侧,抬眼看人,从仰视的角度大胆看他,上翘的眼尾,觉得还真是个高岭之花。这人说:“你替我走了这两步,那我走什么?”
傅承钰没说话,斜睨起这人,眼里是不成熟的威严,但有了君恩的味道。
“殿下啊,找臣要干什么?”沈长渊明知故问。
傅承钰转过身,说:“没事。看你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等你真起不来了,我再来找你。”
傅承钰已经将州府财政文书收起来了。
现在跟他说“我要砍你的军费”“把财政给我吐出来”,把人逼急了就没了乐处,镀金就白镀了。
傅承钰说:“我不知道这一个月你都去哪里鬼混,花那么多钱。都护使啊,现在日月换了天,你就省着点用吧,地主家已经没有余粮了。”
“原来殿下这个月都在想着我,”沈长渊一手撑着扶手,轻松道,“臣的伤势顿时好了不少。”
“哦。一个想我就花了六千亿,都护使你真金贵啊。”傅承钰发现了,这人会偷偷地得寸进尺,非常聪明。
傅承钰转身扬长而去,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别那么急。”
沈长渊哼笑一声:“臣从来不着急。”
两人等傅承钰走出些距离后才回去推轮椅。沈长渊却摆手制止,转头看那人的身影步步远去,挺拔消瘦的一个人,一双眼里尽是算计,绝对不是过来镀金那么简单。
傅承钰进门前还侧头望回来,对沈长渊勾出笑意,连同锁门声一起消失在这不可追的暖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