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壤 第5章 此书

01.

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

02.

久不通函，至以为念。

伦城昨夜下了雪，洋洋洒洒地铺在地上，景色是我在江杭不曾见过的。妈妈，很抱歉我没能兑现承诺。原是答应今年回去一起过节的，没想到学业繁重，抽不开身。

前些日子路过唐人街，张灯结彩，很是喜庆，这才恍然：又要到新年了。

说到过年，还是忍不住怀念家里的烟火气，还有当年那件事。

——您可别嫌我翻旧账啊，只是高二那年您和我爸吵架，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大过年的，害得我只能拎着一箱牛奶，舔着脸去梁彧家借住……

03.

细雨绵绵，雨丝飘落，洇湿了柏油路。暖黄的灯光映在车棚上，随着“哒”地一声，小巧的镜子被车胎碾碎了。

周妄急忙跑到窗户边，却也只来得及看到还没被雨滴冲散的汽车尾气。

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今天是除夕夜。

本该布满餐食的餐桌上只有一块被酒渍玷污的桌布，玻璃瓶碎了一地——那是下午周弘善与宋颖交战后的残骸。

周妄在窗边站了会儿，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屋。

他去阳台拿来了扫帚，踩着酒水，把碎玻璃一点点扫进簸箕。取来垃圾袋、旧衣裳一层层裹好，最后贴上标签，放在门口的鞋架上。

他站在门口，依稀能听到对门的门缝漏出的笑声——梁富国笑得肆无忌惮，以及齐惠兰的嗔怪里带着笑意。周妄站在自家清冷的玄关，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陷进皮肉。

半分钟后，屋内的动静逐渐小了下去，他才不舍地回屋。

他回到那张惨不忍睹的桌布前。伸手去拉，才忽然发现手边也有一抹污渍。不同于红酒染在上面的大面积的艳丽，那是一种水滴在布料上洇开形成的黄豆大小的暗色。

无伤大雅，但很扎眼。

周妄眉头轻蹙，弯腰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发现离近了，那污渍反而更多了。

一滴。

两滴。

直到滚烫的液体砸在手背上。他才抬手摸了一下眼角。

潮湿的。

和窗外的雨一样。

04.

周妄胡乱地把眼泪擦干，收拾好桌布，把客厅恢复成原样，最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呆。

——叮

放在一旁的手机挣扎着亮起，锁屏上弹出一条消息。

沈修烨：［图片］×1

沈修烨：好弟弟们，除夕快乐～

照片里是沈修烨和他弟弟的合照。

少年肤白胜雪，五官精致，只是这张脸的主人似乎很不高兴，脸色阴沉，就差把“被迫”两个字刻在脸上。

周妄盯着照片瞧了会儿，忽然明白沈修烨为什么总说他弟小时候被叫“沈家的小妹妹”。

他调出键盘，打出几个字，又删掉。

反反复复六七次，最后干脆挑了个表情包发出去。

周妄：［死亡微笑］

沈修烨：……

“今晚还要守岁。”周妄这样想。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站在那听了会对门的欢笑声。然后再回到卧室，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回荡着对门的欢笑声。他想，明天去梁彧家的时候，要笑。

他一直都是小太阳。

对吧？

直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周妄才终于昏昏睡去。

05.

晨光熹微，阳光透过地窗照进屋来，周妄在此起彼伏的炮竹声中睁开眼。他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今天是初一。

客厅里还弥漫着酒气，一切如旧。

浴室里水汽氤氲。周妄用手划开镜子上的水雾，看见自己那张脸——和昨天下午一样，没什么表情。

昨天下午，宋颖像往常一样对周弘善说了句玩笑话。但这次，一向好脾气的周弘善却发了火。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他爸发这么大的脾气。

火势愈演愈烈，从一开始的相互指责演变成大大出手。周妄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偶尔开口劝解两句，反被两边一块儿数落。最后宋颖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周弘善经营的公司又突然出现了差池，也不管周妄会除夕夜独守空房，草草解释原因就直接驾车离去。

想到这里，周妄的眼神暗淡了下来。他换好衣服，拿上钥匙便出了门。

回来的时候周妄手里多了箱某知名品牌的牛奶，脚步停住在门前，屈指轻叩三下。

——咔哒。从敲门到开门，前后不超过三秒。

门后站着梁彧。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妄那张惊愕的脸，抢在对方张口之前开口。

“你怎么来了？”

“爸妈出去二人世界，让我来投奔你呗。”周妄耸耸肩，无所谓地笑笑。

“彧儿，谁来啦？”

二人闻声朝屋里看去。只见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齐惠兰站在了厨房门口，袖子卷起，脸上和手上都还沾着面粉。她看见周妄，先是有些惊讶，而后笑着招手。

“哎呀，是妄儿啊，不用换鞋了，快进来坐。”

梁彧接过周妄手里的那箱牛奶，侧身让开。

“新年快乐啊妄儿，你来的真巧。这不，我和你梁叔叔正包饺子呢。”

“伯母新年快乐，”周妄应了声，“伯母亲自下厨啊，楼下小超市不是有卖现成的。”

他趴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梁富国给齐惠兰系围裙。

“哈哈，小妄这就是你肤浅了吧？”梁富国乐呵呵地接过话茬，“饺子嘛，当然家里人一块包才有意义。图个幸福美满，更图个家庭和睦。”

周妄笑了笑，没吭声。过了会才开口说要来帮忙，齐惠兰笑着把他往客厅赶，说小孩子还是去享受假期吧！

梁彧迎着阳光坐在阳台上看书。周妄从后面一把揽住他的脖子，贱嗖嗖地开口：“看什么呢，好弟弟？”

梁彧被他勒得往后一翻，吓得脸色白了一瞬。他抬眼瞪了周妄一眼，合上书，示意周妄自己看。周妄眯着眼一瞧，字从嘴里一个个蹦出来：“有机反应机理的书写艺术……？我的天啊，你怎么放假了还不消停？你这样内卷，良心不会痛吗？”

“你还是先把你桌上放的一摞收起来再来说我吧。”

“我去，你监视我？”

梁彧不接话。周妄给他揉了揉太阳穴，凑到他面前。

“进去看吧，小书呆子。在强光下看书对眼睛不好。”

06.

“真不需要我帮忙吗？”

周妄抬头往厨房里头看。流理台上摆放着装饺子的白瓷盘，一个个白胖胖的饺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碟子里。锅里的滚水翻涌，白烟被拉入油烟机。

“不用啦，妄儿你就等着饺子跑进你肚子里就好了～”

齐惠兰屈指在周妄鼻头上轻轻刮过，手指留着白面蹭到周妄的鼻尖，梁富国在一旁调蘸料，笑而不语。

梁彧冷着脸端着碗刚洗好的草莓，他捏起一颗递到周妄唇边。后者明显一愣，随后一口咬下去。

“很甜，谢谢”

周妄是笑着的。

梁彧不应话，只是抬手擦去周妄鼻尖上的面粉，指尖顺势蹭过他的眼角。

水渍悄悄洇红了周妄的眼眶。

07.

梁彧一家子比较怪。大年初一本该是拜访家里长辈的日子——理论上应该是这样。但梁彧他们一家从来不这样，基本上是一家子待在家里。

周妄带着疑问去采访神秘的齐女士。

“走亲戚？我们这周边本身就没什么亲戚，即便有，也是不熟悉的平辈。偶尔回趟故居见见家中老人足矣。毕竟我们家的老头老太太们都是些贪玩的性子。”

齐惠兰摇摇头，把饺子丢进锅里。

“妄儿，伯母跟你说啊。前年我带彧儿去他姥姥家住几天，结果她倒好，小锁一落，行李一提地跑了！我到了地方人都是懵的，打电话一问，人家跑国外旅游去了！”

“啊，你们去之前没有提前告诉外婆吗？”

齐惠兰正要开口，梁富国立马横插一脚：“肯定没说，你伯母原本是想给人家老太太一个惊喜的，反倒自己吃了闭门羹。还说什么……什么尽欢。”

“人生得意须尽欢，”梁彧接话，“再不吃，草莓就被我吃完了。”

“诶诶诶，我吃！梁彧！”

热乎乎的饺子摆上桌。三个人坐在桌子前，扒着些陈年旧事。

齐惠兰拿起筷子，夹起块里脊放进周妄碗里：“来，尝尝伯母做的糖醋里脊。”

“谢谢伯母。”

“彧儿也要多吃点鱼，我刚和你爸学的，当心点刺。”

“谢谢妈。”

“哎哟，惠兰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看来是我这个名师教导有方啊！哈哈哈！”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周妄看着夫妻俩打情骂俏的样子，笑了笑，垂下眸，咬下一口饺子。

一家人一起包饺子，求得是幸福美满，阖家团圆。

要是……我爸妈也能这样，就好了。

梁彧轻轻踢了踢周妄的足尖，见对方看过来，轻声说：“吃饭。”

午饭后，周妄躲在阳台，盯着通讯录里的“妈妈”，直到眼睛都被屏幕折射的强光照得发疼，他才轻轻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人接去。

“喂？”

“妈……”周妄小心翼翼地开口，“新年快乐，您还好吗？”

“小妄啊，新年快乐。我这挺好的，除夕夜有没有好好吃饭？都怪妈妈，不应该和你爸爸吵架的，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宋颖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周妄原想说“没事”，可他突然好奇宋颖怎么知道他一个人在家，却冷不防听筒传来一道清晰且熟悉的男声。

“媳妇儿，妈问你晚上要不要吃香酥鸭？”

是周弘善。

周妄整个人如遭雷亟。

“不是说一会再过来说吗！”宋颖低声训斥，“小妄啊，你听妈妈说……”

“没关系的妈妈，律所近几年那么忙，您也很久没有好好陪姥姥姥爷了，借着这次机会多陪陪他们老人家也好。代我替他们说声新年快乐！”

宋颖似乎噎了一下，一片寂然。

周妄抿了抿唇，轻声道了声“再见”，便挂了电话。

齐惠兰从楼上下来，一眼就瞧见了阳台上的周妄，扬声喊道：“妄儿！”

见周妄没反应，齐惠兰三两步走到周妄身边：“妄儿，今晚也留下来吃饭吧？伯母刚刚看了道新菜……你这是怎么了？”她看着周妄有些发白的脸色，有些错愕

“谢谢伯母，给你们添麻烦了。”周妄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麻烦，伯母这儿随时欢迎你。”

“……伯母，你不问问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齐惠兰闻言一愣。而后拉过周妄的手，轻轻拍了拍。

“伯母知道，如果你想说，会自己告诉我们的。”

——2018年2月中旬

08.

窗外刚刚又开始飘雪了。

时候也不早了，我明天还得早起去上课，在此就不一一复述了。提前祝您和爸新年快乐。

09.

伦城的冬夜比江杭的长得多。

梁彧摩挲着信纸，指尖停留在“借住”这两个字眼上。

脑中浮现起周妄那天提着牛奶到访，笑意盈盈的模样。

窗外雨势渐强。

十七年前的除夕夜，那场雨从未停过。

第一卷的时间线会很跳，这一章写的估计有些模糊，但应该可以品出我的意思吧（疯狂抛媚眼）总之再往后看看吧。

但是，这里有两个人有点点暧昧^ω^（自说自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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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