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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秋心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怜悯(一)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28 20:59:55 来源:文学城

子时将至。

窗外夜雨喃喃,偶有风回,折断枝头青翠。

顾盼手中攥着替闻裁月裁好的红绸,一路小跑过来,叩了叩门,这才伸手一推。

木门“吱呀”一声,极为沉重。

她的动作带进一阵风,顿时牵动满室烛火。

光影如波,摇滟流转在闻裁月的背影上,她闻声回头,看见顾盼缩头缩脑地在门口,便道:“过来,有什么怕的?”

顾盼答应了一声,心中颇为敬重,特以去寺庙进香的礼数对待,先用左脚踏过门槛,这才敢小步挪到闻裁月身边。

闻裁月接过红绸,磨墨写字。

顾盼闲下来,眼珠便骨碌碌转动,四处偷偷打量。

堂中没有跪拜的蒲团,更没有香炉一类的东西,只有一张长桌,上头放着几层木架,一阶阶次第向上,密密麻麻,摆放了数不清的烛台。

每一支红烛下都压着块写了名字的红绸。

有的红绸布已被蜡油凝住,有的则被迸溅的灯花烧出窟窿,但因主人念旧,这才一直没有被清扫出去,全在这里堆着。

顾盼抽了抽嘴角。

乍看之下,这里似乎做的是个供奉祖先的明灯堂模样,可那堂中挂着的匾额,写的却分明是“秋心两地”四字。

顾盼并不识字,闻裁月过去曾专门告诉过她这四个字的意思。

秋心两地不聚愁。

这秋心堂并不是为了祭祀死者,而是为活人祈福。

闻裁月说,是因为她父亲闻堰青年时多愁善感,囿于过往不得脱困,时常存了胡闹一般的寻死之心。

为了令他喜乐无忧,她母亲郭少艾便将此地清扫出来,建成了个明灯堂,供他静心。

她又嘱咐闻堰,此后若有愁思恨事,便在这里供奉一盏灯。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待蜡烛燃尽,这件愁事也随之烟消云散,不许再想。

顾盼笃信鬼神,虽知道此地是个有好意味的去处,并没什么异样说法,可看着这满室的红烛,还是有些害怕。

她竭力挥去恐惧,主动开口与闻裁月说话:“女、女公子,外头的人递消息进来,说花执卫的马车已经出了城了,一切顺利。”

“……知道了,安全就好。”

闻裁月才在红绸上写好了花荇的名字,身前的红烛却险些熄灭,她顾不得烫,直接用手掌去笼着。

火舌静默跳跃,舔过她的手心。

闻裁月神色黯然,待到烛火安稳,正欲起身将其供上长桌,门口却又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顾盼“哎呀”了一声,赶紧过去开门制止。

“做什么?”

雨声簌簌,顾盼在门缝中露出一只眼睛,压低声音,“女公子手上有要事,寻常小事自己看着办,不许吵她。”

外头的侍从显然是顶雨跑来,浑身都被细雨濡湿,神色有些惶急。

看顾盼要赶人,他一跺脚,竟然直接越过了她去,开口叫道:“女公子,不好了!咱们去仟刑司附近盯着的人来报信,说里头要那小哑巴画押做供,他却咬死了不肯吐口,被用了重刑,如今怕只剩下一口气了!”

闻裁月手上的动作一顿。

烛台倾斜,几滴滚热的蜡油被倒出,滴在她的手背上。

红液迅速风干,热痛却难消。

她低低吸了口气,手上继续安放烛火,口中却道:“顾盼,叫人备车,我要去一趟仟刑司。”

顾盼心中咯噔一声,猛地想起花荇离去时对自己嘱咐过的话,下意识就想阻止,“不、不成吧女公子,都这个时辰了,仟刑司那种地方莫要去了,您该歇下了。”

闻裁月冷冷看过来。

顾盼也知自己这几句话说得极为僭越,只得苦着张脸行礼,应道,“是,婢子失言,这就叫他们去备车。”

她匆匆迈过门槛,连要先走哪只脚也顾不得了。

她暗暗心道,女公子是心善不假,可若换了旁人遇上这种事,叫人塞点银钱打点疏通一番已算仁至义尽,哪里至于要亲自深夜前去呢?

这么大的雨,这个时辰。

女公子最懒得折腾的一个人。

竟要为了个连侍从都不是的人跑那么远。

顾盼心中惴惴难安,手中的丝帕都被指甲刮脱了丝。

她为难地想,怪不得花执卫走前,要自己帮忙看着女公子和那小哑巴呢。

原本以为是他多心。可现在看来,这事可真是难办呐。

……

与此同时,曜都城外。

四名侍卫骑马护送着一辆玄色马车,几人共同穿过重重细雨,泥泞飞溅,一路颠簸在夜色之中。

花荇掀开车帘,回首遥望灯火连绵的曜都皇城。

微腥的风雨扑打在他脸上。

闻裁月与他之间的距离已然很远了。

其实也才分开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花荇却已觉呼吸困难,难以忍受。

过惯了与心上人形影不离的日子,他竟不知不觉中成了一根只能缠绕巨树的藤蔓,一旦失却攀附,就是寸步难行。

以他此刻的能力,不但护不住闻裁月,反而要处处受她庇护,乞求她的怜悯和青梅竹马的情分。

怜悯是不可预料和捉摸的。

可究竟要如何,才能令此心持久,此情不衰,令闻裁月如这世上所有的寻常女子一般,仰望着自己的爱人呢?

此时此刻的他,一个全族没落的下士族人,又凭什么让她仰望。

花荇心乱如麻,忽而自语:“小月,我很怕。”

怕的是闻裁月此人捉摸不透,哪怕二人已有了夫妻之实,在旁人眼中更是情深意笃,心心相印的模样,花荇还是怕。

怕这点青梅竹马的情分,在闻裁月眼中,比不上她真正所求。

他这个人,不过尔尔。

雨丝仍旧密密洒着,花荇又在冷风中出了会神,气恼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子一样柔肠百转。

直到来自皇城中最后一丁点的光亮也沉于长夜,花荇这才放下车帘,打算退回马车中休息。

然而,正在此时。

毫无预警,“轰”地一声震天响。

咫尺之处有火光腾起,热浪滚滚,碎石乱溅。

车马惊声嘶鸣,几个随行的侍卫被炸得重伤四散,一团火球随爆炸扑在车上,霎时引燃木窗上的帐幔。

变故来得太快,花荇来不及想太多,捂住口鼻,一脚踹飞木门。

迎面而来的却是纷杂的刀光。

他眯了眯眼,一把挥出贴身软剑,银辉闪动,鲜血泼洒。

厮杀过后,很快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静夜无声,唯有马车上的火光越燃越烈,在雨中毕剥燃烧,细烟裹着焦糊之气,良久未熄。

***

雨势渐渐小了。

城中大路空无一人,车轮碾过路上的一块碎石,端坐在车中的闻裁月正闭目养神,被颠簸弄得身躯一晃,下意识扶住窗框。

顾盼对着车帘便骂:“怎么赶车的,看着点路,颠着女公子了!”

外头的车夫忙不迭赔罪,顾盼还要再说,被闻裁月制止,“好了,不要吵。”

因着顾盼嘴上不饶人,其实闻裁月并不大喜欢带她出门的,今夜不过是因为苏叶那几个都睡了,只她一人醒着罢了。

顾盼住了嘴,心里也气自己这急脾气,懊恼地拍了下脑门。

终于安静,闻裁月阖上眼睛,一颗颗数过手上的一串珊瑚红珠,不知是在为谁祝祷。

约莫又过了半刻钟,仟刑司到了。

顾盼打开车门,牵闻裁月下车。

值夜的狱卒过来询问情况,顾盼取出一个塞满银钱的荷包朝那人怀中一丢,又将闻裁月入宫的玉佩取出来给他们看过。

“闻府,宣化司典律使,带路。”

顾盼傲气得很。

狱卒认出玉佩,慌忙行礼:“见过典律使闻大人,小人这就为您带路。”

没有过多盘问,也没遇上什么麻烦。

不知是太困还是晕车,哪怕双足已经回到了平稳的地面上,闻裁月依旧觉得心口憋闷,无暇多想。

这种不适的感觉,进了黑魆魆的水牢后更甚。

仟刑司处于地底,关的多是朝廷重犯,或是身无依傍的下士族奴婢。

因为此地常年不见日光,发了酵的腥腐之气冲天,犯人都在泥水里泡着滚着,满身都生了乱蹦的水虫子,沉默地蜷在角落。

顾盼头皮发麻地跟在闻裁月身后。

狱卒引着两人继续向前,终于抵达牢狱尽头。

他开了铁锁,示意道:“花执卫就在这里头,只有他一个人。”

水牢中没有火把,只有浓稠的一大团黑暗,仿佛随时会有什么眼冒绿光的恶兽窜将出来吃人一般。

顾盼面露难色,闻裁月便道:“你在这里等我吧。”

说着也不等她,伸手端起木桌上的烛台,摸黑走了进去。

地面上汪着水,闻裁月走了几步,足上的绣鞋便已湿了尖儿。

暖而小的光晕驱散黑暗,她用手拢着灯,很快就发现了在墙角倒着的人。

为了更像春纤口中的花荇,褚观棋今日特意又穿了那件鹅黄色的旧衫,本是鲜亮跳脱的颜色,如今却衣料绽裂,血迹斑斑,瞧不出原来的样子。

“观棋。”

她试探叫了一声。

地上的人动了动,自血泥之中抬起脸来,半睁着失神的眼看向她。

滴答,滴答。

黑暗中有细微的水声,辨不清来自哪里。

也许是他周身热血正在不断滴落,带走他的温度。

褚观棋微颤的眸光一定,忽而弓起身体更深地缩向角落,像是惊惧,又像是不愿被她看见这等狼狈的模样。

“……别怕,是我。”

闻裁月上前一步,抬高烛台,更明晰地看见他周身的伤口和血痕。

指甲崩裂,面颊红肿,身上的衣服被污泥团在一起,赤红相叠,狰狞地暴露了内里的血肉。

褚观棋粗重地喘息。

换了寻常人早就哭喊着叫苦叫痛。

可他偏偏是个哑巴,此刻,连替自己哭上两句都是奢望。

看着这般狼狈的他,闻裁月心尖一颤,仿佛也如绣鞋一般,被这牢狱中的泥水打湿。

一种异样的感觉滋生。

她发觉自己居然十分喜爱他是个不能拒绝,不能哭诉的。

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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