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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秋心 第20章 第二十章 蚂蚱(二)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17 21:51:25 来源:文学城

在一个人的心里,爱慕与轻视是否能够并生存在?

花荇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刻意贬低闻裁月,难道他们两人之间的情意是假的么。

褚观棋直到夜间尚想不明白这件事,只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气恼,甚至恶心。

他活了十九年,尚未喜欢过任何人。

这些日子他也想明白了,自己对着闻裁月时心神激荡,也不过是因为她长了一张他十分钟爱的脸孔,一时昏头罢了。

一瞬间的意乱情迷能证明什么?

天地辽阔,人生海海,而他年岁尚轻,此后还会遇到许多许多不同的,他同样钟爱的脸,经历无数次同样的情动。

那些盘根错节,深扎在身躯之中的欲求,纵使再令他懊恼和恶心,也迟早都会忘记或习惯。

根本没什么稀奇的。

院中内外亮起灯盏,而褚观棋已蹲在花木丛前编了十来只蚂蚱,大小不一的小玩意儿们堆在身前,聚成了个议事的样子。

他百无聊赖地来回拨弄蚂蚱,一对猫儿眼却忽地抬起,手指一弹,登时“噗”地弹飞了一个。

其中暗运巧劲,草编的蚂蚱也成凶器。

草木深处果不其然响起熟悉的声音,褚观棋走上前去,借着院中火光一瞧,竟是十二辰第七分舵中人,上次闹事之人,便有他一个。

此时,这小崽子不知在何处得来了一套闻府仆从的衣裳,正躲在丛中探头探脑,不知目的何在。

骤然被褚观棋用蚂蚱砸了一下,他并不见慌张,反而直起身说道:“第六舵主,咱们借一步说话。”

言罢,便自高高跃上院墙,纵身跳了出去。

此次在十二辰据点之外的地方相见,便是同僚,须得互帮互助,不是什么逞凶斗狠的好时机。

褚观棋任务在身,担心他打草惊蛇误了自己的事,便跟着他去了,满脸不耐烦地比划:“什么事?”

去掉这潜入之人,侧门的暗巷中竟还站了三个人。

第七分舵的总共来了四个。

带头的少年唤作南木,年纪不过十七,但生得虎背熊腰,两条眉毛格外粗黑,横在脸上,好似两条毛毛虫似的滑稽。

他们看不懂手语,但知道褚观棋只是将自己毒哑,仍能听见自己说话,便搓了搓手心,贼笑着问道:“六舵主可是在闻府之中扎下根来了?瞧着很轻松嘛,有吃有喝,还穿上这么像样的衣衫。”

褚观棋双手环胸,任凭这帮苍蝇似的家伙绕着自己打量。

南木嬉笑着说道:“兄弟几个近来手痒,想要两钱银子去赌坊耍耍。思来想去,也就六舵主如今手头会有这个闲钱,就专门来寻您的。”

其他几个也都跟着讪笑,附和道:“正是正是。”

褚观棋笑了,一把抓过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用力在他腹上凿了一拳,把人打得哀嚎一声,跪坐在地上。

接着,他凌空跃起,猫儿似的落在了闻府墙头,连风声都不曾惊动。

褚观棋正欲回去,身后却忽地又传来声响:“第六舵主!”

他不动。

南木道,“您要是不肯给钱,那咱们只能也学着您的法子混进闻府里去了。左右这闻女公子远近闻名的心善,又偏爱下士族人。”

褚观棋半蹲在墙头的身影略微一颤,不耐地扭转过头。

此时光线昏昧,事物看不真切,他大半个人都沉在阴影里头,只有一双眼,瞳色偏浅,似有凶光流转。

院中遥遥传来抱香的声音,惊奇地嚷道:“诶,这是什么!草编的蚂蚱!谁做的,挺好玩的呀!”

褚观棋留意着院中的动静,忽地露出抹笑,一把将自己发带上缀着的一颗白珍珠扯了下来,丢给南木等人。

身后顿时响起惊呼,褚观棋趁此机会飞速跃下,原路返回,正好遇上用过晚膳出来散步消食的闻裁月与抱香两人。

他赶紧拱手行礼。

抱香一手一只草蚂蚱仔细看,见这东西编得极精巧,通体翠生生的,翅上纹路丝丝分明,捧在她稚嫩的掌心里,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跳走,“小哑巴,这是你编的?”

褚观棋含笑对抱香点头,下意识又去看闻裁月的脸,见她也在歪头打量自己做的蚂蚱,心中莫名高兴了片刻。

他控制不住要多望一望她的冲动。

然而,身体的反应是一回事,要做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褚观棋屈膝蹲下,手指摸起自认做得最好的一只,避开常人所会捏着的腹部,而是提着触须,毕恭毕敬递给了闻裁月。

闻裁月“唔”了一声,捧住端详了会儿,“用什么做的?”

花草的名字不大好比,褚观棋琢磨了片刻,这才抬起手,逐一解释给闻裁月瞧。

原来,这等编制类的小玩意儿,原本是用棕榈叶、芦苇叶之类稍宽的叶子编才省事又好看。

但闻府的花园中并不见这些草木。

故而这蚂蚱是用寻常碧草做身躯,虎刺灌木做骨干硬编出来的。

闻裁月道,“真是心灵手巧。”

抱香玩了片刻,弄得满手都是草汁,这才失了兴味,把几只草蚂蚱丢开了去,抬头说道,“阿姐你闻,这蚂蚱上好像有什么怪味道。”

褚观棋屏住呼吸。

闻裁月果真认真嗅了嗅,但她似乎不及平日里常与香气调料等物打交道的抱香,闻了好一会儿,也没觉出哪里不对,便道:“只是寻常虎刺的味道,隐隐有些腥烈。这只做得精巧,我带回去放着了。”

抱香嚷嚷:“我要去洗手!”

闻裁月顺嘴哄她,“洗,洗,阿姐给你洗。”

褚观棋又施下一礼,目送姐妹二人说着话渐行渐远。

晚风穿林打叶。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至草木掩映间再也见不着闻裁月身上的颜色。

褚观棋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将地上余下的蚂蚱碾烂了,尽数踢进草丛,这才了事。

***

此时到底是夏天,多的是疾风骤雨。

今日不用上朝,因着天色黑,闻裁月起身晚了些,掀开一线木窗,只见室外漫天风雨笼罩,水露倾倒,白珠四散。

院落中本该空无一人的。

闻裁月漫无目的听着雨声,目光无意划过,忽地在廊下见着了个影子,惯例穿的是花荇的旧衣,一身浅淡鹅黄,再以灰蓝的带子将劲腰束紧。

顽皮跳脱的短马尾随着动作在肩头扫来荡去。

是褚观棋。

他似乎在认真地弄着什么物件,距离太远,看不出来。

闻裁月趴在窗边看了他一会儿,忽地想起前两天花荇曾说过要自己提防观棋的事情。

“我遣人查过他的底细了,确是下士族不假,但没家人没固定住所,甚至见过他的人都少,好似凭空自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花荇絮絮说了两句,见闻裁月始终盯着桌上的那只蚂蚱,便大力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语气暗怒:“小月!”

闻裁月回神,捂住被他敲过的地方,慢吞吞“哦”了一声,应道:“既查不到什么,说明是真的无依无靠,家世清白,春纤、苏叶她们也都是如此。”

花荇正色看着她,颇为不赞同:“也可能是被人刻意隐去。”

闻裁月又拨弄了一下草蚂蚱,看着那触须颤动,漫不经心开口:“嗯,你说得对。”

花荇视闻裁月的安危远胜自己的命,明知她可能不爱听自己唠叨,却还是忍不住将话说了,“……小月,他很想接近你。还问过我自己能不能做你的执卫。近些日子他伤好了,行迹鬼祟,出出进进,终日里不知在忙些什么。

“后来,我还撞见他站在门前直勾勾盯着你的卧房,看了许久。”

闻裁月问他,“什么意思?”

“……”

花荇张了张嘴,无言道,“他肖想你,你究竟是没看出来,还是假作不知?”

雨落斜斜。

闻裁月眨了下眼,在雨声中唤道:“观棋。”

她一连遥遥叫了两声,褚观棋才辨明声音来处,连忙放下手中物事,飞快跃过长廊,顶着雨跑到窗下。

他先是拱手行了一礼,又眼巴巴地抬脸望着窗中的女子。

两人内外相对,一处温暖安全,另一处则风雨飘飞。

闻裁月仍伏在窗边,发丝也被雨水濡湿了些,紧贴在脸上。

她肌肤雪白,眼眶下的乌青就更明显。

她歪了歪脑袋,问他道:“你做什么呢?”

褚观棋回应:闲来无事,随便编些小玩意儿。

“下雨了,怎么不进屋?”

“天气太阴,屋子里黑,外面光还亮一点。”

闻裁月目光浅淡地掠过他,半晌才说,“我外间有灯,你进来做。”

褚观棋略微一怔,看她已经回身去穿衣裳,便又顶雨踏水,嗖嗖跑过长廊,将那几捆子沾湿了的药草在廊下抖干净水,这才敢拿进来。

他很小心,唯恐惊扰了闻裁月,蹲在门前借着光继续编——似乎是刚开始动手不久,编的东西还看不出形状。

闻裁月便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做的什么?”

褚观棋抬起脸,俊俏稚嫩的面庞被火光映得发红,目光忽地有些闪烁,左右瞥了瞥,才不好意思地比划了两下。

“只是,小东西。”

再一再二不再三,见他抗拒回答,闻裁月亦懒得逼问,缩在榻上翻着厚厚的律法典,嘴唇不时蠕动一下,默记在心里。

褚观棋继续自己手上的活计。

两人各据一方,居然清净地度过了一整个上午,到了午间用饭的时候,闻裁月几乎都忘了屋中还有这么个人。

她阖上书,“你还在呢?”

褚观棋半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是轻轻颔首。

这小哑巴竟比苏叶还要乖巧。

经过一上午,褚观棋手中的东西以初具雏形,看起来是个草垫一类的物件。

他的手艺仍旧精巧,用的是八方平安结的编法,以药草代线,左右交替缠绕编织,将拼接处都掖藏了起来,寓意万事通达,路路通顺。

兴许是坐在外头空地上玩耍乘凉时要用的。

小孩子心气,闻裁月没什么兴趣,只看了一眼就忘了。

她食欲不振,身上格外倦怠,脑袋钝钝地发着痛,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又拐进里间去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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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蚂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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