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想闻裁月却不理他,只问那几名监察道:“沈府的小公子择了哪家的姓氏?”
沈员外急着要跑,宾客入席的时间提早了大半个时辰,监察们也无从知晓,还是这小公子自己上前来应了一声,“我、我姓李。”
沈员外闻言,目光立刻刀子似的射过去,骂道:“逆子!休要胡说八道!你是我沈家的血脉,姓什么李!”
小李公子吓得朝仆从身后躲了下,颤声应道,“……大人,我择了我阿娘的姓,我姓李。”
闻裁月并不意外,颔首一笑:“好,那劳烦小李公子指认一下,这里哪一位是你母家李氏的亲戚,沈叔父迎来的人在哪里?”
小李公子自仆从身后露出一只眼睛,怯怯地看了眼父亲,正对上沈员外怒意滔天的脸,登时吓得一缩,不敢说话了。
闻裁月也不急着逼问他,使宣化司检查逐个细问过宾客,推出几个人来,自称是李家过来的亲戚。
冯岫玉问道:“敢问几位是李氏一族的什么亲戚?”
与沈府有交情的人大多非富即贵,这几人身上的衣衫都是时兴的锦缎,脸上也淡定,当即答道,“远方的表亲。”
闻裁月面无表情,“你可知晓本官询问这事是为何,就敢出来。”
那人却也坦然,“怎敢欺瞒大人,无论大人要做什么,草民须得实话实说,草民真的是李家亲戚。”
闻裁月道,“行,说出的话是要负责的。”
为首的贵族目光向右一瞥,又昂起头来,说道:“那是自然。”
躲在仆从身后的小李公子咬了咬牙,想要动作,却因畏惧沈员外,只得憋屈地抓住了仆从的袍袖。
闻裁月一抬下巴,对立在旁边的几名监察说道:“揍他。”
什么?揍谁?
这话听得冯岫玉皱起眉头,监察们亦是面面相觑,但典律使的命令既下了,断没有不遵从的道理。
其中一名监察上前一步,一巴掌就挥在为首那人脸上,险些直接将对方掀了个跟头。
贵族被打得一愣,指向闻裁月,张口便骂:“你算个——”
闻裁月道:“再打。”
监察于是再度抬手。
同样的位置,又是一巴掌上去,直打得人嘴角开裂,鲜血渗出。
围观的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议论声顿起。
冯岫玉急道:“闻大人!”
闻裁月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吩咐道:“时辰要过了,把药拿来。”
耽误了新律中定好的时辰,能向皇帝邀功的事由便又少了一条。
她片刻也耽误不得了。
旁边有人开口要劝,但凡张了嘴的,皆被闻裁月下令堵了回去,几下子的功夫,所有站得近的人都脸上都顶着个通红的掌印。
沈员外目瞪口呆,指向闻裁月的手都在颤,“这些都是来我府上做客的贵人,纵你是朝廷官员,也没有随意动手打人的道理!”
“那怎么了?”
闻裁月走至他身前,身形纤细高挑,将原本就稀薄的天光彻底盖住。
阴影中,沈员外看不清闻裁月的神色,四肢反而再度被几个监察按住,只听她慢条斯理说道,“故去的李家夫人出身寒地下士族,寒地距离曜都路远迢迢,走上十天半个月尚算是快的。若真是李家人赶来,一路风吹日晒,却如何衣冠楚楚、细皮嫩肉,脸上连半点疲累的痕迹也不见呢?”
“说谎的人,嘴打烂了也活该。”
闻裁月说着,右手扬起。
沈员外下意识闭上了眼。
意想之中的巴掌却并没有落下,沈员外下巴一凉,一只瓷碗已抵在他唇边,晃动中不住磕碰着他的牙齿。
沈员外骇得肝胆俱裂,拼命摇晃脑袋:“这、这什么!”
“毒药啊。”
闻裁月亲自把药碗往他的嘴里送,低眉敛目,柔声劝道:“此处没有房梁无法上吊,割喉又免不得要血溅街头,连累得左邻右舍都吃不下饭,还是这一碗来得痛快。本官保证,沈叔父连一滴血都不会流。”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收了钱又不肯办事的贱人!”
沈员外恨不能将瓷碗直接咬碎,嘶声吼道:“我一未续弦,二未苛待幼子,左不过是想要一条命!你不能杀我!”
饶是被监查左右按住了胳膊,沈员外还是疯了一般挣扎起来,滚烫的药液飞溅,烫得闻裁月略微抖了抖。
她终于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你……”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沈员外猛然咬住闻裁月端碗的手指,齿关深陷,立刻尝到铁锈的腥咸味。
闻裁月闷哼一声,药碗同时坠地,砸了个粉碎。
站在人群中旁观了半晌的褚观棋睁大双眼,下意识摸向藏于袖中的梅花袖箭,想要拨动机关。
可是,他此刻身上穿着沈家服饰,身前身后都是眼睛,贸然以袖箭出手,只怕引人生疑。
难道那些宣化司的下属都是吃干饭的么?
褚观棋也说不清自己因何恼怒,只是瞪向一边的冯岫玉。
冯岫玉已然急急上前,见鲜血已顺着闻裁月雪白的掌心滑落,吓得脸都变了色,慌道:“你放开闻大人!”
闻裁月虽被咬住,神色却不见慌乱,左手狠狠挥在沈员外脸上,打出一声脆响,硬是把血淋淋的手自他口中挣了出来,仿佛不知痛一样退了开去,把满是鲜血的右手挡在袖间。
她背过手去,对冯岫玉道:“再去拿一碗药来。”
见闻裁月脱困,褚观棋重重松了口气,不动声色放下右手,目光却又止不住地,落在闻裁月沉默姣好的侧脸之上。
他神色有些恍惚,已失声的喉咙不知怎地有些发干,人也呆愣愣地,好像忘了自己因何在此。
第二碗毒药已送了上来。
人群中终于有几个按捺不住的,互看了一眼,便大声问道:“沈员外妻子已死了十四年了,哪有一个大活人要为了十几年前的死人殉情的道理?!”
“就是啊,哪有如此不近人情的律法!你这是杀人!”
“不能杀人!不能杀人!”
人声沸涌,褚观棋诧异地张大了眼,又用力摇了摇脑袋,登时面红耳赤。
他没有细听身侧的人在嚷嚷着什么,只伸手按住自己心口,触到其后擂鼓般的跃动,杂乱无章,几乎要撞破胸腔。
“……这是,中毒了。”
褚观棋的嘴唇无声开合几下,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大抵是中了毒了。
他自幼熟读各种医经典籍,深知天下之大,能乱人心神的奇毒也不是没有——也许是闻府门口所中的花草有蹊跷,亦或者是闻裁月为了自保,在自己身上的熏香、珠宝、甚至是官袍上都做过手脚也未可知。
一定是这样的。
褚观棋为自己乱窜的思绪寻着了个借口,这才定了定神,重新望向沈府门口。
此时闻裁月左手已取过新的一碗药,正亲自捏住沈员外下颌,逼迫他张大嘴巴。
沈员外鼻涕眼泪都流了一脸,连连哭求,“大人饶命……大人饶……”
闻裁月抬手就倒。
滚烫黑浓的药顷刻灌入,沈员外边吐边咳嗽,大半的药液都被喷了出来,溅在闻裁月脸上。
她连动都没动,到底将残余的药全都灌了进去。
闻裁月把白瓷碗放回托盘,随便擦了把手,这才又看向已跌倒在地的沈员外。
她说:“沈叔父,这药很快,最多一刻钟也就过去了,不会很痛。”
沈员外脸色铁青,不住把手指塞进嘴里想呕,又被监察一脚蹬在后心上,踢了个跟头,满身狼狈。
他涕泪横流,恨不能将整只手都塞进嘴里。
闻裁月动也不动,冷眼看着沈员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她的小腿哀求,“救救我,救救我,好侄女,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无助地环顾一圈,目光陡然停在小李公子身上,一边叩头一边哭道,“犬子年岁尚小,自幼就没了阿娘,不能再没有阿爹啊!你可怜可怜我们父子,将解药给了我吧……”
沈员外越叩越是用力,直将额头都撞出了血,又对小李公子嘶声叫道:“逆子!还愣着做什么!过来替我求情!”
沈家的仆从连忙将小李公子推到闻裁月身前,他到底年岁尚小,不过与闻裁月对视一眼,人已经吓得跪倒在地,脸色惨白,牙关战战:“求、求大人……放……”
他越说声音越小,偷偷抬起眼睛去瞧闻裁月。
闻裁月却并不看他,只俯身在沈员外耳边,轻声道:“方才叔父还说小公子年岁尚小,咱们大人之间的事,就莫要攀扯他了。而且……”
她含上浅淡的一点笑意,语气却是冷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叔父当年故意逼迫夫人生产害她性命时,便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啊。”
沈员外的身子重重一震,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你……”
闻裁月却已直起身来,“圣上赐死,没有解药,叔父还是擦擦脸,体面去罢。你的后事,宣化司的监察会料理妥当,意图潜逃之事,也就不再计较了。”
沈员外面如土色,还欲说些什么,毒性却已发作起来。
他腹痛如绞,四肢也麻痹,无形的窒息感淹没口鼻,只得开始抓挠喉咙。
“呃、啊——”
濒死的恐惧攫住他,沈员外又想哭又想求,偏又恨自己的儿子不争气,颤巍巍抬起一掌,正要打,却被闻裁月一把攥住了手腕。
沈员外双目渗血,鬼魅似的瞪向闻裁月。
“叔父既然要走了,便别再碰小公子,仔细把晦气过到他身上。有什么不明白的,要问的,不服气的,只管冲我来。”
闻裁月手上用力,口中却轻柔劝道:“您放心,父母如此恩爱相随,小公子定会一生一世铭记的。”
沈员外怒急攻心,彻底栽倒,四肢不时抽搐一下,终于吐尽了最后的气息。
小李公子始终蜷缩在原地,浑身都在发着抖,没有看父亲一眼。
闻裁月转向冯岫玉,低声说:“冯书令,余下的事情你们办。”
冯岫玉瞧着沈员外垂死挣扎的惨状,人也有些怔忡,闻裁月便又唤了她一声:“冯书令。”
冯岫玉一个激灵,赶紧点头称是。
沈员外已断了气,他本就体格壮硕,死后的尸身更是沉重,几个年轻的监察都抬不动,急急唤着书令调派人手,闻裁月仍挂心着家中抱香的择姓宴,转身便上了软轿,预备返程。
被咬伤的右手闷闷发着钝痛,她却是连看一看伤口的力气也使不出了,正无精打采靠在轿中,又听外头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厉声骂道:“狗官!”
“对!狗官!”
闻裁月合着眼睛,并不答话。
轿帘之外,那几人又再度吵嚷起来,有个男子叫道:“她就是个与黄素珍一般,欺上瞒下的狗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