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洞穴之中不见天日。
素日里一派风光霁月的王丰远被捆成粽子一样扔在角落,他嘴里塞着团破布,吚吚呜呜喊不出声音,混着鱼腥草气息的污水顺着倒悬顶端的钟乳石落下,滴滴答答。
王丰远被这股腥臭的气息熏得发昏,他费力想要挣脱开手上脚上的捆绑,然而一如之前的尝试一般,都以失败告终。
王丰远泄了气,他盯着头顶的钟乳石,心绪起伏万千,一会儿恨那日递给他酒的女修,一会儿恼害他于此的罪魁祸首,到了最后,甚至怨起了桓灵初和沈朝宁,他原先还以为有那位天光第一在,能轻松捞一些功绩和机缘,不曾想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就快要身陨在此。
至于沈朝宁更不必说,从他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没发生过什么好事,黄门之中要不是她多管闲事从中作梗,他早就与齐家小少爷搭上线了,这次来流曲城,更是处处被她掣肘针对。
她怎么就没死在无辰岛呢!
忽然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伴随着比积水腐臭许多的腥味,打断了王丰远越飘越远的思绪。
王丰远抬头,但见一大团乌漆嘛黑的东西从冗长的隧道飞了进来,他很清楚这人是谁,赶忙稳住呼吸,闭上眼睛假装还没醒。
那一团黑物也没打算管他,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王丰远屏住呼吸,悄悄睁眼打量。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那黑物羽翼之下还藏着两个人,均已没了气息,半露的白骨血肉淋漓,垂下来的头正好对着他这边,两只眼睛直直望过来,透着死前的极度惊恐。
王丰远没忍住抖了抖。黑物似是察觉到他的小动静,回过头来,王丰远吓得闭上了眼。
那黑物也没打算管他,继续进食。也不知过了多久,两具尸体都沦为白骨,黑物饱餐一顿,多少恢复了些折损过多的元气。
黑物将白骨扔到一旁,再站起身来时,已经重新化作了人形,正是此前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没了在幻境中的风度翩翩,他铁青着一张脸,嘴角还有没来得及拭去血迹,阴鸷而可怖。
“别装死了。”青衣男子踹了脚地上的王丰远,阴恻恻盯着他,“我有话要问你,不想死就乖乖回答。”
王丰远哆哆嗦嗦地睁开眼,上位者的威压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幻魔扯出堵在他嘴里的破布,稍稍收敛了威压,恶狠狠盯着他,开门见山道:“你的那个师兄究竟是什么来头?”
王丰远知道自己不是幻魔的对手,勉强稳了稳心神,回答道:“他是扶风桓家的人……”
桓家名头之盛,幻魔当然清楚不过,但他想要的答案不是这个。
幻魔手一抬,青紫的火焰自手心而起,他按在王丰远的胸口,直疼得对方失声惨叫,额上渗出冷汗。
幻魔冷道:“不要避重就轻,说,他到底是何修为?”
“我说我说!”王丰远痛得直呼,忙道,“是,是金丹后期境……”
金丹后期?
幻魔不信,眼中露出杀意:“你骗我?”
“没有!”王丰远哀嚎,痛得什么都顾不上了,“真的是金丹后期境!不信的话我愿发咒心誓为证!”
幻魔住了手,微微眯了眯眼,阴森地瞧着地上的人。
幻魔原本是金丹后期,无辰岛后,得贵人相助,有了宝物加持,如今已是步入元婴中期境。可将才那一击,直接打出了他的原形,若不是他留着后手,只怕命丧当场。
怎么看这也不可能是一个金丹期修士做得到的!
“桓师兄他习的是……是苍莽剑道……”王丰远喘着气,这一次学乖了,不等幻魔动用手段,就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全部道来,“听说……听说他上次出关,已是到了第六境……”
苍莽剑道!
幻魔瞳孔一缩,尽管还是有些不相信,但疑虑多少解开了些。苍莽剑道自来有胜世间万法的说法,可因为能够习得此法的人太少,只活在传闻中,究竟如何也没多少人清楚。幻魔也是第一次遇见。
此法当真如此厉害?
仅是金丹期修为,就能置他于这种地步?
即便是流曲城的那位大城主,也未必有这个能力!
幻魔松开了手,王丰远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地面突然震动起来。幻魔暗道不好,只来得及抓起王丰远,洞穴就被巨大的剑气所震,生生裂开。
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
刺目的阳光洒落进来,长时间身处在黑暗中,王丰远一时被刺得有些睁不开眼。等他重新适应过来,已是被幻魔扣着脖子抵在身前。
银白的龙形剑气浮动在半空,守在洞穴前的魔物前仆后继地涌上前来,都不用那银龙的主人动手,就被迫人的剑势所伤,当场飞灰湮灭。
幻魔心头一紧,挟持着王丰远想逃走,然而未行三步远,一道拂尘从天而降,仿佛巨掌一般就要将他套牢。
幻魔与流曲城交手多年,哪还能不知道这来自何人,他急急闪躲,衣角却还是被拂尘扫到,当场化为了黑气。
幻魔目眦欲裂,咬牙切齿:“这个老妖婆!”
拂尘再度扫来,幻魔前度在幻境中已是被桓灵初重伤,如今又被左右围攻,心知是生死存亡的关头,想也不想就将手里挟持的人质丢出。
王丰远被颠得七荤八素,清月城主见状收势,但到底还是有所波及,累得他口吐鲜血。
幻魔声东击西,丢出王丰远挡剑后,即刻想要遁地逃走,有宝物的加持,即刻便窜出几里之远。
如果是之前的幻魔,大抵不会逃得这样狼狈,说什么都要好好与他们斗上一番,可恨就可恨在他幻境中太过轻敌,又不知那苍莽剑道的厉害之处,仅受一击,已是元气大伤,若是逃不走,今日十有**要折戟于此。
耳边风声呼呼,幻魔化作一缕黑气从地里钻出来,他正待逃向提前设下的藏身处,却见不远处盈盈站着群人,着墨红衣衫,除了最前面的一个,均以黑纱遮面。
流曲城的那群女修!
不,不对,还有——
不久前幻境中险些命丧他手的小姑娘笑吟吟觑着他,她没戴面纱,姣好面容温如玉,眉眼弯弯道:“看来是我中奖了。”
幻魔却不当回事,只要不对上清月城主和绛仙门那个大弟子,其他人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文。
反倒是这个小姑娘才是天降救兵,城中内应曾探听说她与那个大弟子关系不清不楚,留着她做人质,可比刚才那个臭男人强多了。
电石火花之间,幻魔已是拿定主意,他当即现出真身,竟是一只巨型蝙蝠!元婴期的威势铺天盖地而来,黑色的巨翅遮天蔽日,林中海碗口粗的树木被震得拦腰折断。
仅是元婴期威压,对于普通的金丹期修士来说已是不可承受之痛。可幻魔疾驰而去,却并不是预料之中的画面。沈朝宁安然自若地站在原地,非但没受半分影响,反是笑弯了眼,像是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多年的逃生经验令幻魔顿感不妙,正要折身返回,金光乍现,一道金刚圈不偏不倚真好套在了他身上,他想挣扎,那金刚圈却越缩越紧,直将他从真身逼回了人形。
幻魔在上州多年,和道界打交道不算少,除了极个别的散修,这些出身优越的名门弟子都心气高得很,自来不屑于用这种手段,他出于惯性思维根本没往这方面考虑,不想竟一时着了道。
幻魔怒极:“还说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好生无耻,竟然用这样下三滥的偷袭手段!”
沈朝宁可不比桓灵初他们这些自幼被耳提命面教导的名门望族,被如此辱骂,她毫无心理压力,反倒笑嘻嘻的:“你能使得那三眼三手像,我就使不得金刚圈?做人还是不要太双标的好。”
幻魔一面挣扎,一面用话激她:“无耻小儿,传出去也不怕败坏你们绛仙门的名声!你有种就堂堂正正与我打一场!若输了我自甘为你们处置!”
沈朝宁冲他做了个鬼脸:“你当我傻,这种时候开始讲公平了?有本事你自废修为,本姑娘再考虑要不要和你打。”
幻魔也没想她会中计,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到底是元婴期修士,又有宝物在身,言语之间他已是挣脱开那金刚圈的束缚。
幻魔这次学乖了,他没有急于表现出自己已脱困,反而虚晃一段瞒过了众人,其后猝不及防朝着沈朝宁而去,是打定了主意今天要将她带走。
尖利的啸声响起,变故太突然,流曲城的女修包括沈朝宁本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幻魔就化作黑烟疾驰而来。他的手将要触到沈朝宁,却被她身前的禁制所挡。
幻魔想也不想就爆出法身震碎禁制。
这一次再没了阻挡。
他重新化作青面獠牙的大蝙蝠,翅膀一扫将其他人震落出去,正待收走沈朝宁,霎时天光俱现,无数剑影携着银光在他身旁上下翻飞,转眼之间画地为牢,将他囚.禁其中。
苍莽剑道之剑冢。
终于等到了。
沈朝宁这时才彻底松下一口气。她瞧着被困在冢中的蝙蝠,笑意盈盈:“看来,还是我拖赢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