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虽然是帝后之子,但翟枰宸很长时间里只见过他父皇的像,有画像,也有玉符中的留影。
他的母后是一位主战的女地仙,和皇帝的结合,完全是政治联姻,就与前边十二任皇后一样——前头的皇后也没被废,过一段时间,皇后退下来,也就退下来了,百姓也习以为常。
前头皇后的庙宇里,还挂着某某皇后的牌子,皇后在地仙之国里,代表皇帝的配偶,但也是一种官职。
也有女帝,女帝的配偶情况一样,几乎没有一辈子相伴的帝后,无论性别性向。
皇后为皇帝巩固某一方面或地区的民众信仰,皇帝帮皇后扩散名声,帝后基本都会生个孩子,皇后借此加强和皇室的联系,同时靠近龙脉,成为皇室的一部分。
皇帝有自己的后宫,跟翟枰宸的母后怀孕后,他就再也没踏入过中宫。
翟枰宸的母后也无所谓,与皇帝完全是事业的合作,但她很爱翟枰宸,把他教养得很好。
翟枰宸第一次见到他的父皇,对方已经成为了一个庞大的怪物。曾经庇护全国的皇帝,变成了一个遮盖了整个都城天空的黑色魔影,与曾经忠诚于皇帝的官员们拼杀在一起,杀魔者中当然也包括了翟枰宸的母后。
他入魔的原因,因为他不想退位。
“不只是皇帝,地仙更替最无奈的一种情况,便是人们已经看腻了一个仙,想要个新鲜的,他已经当了六千多年的皇帝了,他许多的儿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庙宇,举国上下都能听见百姓们议论自己喜欢的大王若当了皇帝会如何执政,他们的生活会有怎样的改变。”
翟枰宸笑了笑:“他迎娶我的母后,就是希望能带来一丝活水,但他失败了,百姓不买账。然后他入魔了,再然后,他死了。被切得烂糟糟的,面目全非。无人哀悼,无人追思,确定他被杀后,全城喝彩,举国欢庆。”
简孚秋不由得问:“那有改变了吗?”
翟枰宸看着他:“你觉得能改变什么?”
简孚秋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百姓的心情会变,但也只是几年,那几年过去,他们发现自己还是如往常一样活,也就恢复平静了。”
“……”简孚秋有种说不上来的压抑感。
他喜欢翟枰宸,但不理解皇室的运转,对皇帝的认知就是他是个大城主,他能共情的是百姓,他在集福巷的时候,一直期待的就是改变,想离开集福巷。虽然他不知道外头怎么样,可他在集福巷已经把自己的将来一眼看到了头,他总觉得自己像是一根点燃的蜡烛,除了熬干自己再没有将来。
城主死了若能带来改变,他一定每天都惦记着他死。
盼望着的最大改变来临了,结果没变。
不对。
六千多年的皇帝,也没人算计他,让他成傀人。怎么翟枰宸就被人给算计了?他登基了吗?他在位了多少年,他……是不是带去了改变?
“枰宸,你——”
“孚秋,我这一生都活得很快乐。我好好地履行自己的职责,百姓也十分爱戴我,他们的供奉让我得到了力量和长寿,我也尽我所能回馈他们,百姓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他们什么。我成为傀人后,还遇见了你们,见识了过去只是听闻的长留宗,我这一生并无遗憾。”
他叫我“孚秋”了。他知道我想问什么,他不想说。
翟枰宸只是想告诉简孚秋,他对活着没那么强的执念,让简孚秋放弃,不是让简孚秋了解他。
简孚秋确实也只懂了一半,翟枰宸不喜欢他,让他放手这两点,是十分明白了。
他垂着头,咬着自己的舌头,不断地吸鼻子,但眼泪还是流了出来。他抹了一把脸,从石台上跳下来:“我给你输真元疗伤。”
翟枰宸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简孚秋便在他一旁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双手抵在他背后,将真元输送过来。他筑基时给翟枰宸输真元,就是拿一根软羽毛在石头上扫,翟枰宸……根本没什么感觉。金丹后,就如温热的溪流冲刷过石头的表面。
修为差距还在,翟枰宸舒服多了。
简孚秋那边,过去是纯粹硬生生输真元,即便翟枰宸是傀人,但化神之躯,也不是他过去一个小破筑基的真元能感知的,对方的经脉过于宽阔,真元只能感受到过于宽广的空间,现在他总算能探查出一些了。
翟枰宸伤得很重,经脉破破烂烂的,处处是伤,多有堵塞与断裂。
他驱动着自己的真元,小心地修补着,他刚刚渡劫完毕,天雷的作用还未彻底褪去,他本身又是水属(只比木属的生发之力差一点),生息之力源源不绝。
翟枰宸眉目一动,也察觉到了,他没想到,简孚秋雷劫之力还未彻底消化,正常修士早没有了,这该是他自己所享的福泽。翟枰宸暗道一声傻小子,可简孚秋心神已经彻底沉入为他疗伤中,真元也大半在他身上,此时惊动简孚秋,怕是要伤他。
简孚秋跟个泥瓦匠一样,勤勤恳恳地修补着翟枰宸的经脉。他还是太弱了,感知里不大的伤痕,却得他吭哧吭哧修半天。
他经验不足,其实这已是很强了。他一个金丹纯靠自己的力量,将一个化神经脉的伤口修补完好,还没成人干。
但简孚秋既不心急,也不气馁,修好了一个攒攒余力,就继续下一个。
被翟枰宸拒绝的伤痛都被他遗忘了,不断地干活,不断的治疗翟枰宸,反而让他感觉到了快乐。
在他又吭哧吭哧开始干活时,突然发现旁边多了个真元。呃……实际上,在这条经脉里的其他部分,突然之间被这个真元塞满了。
这是翟枰宸的真元,磅礴,厚重,让简孚秋觉得亲近。
他凑了过去:我想治疗你,我要如何配合你,帮助你?
打坐的翟枰宸皱了一下眉,他很小的时候曾养过一条狗,他的手划伤后,那条狗便用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他,同时舔他的伤口。简孚秋让他想到了当时的那条狗,毫不作伪的依恋和……爱。
坏了!
他本就是傀人,简孚秋这个主人对他有极高的控制权,只是简孚秋自己不懂,又尊重他,并不行使这个权力,他方才一念间,却在两人真元触碰间,对简孚秋交托了信任。他的真元便带着信任,铺天盖地绕了上去。
简孚秋以为翟枰宸的这种反应,是配合他给自己疗伤,也傻乎乎的,半点抗拒没有,散开自己的那点真元,跟翟枰宸的交融到了一块儿。
翟枰宸的真元,原是纯紫色的,简孚秋真元本是透明的,炸开后,翟枰宸纯紫色的真元里多了闪闪亮亮的星屑。
这条紫色的银河,完全在简孚秋的监控之下,他很快发现,不用再像过去那样一点一滴地治疗了,银河所过之处,伤痕尽皆抚平,堵塞处也一冲就开,甚至断裂的经脉也快速愈合。他狂喜地驾驭着紫色银河,顺着经脉一冲而下,直到丹田,冲入了……翟枰宸的法相中。
丹田里边的,金丹时是内丹,元婴时是元婴,化神时是法相,法相,是修士的本我。
翟枰宸的法相,正是他的面貌,只是身着龙袍,头戴旒冕,身上缠绕着一条朦朦胧胧的紫气,以及一条又一条的锁链。
紫色银河紫色的部分汇入了法相中,星屑的部分则在接触到法相的瞬间,重新汇聚成了一道细细的水流,这水流滚落到了法相的肩膀,顺着法相的肩膀一路滑落,被法相接在了掌心。
水流(简孚秋)这才有空看向法相,他看见了旒冕下,一双无奈又悲悯的眼睛。他无意识地缠绕在了翟枰宸的指尖。
翟枰宸:多谢小主人治疗,您也该离开了。
简孚秋:好、好的,但是我怎么出去?
翟枰宸抬手,简孚秋觉得眼神一花,已经归位。
他匆忙收敛神志,本以为自己损耗颇大,没想到他金丹中期了?这什么情况?
装作闭目调息的翟枰宸,他也是没想到,竟然重开了一条主脉,修为恢复到了元婴初期,差一点就能恢复到元婴中期。但是,他竟然阴差阳错地,跟简孚秋来了半次元神交融的双修。简孚秋短时间内彻底消化了雷劫的好处,还得了点翟枰宸的真元,翟枰宸治愈了一条主脉,也得到了雷劫的福泽,被简孚秋蹭走的那点真元,立时恢复。
翟枰宸得了不少好处,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简孚秋方才的心声。
“我好喜欢你”“你很疼吧”“要治好你”“多治好一点点,都少一点点少疼。”“我想你活下去”“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这傻小子,他根本不知道,刚才那是半场灵修了。若非修为差距太大,那是必定要打全场了。
寻常道侣都不会这么干,因为心中所思所想彻底向另一人敞开。但简孚秋应该是没听到他的心声的,毕竟他刚才的心声也只剩下无语了,翟枰宸的法相头疼地按了按额头。
秋秋: 被拒绝了
宸宸: 双、双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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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