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地狱 第25章 第 25 章（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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嬉笑的人越发多了，众人吵嚷起哄起来，有说赌鬼，有说拐子，甚至有说张银子是老张的童养夫的。很多词张银子是第一次听，不懂什么意思，可还是明白，这不是好话。

老张“醒”了，一把将张银子搂在怀里，对黑暗中不知是谁的人喊道：“银子是我从银杏树下捡的，没我他早就让野狗豺狼叼了去，我救了他的命，才不会害他！”又摸着张银子的脑袋，对他道，“银子，那慈幼院可不是好地方，你面容周正，去了里头可没有好下场。”

又说：“我年轻时不懂事，误交匪类，确实爱赌。我本是要跑的。谁承想，捡到了你，我是为了你才到的集福巷，日日损着功德过活。但我是真心拿你当儿子的，我自会好好护你长大，只要你给我养老送终。”

那晚上的其他记忆都模糊了，该是实在迟了，张银子困得睡了过去。

但还是明白了两件事：一，老张要做乞丐，他只能跟着老张做乞丐。二，有个养老送终的是人生大事。

做乞丐改变不了，那张银子就不想了。他开始惦记着也给自己找一个养老送终的人。

然后，他就找到了简沐。

那时简沐也不叫简沐，他叫“讨债鬼”，因为他是个只知傻乐的傻子。他比张银子还小两岁，也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集福巷的，好像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穿着破衣烂衫跟在其他乞丐后头了。

集福巷的乞丐里，傻子和疯子有不少，他们都被叫作讨债鬼，因为这种人不识好歹，对他们好的反而会被拽着喝血吃肉，得不了好报。家里有呆疯痴傻的，是不能抛弃的，周围邻居与差役都会给送过去，甚至着重盯着这家，因这种人都是上辈子欠了孽债，这辈子过来讨债的。其家人死绝了，疯傻之人方才会被送到集福巷来。

也没人敢去主动欺辱他们，造孽。

巷子两边排队施舍的人们也这么叫讨债鬼，他们既眼馋讨债鬼是个傻孩子，施舍给他能得更多功德，又怕这孩子缠上他们，向他们讨债。

所以只要讨债鬼去索要食物，都会一改见到旁人的热情，收起自己的东西，变得沉默闪躲起来。

张银子懂讨债是什么意思的，可他又没欠讨债鬼的，觉得简沐这个讨债不是对着他的。至于简沐是个傻子，他当时对傻的理解，就是和旁人都不一样。但不一样就不一样呗，谁和谁能完全一样的？

当时最多五岁的张银子，就在老张一个没看住时，走到了脏兮兮的讨债鬼面前，跟他说：“叫我爹，我养你，你以后给我养老送终。”

蹲地上发呆傻笑的讨债鬼听见张银子这么说，看向了他，叫了一嗓子：“爹！”

“好，那你就叫木头，是我儿子了。”

听到这里的翟枰宸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你俩是竹马青梅的小伙伴，原来是父子？”

五岁的爹，三四岁的儿子，翟枰宸没想到，这把年纪还能听到这么多新鲜事。

“嗯，羁绊颇深的父子。”想起小时候，简孚秋也笑了，他其实也有不知者无畏的时候。

虽无血缘，但张银子给讨债鬼起名为木头，木头叫了爹，应了名字，张银子还真要饭“养”了木头一年多。木头则在这段时间里，渐渐开了智，从傻子变成了能说会道的小鬼机灵。

“师弟怕是被人蒙蔽了灵智，被人藏在那儿的。他恢复神志不是因为遇见你，是因为他年岁渐长，要点灵了，沐师弟的出身该是有些门道。”翟枰宸不与他调笑开始说正事了，他阅历深得多，这些事情一听便明白。

他犹豫了一番，还是道：“小主人，无论你的父母是因何原因放弃你，你与他们的尘缘也都是断了。”

“我大师兄说，我们两个出身都有些问题，让我们修为有成了，再去解决。”简孚秋背对着翟枰宸，点点头。

泡在灵泉里的翟枰宸翻了个白眼：果然是对简孚秋反着说的，苏良生不可能不明白，这是真怕简孚秋修行太轻松啊。

“遗弃一个婴儿，是很严重的孽债，扔到野外更严重。正常人即便是小地方，没有收养孤儿的慈幼院，也该朝富户门口扔。虽说富户不会把孩子当成亲子，但当成下人给口饭吃把人养大，还是没问题的。甚至有些富户会很高兴收养幼童，因为这是送上门的功德。”

翟枰宸也有些交浅言深，老张再如何不好，简孚秋即便不正经叫他一声爹，也是简孚秋的养父，他这就差指着简孚秋的鼻子告诉他“别对你养父有多大感情，他确实对你不怀好意，过大于功”了。

但这也是翟枰宸从简孚秋的讲述里，听明白了简孚秋的态度。他本人对老张没有任何美化，记着恩，却也很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

“嗯。”简孚秋点头，他一边听，一边整理起了自己的收获。

“你的双亲将你放在野外，也可能他们同样面临生命威胁。但这依旧代表着父母的彻底撒手，生死看天，他们不管，让老天管，孩子的生死与他们无关，亲缘照旧断了。想接续亲缘的权力，在你的手里，你不认，你就无父母，是天生天养，没有亲缘牵扯。修仙，尘缘越浅越佳。”

“……修仙不是也讲究世家吗？”

翟枰宸又笑，只是简孚秋没瞧见，这回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沉重：“小主人，也就是长留宗这样的宗门，世家的拖累瞧着不明显，因为这里只收天灵根，想沾边的亲戚至少也要天灵根。也正因为如此，这世上只有一个长留宗。你和沐师弟的身世，才是最好的出身。”

“啊？”简孚秋下意识回了一下头，却见翟枰宸为了轻松，敞开了衣襟，他胸前狰狞的伤痕已经合拢，看着就是羊脂白玉上添了四道朱砂线，且旁边点缀上红玉的樱桃。

简孚秋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完全忘了自己扭头想说什么，他匆忙道一声“失礼”，把头扭了过去。

翟枰宸瞧着他的红耳朵，笑着整了整自己的里衣，暗道一声：可爱的小孩子。

“最好的出身，就是乞丐，痴傻的乞丐。虽是乞食，但这点施舍的功德，转世的修士是不缺的，也好还。待到了年纪，经点灵直入宗门，无牵无挂，一切顺遂。”翟枰宸叹一声，“修士越到后头，越怕牵绊挂碍。”

简孚秋摸了摸脸，觉得没那么热了：“大概有点明白，所以地仙难飞升……可转世了不去先前的宗门吗？之前的师门也不要了吗？”

“重修的，前世临别前自是会斩断前缘，再找回去，不是白斩了吗？不过也有是因为受伤之类旁的原因重修的，这种的则是会转世于家族，倒是不会断了前缘。但这种转世，反而加重了牵绊，越难飞升了。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世人都觉得鸡犬是享福了，就没想过那个修士的倒霉。更多的是让家里的鸡犬拖累，道途夭折的修士。”

翟枰宸又道：“你没有家族，这样说会让你难以理解，且在长留宗这样的事情见得少，待出去历练，看得多了，也就明白了。”

就如理解功德，多少文字都不及简孚秋幼时所见的腐朽肉山，因那肉山，他这辈子都会有一个底线，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简孚秋点了点头：“说起来，我就是因为点灵，才离开的集福巷。”

修仙界各地的点灵都是统一五年一次，六到十岁，为稳了灵机的小孩子测试灵根。有些地区是自由参加，但有些地区是所有到了年纪的小孩子，无论性别、出身都必须参加。

长留宗是后者，每五年都会有弟子任务，分派弟子们前往各地为幼儿点灵。今年也快分派测灵根的任务了，简孚秋和周小安前些日子去接宗门任务，其实就是为了躲开点灵任务。

因为点灵这事太大，是全宗门派发任务，不是自愿去接，且任务耗时极长，他和周小安也不是真不想去，实在太不巧了，他们随时都要提升境界了，可有那样的大师兄，很可能届时任务还是会直接派下来。

所以两人只能去执行任务，这才有至今的奇遇。

说到张银子的当年，点灵对径流城也是如此，点灵的日子里，集福巷的成年乞丐们也终于能离开集福巷，他们若是能在这段时间里找到工作，也是可以脱离乞丐的身份的。

老张是不想张银子去点灵的，他可能有点察觉到了，这两个孩子都有些生而有异的意思，但有差役死死盯着。城主手里有一份花名册，凡是在城里长期生活的人，都册上有名，点灵时小孩子的姓名都被记录在案，缺一个，他们都要受罚，若有人测出灵根，他们则有奖。

结果，就是两个天灵根，当时测灵的人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出错了，这简直逆天。

简孚秋是单水，简沐是单火。

沐沐：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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