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简孚秋一句“其他人会比我更善待他吗?”提醒了翟枰宸,他竟也险些犯了大错。
旁的修士,当然也是会善待他的,毕竟是修正道仙途的,苏良生那种收个宠兽都不敢虐待的,宰杀妖兽要吃的也是直接宰,凌虐和纯粹杀生不是一个意思。
但善待和善待的意思也是不一样的。
简孚秋这位小主人,表面上说的是可以让他做出选择,其实是在求救,这孩子拿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翟枰宸若离开他,那可不是长留宗任他挑拣,而是旁人把他和一些法宝灵宠放在一块儿挑拣,这事是双向选择。而骄傲强势有才干的天骄们,谁乐意选一个来意不明的大活人?
就得是次一等,对翟枰宸有所求的人,才会选择他,那怎么能确定对方的情况好过简孚秋?
毕竟简孚秋的人品和心智,翟枰宸都已经见过了,他差就差在师门,他个人的条件实属顶级。
翟枰宸留下是雪中送炭,简孚秋和他表面上是主仆,实际简孚秋才是弱势那个。且简孚秋的誓言可不是假的,翟枰宸要走,随便能走。
权衡利益得失,简孚秋师门的那点麻烦就不算什么了。
“多谢前辈。”
“不要称前辈,直呼我枰宸吧,小主人。”翟枰宸过去,将一直弯腰行礼的简孚秋扶了起来。
简孚秋耳根子一动,不知为何,那声“小主人”,让他耳朵又热又痒:“你也叫我孚秋吧。”
“还是叫小主人吧,于我俩都好。”这也是翟枰宸给自己的警示。
跌过大跤,都成了傀人了,他傲慢的性子还是没变,尤其一些事关自己的事上,依旧认为能够掌控全局,这回差点又跌一跤,以后是要放正心态了。
两人拨开纯白的雾气,一路朝前走了小半刻,翟枰宸看中了一处灵池,道:“我去那儿泡着就好,小主人,给我讲讲你的事儿吧。”
“嗯。”将来需得翟枰宸帮他保命了,自然得将自己情况告知给对方。
简孚秋应下一声,刚要说,却见翟枰宸抬手便解开了衣带,长留宗的弟子服滑了下来,露出了简孚秋捡到翟枰宸时,他穿的那件纯黑色的纱制长里衣。
简孚秋赶紧原地后转,转完了他自己也觉得怪,他在颐安峰跟简沐与另两个弟子同住一室,日常师兄弟们沐浴虽会遮掩,但一块儿过活总会看见,也没谁会觉得窘迫羞涩的。他却觉得看见翟枰宸是无礼,明明人家也很坦然。简孚秋脑子有些乱,他匆忙找了块石头坐下,掩饰自己的窘迫。
“我原本是个乞丐,那时不叫简孚秋,叫张银子。”把精力放在回忆上,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翟枰宸一步步走进洗灵池,化水的灵气一碰触到人体便包裹了上来,初时还是水状,待过了膝盖便也化为了白雾,但依旧缠绕着翟枰宸的身体朝上攀升,如一条条雾龙绕着他的身体飞舞。待雾气到了胸口的伤口处,便一丝丝地渗了进去。
白色的雾、黑色的纱袍、白色的皮肤、黑色的长发,黑黑白白交替着。苍白的唇渐渐变得红润,翟枰宸因为刺痛抿住了嘴唇,又因为愈合的酥麻张开双唇,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
闭上的双眼因为简孚秋的自我介绍猛然睁开——天灵根的乞丐,怪不得,他非世家出身,却在长留宗成了正式弟子。
简孚秋还在专注于讲述:“我记事时,养着我的人叫老张,他说,让我给他养老送终……”
按理说,那时候的张银子该叫老张一声爹。可其他乞丐都叫老张为老张,在一声声老张声中,张银子便也叫他老张。老张虽然无奈,可最终他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没强迫张银子改称呼,不叫就不叫,他对张银子就只有一个要求,就是给他养老送终,将来有人祭拜。
“别让我当孤魂野鬼,别让我死了还挨饿受冻。”
张银子不懂:“不是说死了就轮回吗?如何还要挨饿受冻?”
“没那么快轮回,要排队的,还要打点阴差,若是钱财不够,且得等呢。”老张答他。
“哦。”
张银子当时住的院子没有门,有三间房,正房里却是不住人的,而是供奉着一尊一人多高的黑色泥人雕塑,这是乞丐们的地仙,称为泥大人。乞丐们早晚皆要向泥大人叩头祭拜,以谢泥大人的庇护。
不是庇护他们吃喝不愁,是庇护他们不受妖邪侵害。
“不被地仙庇护的人,是要被妖怪抓走,连骨肉带魂魄一块儿抓走吃掉,不得轮回的!”
张银子那时候还小,但已经隐约意识到,大人们最畏惧的,不是死亡,而是死后。可死后到底是怎么样的呢?不知道……没人告诉他。
至于乞丐的生活,还是挺轻松的。他们不愁吃穿,什么时候去索要,都有人排着队,拥挤甚至争抢着——白给他们吃食财物。
其实,破房子所在的那条街,就叫集福巷,巷子里的所有男女老少,都是乞丐。
巷口的两侧,总是挤满了来施舍的集福人。
每当张银子出现在巷口,那些人总是喜笑颜开地招呼他过去。
“这小娃儿多可爱啊。”
“来、来爷爷这儿,给你个玩具。”
“奶奶这里有好吃的奶糕。”
“来叔叔这儿!”“来!”
他们站在城中差役拉起来的人墙后,举着自己准备的东西,努力地朝张银子的方向伸过来,脸上的笑容热情又和善。
张银子的记忆里,每次老张都紧紧拽着他,不让他拿任何一件旁人的施舍,而是拉着他走到队伍的最后,那儿有一张老大的红木桌子,摆着用荷叶包起来的豆粕野菜团子。这是城主府发的救济,团子十分松散,一旦打开荷叶就碎了,吃到嘴巴又硬又苦,吃完了从舌头到嗓子眼都在疼。
他忘了是什么时候问的老张,问他为什么不去拿好吃的?
老张答:“拿了人家的,是要还的。银子,记着,没什么东西是能白拿的。就像我,我养你,也只是为了你将来给我送终,所以我只盼着你活得比我长。”
他那时候太小,其实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很快,现实让他理解了。
他们不要的好东西,有人要的。张银子不知那人姓甚名谁,只是总看见他拿最好的东西,他穿着绫罗绸缎,吃得肥硕健壮,还将其他乞丐从院中打出来,自己霸占了一整个院子,他甚至想去欺辱女乞丐,结果让乞丐联起手来,暴打了一顿。
这顿打之后,他只是不去招惹女乞丐了,却依旧我行我素。
可张银子就是觉得这个人越来越“怪”,说不清的一种感觉。
后来,这人有一日平地跌倒,跌断了腿。其他乞丐将他抬回了院子中,当时他已经无力驱赶别人,却没有人回去,不去驱赶他,更没人与他同住。
最初还会有乞丐帮他送饭,不知何时,也没人送了。有一天下雨,这人从院子里爬了出来,他浑身长满了脓疱,脓疱里却又生长着黑色的肉虫,虫子蠕动着,摇晃着,跌落在他爬行的路边。
他是来求救的,可所有的乞丐都对他视而不见。
老张指着他道:“这就是付尽代价的时候了。”
或许先前是听过没记住,但张银子对“功德”这个词最初的印象,是来自于堆在墙角的腐烂肉块。
一无所有的乞丐,在从旁人手中接走吃喝的时候,交换的,就是自己的功德。
有了功德会如何,他不知道。但没了功德会怎么样,在那一刻强烈冲击着他的小脑袋瓜。
老张道:“我曾从一个乞丐那听到了一句话‘不花钱的东西,最贵’,从此深以为然。吃喝多容易弄到啊,但做了乞丐,就连吃喝都要用功德去换的。可惜……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张银子不懂:“能不能不当乞丐?”
“不能啊。怪我。”老张的那张脸,似笑实哭,眼泪随时都要流下来,“都怪我。”
张银子昂着头,等着老张继续说,可老张却不说了,又感慨了两句,扭头倒在破草席上,就要睡了。
张银子却不依,摇晃老张的胳膊,用稚嫩的童声问他;“老张,你是做错事,才来当乞丐的吗?那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也要当乞丐?”
天灵根的孩子,多是少年老成,聪慧敏锐,张银子虽是在乞丐窝里长出来,缺少教养,但反应也是极快的。
张银子一直摇晃老张,当乞丐不好,功德没了会像那个胖子一般惨死,且乞丐好像只能出不能进,那为何要当乞丐?
老张没反应,被摇晃得急了,反而发出打呼声,但屋里的地上可是睡满了乞丐,张银子闹个不停,终于有人搭话了:“老张便是个烂赌鬼,欠一屁股债,自然只能当乞丐。你呢,你倒霉啊,先是让亲生爹娘扔了,再是更倒霉让老张捡了。送你去慈幼院的奖励,可不够还债的,老张自然就留下你来当乞丐了。”
秋秋: 当年叫银子时的青葱岁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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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