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长乐五年,十月。
小雪节气才过几天,京城就已经接连落了三场大雪,鹅毛似的雪片铺天盖地,把巍峨的宫城铺成一片素白。
“公主,这雪眼看越下越大了,要不今天咱先回吧……”侍女稚莲撑着伞,看着暮色将沉,不由得心疼自家公主。
从太师府被抄、游家满门定下谋逆罪名的那天起,宁乐公主李婉盈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宫城里求见父皇。
皇帝走到哪她就跟到哪,风雪无阻,从未间断。
“快一个月了,陛下连一次面都不肯见,宫里连个准话都没有,咱们……”
“不行。”李婉盈打断了稚莲的话,声音里带着沙哑,语气却没有半分动摇,“明天就是游家老小被押解出京的日子,今天是最后的机会。”
李婉盈抬眼,辰极殿里烛影摇红,隐约有歌舞声传来,她攥紧袖中那枚皇祖父赐予她与游澈一人一半的双鱼玉佩。
十年了。
她与游澈的婚约自九岁那年便已定下,青梅竹马,两心相许。
五年前,镇国大长公主薨逝,父皇连姑母的头七都没过,就急着废掉了皇祖父亲定的永安年号,改元长乐。
也是从那一年起,她与游澈的婚事被一拖再拖,从十四岁及笄,等到了如今十九岁,等来的却是游家谋逆,满门流放的圣旨。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再求不到恩典,她的未婚夫、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就要被押着流放到三千里外的苦寒之地,或许这辈子,她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想到这里,李婉盈把心一横,抬步跨过殿前积雪,登上殿前石阶。殿外的守门侍卫以为她要闯殿,横戟刚要阻拦,李婉盈却双膝一沉直直跪在殿外。
“父皇!儿臣跪求父皇相见,请听儿臣一言!”她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声音穿透风雪,也穿过殿内的丝竹声。
“父皇……”
守门侍卫面面相觑,却无人敢上前搀扶或阻拦。谁都知道,这位是大雍唯一的嫡出公主,先帝亲封的宁乐公主,金尊玉贵地养了十九年,想要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唯独这一次。
可宫里面那位陛下为了游家的事,据说是发了盛怒的,谁敢提一个“游”字,轻则廷杖,重则同罪。
如今已是尘埃落定,满朝文武哪个都不敢开口,就只剩下这位小公主还在不依不饶。
就在李婉盈喊得喉咙发紧的时候,里面终于跑出来一个总管太监,脸上堆着敷衍的笑,对着她躬身道:“公主,陛下宣您进殿面圣。”
李婉盈的心脏猛地一跳,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了一瞬。她起身拢了拢斗篷,借机摸了摸藏在怀中那一定能救游澈性命的东西,跟着太监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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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里暖香袭人,和殿外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丝竹声绕梁,舞姬在殿中翩跹,皇帝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歪在软榻上,怀里抱着的美人娇俏可人,看上去年纪比李婉盈还要小上几岁。
他手里端着酒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个女儿的到来,还不如殿中的一支舞重要。
李婉盈站在殿中,身上的落雪慢慢融化,冰水顺着斗篷的下摆滴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和这满殿的奢靡热闹,格格不入。
她跪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字字清晰:“儿臣参见父皇。”
“哦,英英来了。”皇帝终于抬了抬眼皮,语气里满是不耐,“你天天追着朕,今天又闹得满城风雨,成何体统?不就是为了游家那小子吗?朕已经说了,谋逆是株连的大罪,圣旨已下,没有更改的道理。”
“父皇!”李婉盈抬头,望着皇帝和他怀中依偎的美人,喉头一哽,“游太师辅佐两代帝王,一生清廉耿直,他不过是屡屡进谏,扫了父皇的兴,何至于落得满门流放的下场?”
她往前跪行了半步,语气里带着恳求:“况且儿臣与游澈有婚约在先,是皇爷爷在世时就定下的。儿臣求父皇开恩,赦免……”
“够了!”皇帝猛地把手里的酒盏砸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英英,你这是在质问朕?还是在替叛臣求情?你眼里可还有君父,还有这大雍的律法?”
刹那间,殿内丝竹声止。舞姬屏息退下,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儿臣不敢。”李婉盈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地砖,“若父皇执意不肯赦免,儿臣愿放弃公主封号,自请削籍为民,随游澈同赴流放之地……”
“荒唐!”皇帝豁然起身,吓得怀中美人也瑟缩着跪倒在地。
“为了一个罪臣,你连公主的尊荣都不要了?朕告诉你,游家的案子,谁都求不了情!你也别想再为了他,忤逆朕的意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通报声:“启禀陛下,太子求见。”
“他来的到巧。”皇帝冷笑一声,袖袍一甩,“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太子李璋匆匆走了进来。
“父皇。”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给皇帝行了礼,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婉盈,脸上摆出一副兄长的温和模样,眼底却藏着压了十几年的得意与阴狠,开口就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皇妹,你太不懂事了。父皇已经法外开恩,饶了游家人的性命,游澈是谋逆犯属,你怎么还能为了他,屡屡触怒龙颜?这等行径,岂是公主该有的体统?你把咱们皇家的颜面置于何处啊?”
李婉盈缓缓抬眸,目光扫过太子那张虚伪的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太子说完又对皇帝躬身一礼,字字句句都精准踩在皇帝最忌惮的地方:“父皇,您有所不知,这半个多月里,游澈以前的那些同窗、国子监的寒门学子,天天围着刑部和各个有司衙门打转,都说是要为游家鸣冤。皇妹再和这罪臣牵扯不清,怕是迟早要被他们蛊惑,生出祸端来。”
话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更何况,父皇已经念在旧情份上,对游家开恩了,若儿臣说,谋逆大罪,本就该全族伏法,皇妹又何必为了一个人,丢了皇家的脸面?”
果然,皇帝的脸色更沉了,对着李婉盈厉声道:“听见了吗?你皇兄说的,就是朕想说的!你要是再敢为了游家人胡闹,朕就禁了你的足,让你这辈子都出不了公主府!”
李婉盈看着龙椅上凉薄的父亲,看着旁边得意洋洋的皇兄,看着满殿歌舞升平、却容不下一个忠贞之臣的辰极殿,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了。
求情是求不来任何东西的。
她耗了近一个月,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不懂事的胡闹。她想要救游澈,只能靠自己,靠皇爷爷留给她的最后一张底牌。
李婉盈慢慢抬起手,从贴身的里衣里,掏出了一块用红绳系着的通体莹润的金牌,上面刻着四个苍劲的大字。
免死赦罪。
这是她十岁那年,皇爷爷去世前,偷偷交给她的,一生只能动用一次,是爷爷留给她最后的保命符。
她把金牌举过头顶,声音不再颤抖,也没有了半分恳求,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平静:“父皇,这是先帝亲赐的免死金牌,可赦死罪。儿臣用这块金牌,换游澈一条命。”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太子看着那块金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皇祖父自小偏爱李婉盈和游澈,却没想到竟偏心到这种程度。
皇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满是忌惮、难堪,还有一丝被戳破脸面的恼怒。他盯着那块金牌看了许久,咬着牙问道:“英英,你真要为了游澈用它?”
“是”李婉盈垂眸,态度坚决。
“好好好。”皇帝连道三声,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冷笑,“既然你执意要救他,朕成全你。免游澈流放之刑,但罪责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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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婉盈从辰极殿里走出来时,天已擦黑,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双鱼玉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救了他,她至少把他留下来了。
她坐着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公主府,请来相熟太医提前守在了府里,备下最好的伤药,烧暖了整个屋子,等着她的少年郎回来。
可她等到深夜,只等来一个皇兄身边的小太监,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禁军,抬着一个用破席子裹着的人。
禁军把那破席子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闷响,席子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人。
是游澈。
他被扔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一身囚衣破得稀烂,浑身是血,脸上全是血污和冻伤,眼睛紧紧闭着。
最刺眼的,是他身侧的双手。曾经能舞剑、能画画,能写得一手好字的手,此刻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手腕处的筋骨尽断。
小太监尖着嗓子,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对着她行了个敷衍的礼,“奉陛下口谕:游澈乃谋逆犯属,免其流放之刑。然其罪不可赦,废其双手,贬为奴籍,赏给公主府为公主赏玩。”
李婉盈没说话,只缓缓蹲下身,用袖口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的血与雪水。
太监还在旁边尖着嗓子笑:“奴才恭喜公主,得偿所愿了。陛下说了,人给您留下,就给您当个解闷的玩物,公主可别辜负了陛下和我们殿下的一番心意。”
李婉盈抬起头,看着那个得意洋洋的小太监,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来人。”
“公主?”
“把这个狗东西,拖下去。”李婉盈没有看那小太监,目光死死盯着皇城的方向,一字一句,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杖毙。”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珠。
李婉盈的眼里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寒意。
父皇从来没想过成全她。
她耗了近一个月,赌上了皇爷爷留给她的唯一保命符,拼命求回来的是父兄对他、对她最极致的折辱。
他要让她看着,自己拼尽全力救回来的爱人,变成一个废人,一个人人可以轻贱的奴仆。
他要让她知道,在这皇权之下,她的情爱,她的执念,她的免死金牌,都不值一提。
她终于明白了。
皇权之下,父女情、兄妹义,全都是假的。
为什么母亲说,权力是好东西。
它确实是好东西。
李婉盈垂眸,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游澈,手指轻轻抚过他变形的手腕,在漫天风雪里,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
从今日起,我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