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引提着剑冲入密林之际,急将第五囵予他缓解毒性之药服下。然身后,柳侃紧追不舍,手握血刃,借树干一跃,倏然阻于他身前。
柳侃横刀而立,目如寒刃,直逼魏长引,恨意盈胸。
魏长引握紧手中长刀,稳住身形,沉声道,“柳侃,你可知你今日所为,乃属叛逆。”
“叛逆。”柳侃嗤笑一声,“殿下适才已然言明于我,何须再复一遍。”言罢,又讥讽一声,“呵——是了,殿下仍旧是当年之殿下,向来皆是军令如山,从不心慈手软......从,不。”
最后二字,声若游丝,似含了几分叹惋。
他暼了一眼刀身残血,“是以,殿下还看不出来么?我今归来,是为杀人的。”他蓦然抬眸,手腕一震,那刀身上残血骤然铮落,霎时再现寒光银辉,“是故今日,我绝不会让殿下过去。”
魏长引深知柳侃性烈,嫉恶如仇,更是睚眦必报。
故柳侃所言杀人,魏长引是深信不疑。
此刻虽服下缓解之药,然倘真动起手来,不过三个来回罢,柳侃便能取他首级。
魏长引压下喉间那翻涌而上之腥气,“昔年我奏请陛下免你死罪,将你流放边城,原是望你有一日能够洗清冤屈,重返瑾土。然今你却以匪寇之身,截杀和亲仪仗.....”他盯着柳侃那被疤痕贯穿面中的脸,“柳侃,我留你一命,非是让你今日来送死的。”
柳侃面色微变,握刀的手指又紧了紧。
“你若是觉得昔日我为你求情是虚情假意,是因弃车保帅才将你交由陛下,是怕我自己背负骂名方提出将你流放......”魏长引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么今日,你若欲取我性命,尽管动手。”
话落之际,临终树叶飒然作响,惊飞一片鸟雀。
抬眸间,竟有几只栖鸦掠空而过。
“我信。”柳侃压低声音。
魏长引闻声,骤然怔立原地。
但见柳侃看着他,将长刀换了只手,佯装擦拭颊上的血,刀柄却轻点下颚。放下手时,那刀锋微侧,借着天光映照,刀刃寒光折射,晃入了右侧密林中。
那是昔年,驺虞骑内部的暗号。
魏长引恍悟,遂顺着那反光暼去,虽不曾见到人,却心下了然。
“昔日殿下是为保我一命,方向陛下求情将我流放边城。”他神色不变,“昔年之事,我从未怨过殿下。殿下为我做的,已然足矣。是柳侃此生,辜负了殿下信任,唯愿来世再将此未还恩情,报还殿下。”
身为副将,却犯下不可挽回之大错,是问陛下焉能饶他性命。
而今能立于此处,能呼吸,能视物,能言语,已是侥幸,已是天恩,能让他拜于魏长引的麾下,方使他得以逃过一死。
若是旁的人,他断不信那人会救他。
可若是魏长引......
尚且记得,曾有一年,他于北遗追击溃兵,身下马坠入陷阱,自身不慎被毒箭击中,正待毙命之际,是魏长引将他从死人堆中扒出,他血浸透了魏长引身上三层甲。后是他被扣于通敌之罪,阖营上下皆言让他以死谢罪,是魏长引相信他,亲自将他带回受审。
身处囹圄时,旧日袍泽未能瞒住,赶来告知,魏长引为救他,于御前跪了一日一夜。
那夜寒雪纷飞,魏长引双膝被冻于雪地,是常煜用刀鞘一点一点地给撬开的,若稍有不慎,便是膝盖骨碎之后果。
是以,若是魏长引所言,他无不相信。
柳侃咽了口唾沫,嚅嗫半晌,再开口,“殿下可想知晓那夜我为何会出现在敌方营地?”他顿了顿,似在思忆着昔年,然握刀之手竟开始微微颤抖。他又道,“那夜我巡访至爬蔓坳,看见了一个人。”
魏长引蹙眉,静默不言。
“爬蔓坳处毒物丛生,旁人不敢轻易靠近,可我......”柳侃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却在其中,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之人。”
“何人。”
“二皇子的亲信,那位名唤郑涸顾的长史。”
魏长引愕然。
柳侃声音压低了些,似掺和了一丝慎微,微微垂眸,“我当时觉得蹊跷,二皇子的人不应该出现在此......”
“于是你跟了上去。”魏长引接话,“你看见他进了敌营,发现了二人通敌的罪证,但未逃出,便被人察觉,我说的可对。”
柳侃眼帘半阖。
是,魏长引所言分毫不差。
便就是那点微末伎俩,令他有口不能言,有苦言不出。
他顿言,终抬眸反问道,“故,殿下,可信我?”
魏长引没有直接应话,而是再问道,“你又是如何回来的,既回来,为何不来寻我。”
柳侃说,“这些年我于边城,日日夜夜想着的,是如何洗刷身上这桩冤屈。”他的戾气似消弭了些,语气沉静,“殿下昔日为保我一命,已是......殚精竭虑。我心中明白,倘我今日归来,再去寻殿下,只会给殿下招来杀身之祸。”
他又沉默了一会,道,“我归来不易,是因有人不惜万里奔途寻我。”
“谁?”
“二皇子的人。”
魏长引心下一凛。
于此时,林中忽地传来一阵蜿蜒脆耳之声,二人纷纷看向声响之处。
柳侃闻此声,心下了然,不等魏长引再问,柳侃便开口道,“殿下,我知你欲救五公主。”他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现下,殿下可过去了。”
魏长引望着他,便清楚,方才那哨声,是传讯。
柳侃负责将他拦住,而另外之人再趁机对公主下手。
若是如此,那么这些人怕是早就知晓五公主会趁乱离开,是以不惜万里将柳侃寻回,只为了把他拖住......
柳侃侧了侧身子让道。
魏长引望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朝着林中深去。
然魏长引的身影方隐去,麴句便身后林中出现,冷声道,“该将消息通知二皇子了。”
柳侃不为所动。
麴句看出了他的犹豫,趋前道,“你若犹豫不去,死的可便是楚平王了。”
柳侃握着大刀的手发颤,倏然回眸,目光冰冷。
麴句却不屑地哼一声,“柳副将仍是昔年那般心高气傲。彼时你的命是魏长引所救,但今时你的命,是陛下所救。你若不想依命行事,今可提着我的首级向魏长引坦白这一切,我定然打不过你。”他抬手,拇指于余四指指节点了点,又道,“只是,至那时,二皇子约莫,已伏诛罢。”
“陛下对你,已是大赦。知你之能,方命你为辅,便是你提了任何条件,陛下皆允了你......柳副将,可莫要恩将仇报啊。”他再近前,一手搭于柳侃肩上,附耳道,“见好便收。”
截杀和亲前,柳侃得知颛孙熠彤已对二皇子颛孙熠琤起了杀心,而魏长引却欲保二皇子。柳侃为护魏长引,依命断了二皇子与魏长引的书信往来,确保魏长引能够随送亲队伍准时离开。
故此时,二皇子已随亲信,入宫门。
泥地里,颛孙语山死不瞑目地躺在那处,栖鸦皆立于她身侧,一下一下地啄食着那新鲜的血肉。
柳侃之言他如何会全信。
正如赵佼那日所言——何人欲坐此帝位,何人又能居此尊位,瑾后与祁夜雷进又欲推何人承继此大位......
正尊卑,一天统。
昔时爬蔓坳有人私通外敌,再是赵佼见两国之间细作交易,皇后越权当廷废储,至今青山岭截杀,又有身负帝王血脉的公主横死当场。
此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在告知他朝廷内里早已被蠹虫蛀腐?
颛孙熠彤登基后不惜悖逆礼制,亦要颛孙语山于国丧间前往和亲。
看来,那位陛下,是铁了心要瑾沂两国兴兵。
观此作为,他今却无能为力。
......何故他未能如赵佼那般及早看清。
他似真不已不再是昔时的魏将军罢。
百姓流离失所,土地之上饿殍遍野,战乱不休,掌权之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他已是废人,此楚平王的位子,又何以安心坐着。
“殿下!”
身后,陈去和常煜匆忙赶来,跑至跟前,入目的便是颛孙语山早已冰凉的尸身。
二人满脸惊恐,常煜语无伦次道,“这,殿下,这,公主,她......”
魏长引侧首率先截问道,“送亲队伍中人现下如何?那些匪寇呢。”
陈去请罪,“属下护卫不力,还请殿下责罚。”他嚅嗫,“队伍近乎有一半的人皆遭匪寇杀害,开膛破肚,死相惨烈。”
常煜亦道,“那些匪寇似冲着使团的人而来,被杀之人几乎是使团中人。”
“使节何在?”魏长引又问道,“他可出事了?”
“死了。”陈去道,“那群人趁乱抓住使节,便是一刀毙命。那些人下手极狠,得令撤退后,待我等寻到使节,只寻得使节的半个首级,就连躯干亦被四分五裂。”
魏长引闻言已是有些无力,遂将手中的剑递予陈去,垂眸沉声,“走。”
陈去面转讶异,不解地开口,“那公主.....”
“走。”魏长引再下令,“若今日你我将公主的尸身带回,便是护卫不力的死罪,轻则打入天牢,重则,楚平王府上下皆逃不过一死。”
他垂眸,“公主于众目睽睽之下私自逃离,已是昭然若揭。我不能令你们因我受冤而死。”
颛孙熠彤为今之威胁除了二皇子颛孙熠琤,便是他这个身在宫中的亲王。其它王储离皇宫远之不及,便是欲反亦反不过颛孙熠彤手中十万近卫。
赵佼所言无错,他如今已然是唇寒齿亡。如今看来,颛孙熠彤更欲借公主之死,将他这位楚平王彻底铲除,以绝后患,为今之计,只得自保。
魏长引回身,背对着那死不瞑目的尸身,“青山岭遇截杀,公主私自逃走。所有人,皆寻不到公主踪迹。”
“回朝,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