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纸张在桌面上铺开时,边角微微卷起,又缓缓落下。林予安拧开那瓶雾蓝色的墨水,瓶口凑近的瞬间,一股极淡的凉意漫上来——没有气味,却让人想起深秋清晨的湖面。
他本想用支钢笔,又怕硬质的笔尖会划破这种从未见过的纸张,犹豫片刻,索性直接用手蘸了蘸。指腹触到液面的那一刻,那抹凉意顺着指间的纹路渗进去,不湿不黏,像是握住了一把化开的风。
可到底该画些什么,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头绪。他盯着空白的纸面发了一会儿呆,索性由着手指随意落了几笔。
指腹划过纸面时几乎没有阻力,那液体仿佛被纸张轻轻吸了进去,留下的痕迹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泽,好似月光落在结冰的河面上。
他其实没太留意自己画了什么,脑子里还在想着路易斯家的事,想着那位管家离开时干脆利落的脚步声——笔下的线条只是顺着指尖游走,它走到哪、绕到哪,全凭当时脑子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念头牵引。
直到他把手抬起来,目光落在纸面上时,才微微愣了一下。他写的是一组连笔的“zc”——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早已习惯了这两个字母横在笔端。
写字的时候没有断开,那串线条绕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圆环,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泛着那层雾蓝色的冷光。
光从窗边斜斜切进来,把那组连笔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落在纸面上时,“zc”的边缘渐渐模糊、重叠,隐隐约约地,竟像是一个“死”字。
他盯着纸面上那个隐隐约约的“死”字看了好一会儿,在心里默念了几句自己能想到、勉强能算得上“召唤”的短语。连他自己都觉得念出来有点好笑——就像小时候对着窗外飘着的云喊“下来”一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期待。
可谁知道纸面上的银蓝色痕迹,居然真的微微闪了两下,像是在回应他的召唤。林予安的呼吸不自觉跟着放轻了。
紧接着,一道褐色影子毫无预兆地突然窜了出来,直直朝着桌面上的纸扑了过去。
林予安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沾过墨水的手已经下意识抬起来,横在纸张上方,结结实实挡在了那团影子和纸页中间。
疼……他倒吸一口冷气。
那东西硬得像块铁块,结结实实砸在手背上,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顶了一下,整只手掌连带手腕都麻了,钝痛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小臂,**辣地发烫。他下意识缩手查看,可手背只是发红,并没有太严重的伤。
那团褐色的东西被他一下子甩出去,径直撞进了隔壁房间。林予安见墙壁丝毫没有被破坏,心里暗自一惊:是鬼?念头还没落定,那东西就又窜了出来。
这回林予安总算勉强看清了它的轮廓:粗看像条鱼,脑袋却格外大,尾巴细得像一根细杆,整条身子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笨拙感。宽大的盘状脸上长着格外模糊抽象的五官,越看越觉得有一丝眼熟,总而言之,长得实在算不上好看。
它鼻孔翕动着喷出两股粗气,张开一嘴鲨鱼牙便又冲了过来,尾巴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起着助推加速的作用。
可惜这一击没能得逞。
半空中,一道细长的裂缝悄无声息地裂开,正好横在了那东西的正前方。那东西收不住冲势,一头撞了上去,随即被弹落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就再也没了动静。
那道裂缝缓缓扩张,慢慢成型,最终幻化成一道门。门内是空荡荡的漩涡,浓稠的黑暗在漩涡里不停翻涌,裂缝边缘微微泛着暗金色,像烧红的铜箔贴在夜色边缘,空气中还飘着一丝极轻、持续不断的震颤。
一只手从门内伸出来扒住了门框,不,准确来说那是一只爪子——爪子上覆盖着漆黑的鳞片,鳞片表面泛着金属质感的冷光,在静止的光线里映出细碎的微芒,像水银滚过镜面。仔细数去,它只有四根修长凌厉的指爪。
林予安紧张地盯着那道门,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自己该不会是召唤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陆冼明明说过,鬼差都是人形来着。
紧接着,一团东西从门里走了出来。
和那只精致得近乎令人不安的爪子相比,这只鬼差的身体粗糙得有些出人意料:大致轮廓是一块椭圆形的卵形光团,边缘并不锐利,反而带着毛茸茸、微微发散的模糊感。仔细看去,光团由无数细碎光点组成,黑与白交替闪烁,如同被搅碎的夜空中的星云,正一层一层翻涌收放,一刻也不停歇。
两块白光更浓的光团嵌在光体上方,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鬼差的眼睛正在适应光线。等整只鬼差完全离开门缝,那道裂缝便无声无息地合拢,就像它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鬼差浮在半空中,那双由白光凝成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嗡嗡!(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刚好撞上新人解禁,我运气还不错嘛。)”
这团光发出的声音空寂飘渺,林予安却听得字字清晰。
“嗡?(咦,这是什么?)”鬼差看向不远处倒地的怪鱼,想起自己刚才好像和它打过照面,便伸出爪子,把它拎了起来。
谁承想那东西竟是装晕,尾巴刚被拎起来,它就张开大嘴猛地朝鬼差的手臂咬去。结果……牙齿刚碰到对方身体便瞬间碎裂,连带着整个身躯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林予安骤然瞪大的眼睛,鬼差赶忙解释:“嗡嗡……(这可是它自己找死的,跟我可没关系……)”
林予安:“……”
过了几分钟,鬼差已经从一团大光团变幻成普通白人男生的模样。他模样清俊、轮廓利落,可林予安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却怎么也记不住具体的五官。
“我呢,就是你这次的入职培训老师。你可以叫我——”鬼差扫了眼林予安的黑头发黑眼睛,“弥生,直接叫我弥生就好。”话音落下,他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挥,两个清晰漂亮的大字便浮在了林予安眼前。
“你好。”林予安神色有些拘谨。对方变作同龄人的模样,确实让他放松了不少,可一想到对方并非人类的灵魂……
“我是原初鬼魂,由纯粹灵魂能量凝聚而成,没有经历过生界轮回,所以也没有固定形象,不用怕。”说完他就拉着林予安在书桌旁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回了自己家,“我好久都没和活人聊过天了,快坐下聊聊,让我过过瘾。”
这话听着着实让人发毛。林予安疑惑地问:“你……不忙吗?”他心里暗自犯嘀咕:对方不应该立刻帮自己解禁,赶紧处理完路易斯爷爷的异常吗?怎么看都是一副要偷懒混日子的样子。
“当然忙啦,但帮灵能者解禁可是重中之重,所有工作都得靠边站。”弥生撑着下巴,“这可是多好的偷懒机会啊,我正打算趁机在生界歇个几十年再回去。”
“几……几十年!?”林予安扫了一眼墙上纹丝不动的壁钟——这是弥生现身之后他就注意到的怪事,好像自从对方出来,整个世界就陷入了时间静止。
“是啊,毕竟难得的机会。”他顿了顿,瞥了眼林予安的脸色,声音微微放低,“你要是不愿意陪我待那么久的话……那就几年吧。”
林予安沉默片刻,一脸菜色地开口:“……几个小时,行吗?”他现在已经百分百确定,这个家伙实在不靠谱。
“我哪儿不靠谱了?你要是像我一样,连着干几百年才换到这么一次休息机会,你也舍不得回去。”弥生抱着胳膊吐槽道。
“……你能读懂我心里在想什么?”
“啊?你说什么?”弥生一脸无辜地反问。
林予安沉默片刻,认真开口:“我听人说,鬼差是不能在生界待太久的,所以……你刚刚是在开玩笑的,对吧?”
“谁给你传的假消息?”弥生挑了一下眉,“连普通的鬼魂都能在生界越待越长,鬼差怎么可能不行?我刚刚说的可全是真心话,你不愿意就算了。”
“咦,可是……”林予安一愣。这话是最开始铃告诉他的,可后来他和长阶的人接触时,对方确实没聊过类似的话题。
“好了好了,别纠结这个了,该做正事了。”弥生收敛起笑容,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散漫劲儿一下子就收了回去。他抬起手,轻轻覆在了林予安的头顶。
弥生的手刚伸过来,林予安就闭上了眼睛。他没听见对方继续说话,只感觉到那只手贴在头顶的重量很轻,凉意正从弥生的掌心一点一点渗出来,顺着颅骨往下淌。
随后,一阵刺痛猛地突袭了他的双眼。林予安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体,肩膀收紧,下巴埋进胸口,手指死死攥着膝盖处的布料,指节绷得泛白。
周围的一切像是被什么力量一点点抹去了——书桌、壁钟、窗外的光,全都在往后退,退成一层模糊的底色,最后彻底消失。
他感觉自己落进了一处没有边界的地方,身体虽然还在,却不再受重力牵引,飘飘悠悠悬在半空,像一粒被风吹散后无处落脚的尘埃。
此刻的小书房里,蜷在地上的林予安看起来并不痛苦,更像是睡着了:他呼吸平稳,只有眉头轻轻蹙着,仿佛做了一个不算愉快的梦。
仔细看去,他身上缠绕着无数极细的线,这些线透明柔软,像蛛丝似的密密贴在他身体轮廓上,从四肢一直延伸向空气中看不见的方向。
弥生斜靠在沙发上,正用灵能把这些线一根根挑起来,轻轻拨到一边——他没有解开这些线,只是稍微松了松绑,让它们不再贴得那么紧。接着他捏起其中一根,举到眼前细细端详了片刻。
“因果牵扯这么少。”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还真是个好苗子,难怪Z.C.会看上你。”
林予安醒过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见弥生坐在书桌边缘,手里把玩着一尊黄金雕像。这东西他有印象,本来摆在路易斯爷爷的床头柜上,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实心金属做的。
可到了弥生手里,它却软得像一块刚揉好的面团,被随意捏扁、拉长,再揉成圆形,转瞬就能复原回原本的形状,连表面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感觉怎么样?”弥生头也没抬,开口问道。
林予安撑着地面坐起身,晃了晃还有些发沉的脑袋,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对劲——记忆还是那些记忆,可它们像是被推远了一步,隔着一层薄毛玻璃,看得模模糊糊。
“说不上来……”他老实说道,“就是感觉哪里变了,但我讲不清到底是哪里变了。”
弥生把雕像复原,随手放回桌上,这才抬眼看向他:“你天赋不错。按理说,接下来应该是我带你走一遍基础灵式的流程,但你好像已经自己学会了?”
林予安愣了愣,脑海里确实多了些东西,几条路径模模糊糊浮在意识边缘,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摸出形状。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说不清这个动作是怎么成型的,他只是试着顺着意识里那条模糊的路径走了几步,掌心里就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细碎的光点从掌心浮起来,黑与白交替闪烁,像一小片被揉碎的星云,顺着他的指间缓缓流淌。这种质感他见过,和弥生刚现身时那团光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无数倍,安安静静浮在他掌心上空,一层一层翻涌收放,活像一小撮被驯服的夜色。
林予安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好半天,他张了张嘴,“这……”
弥生晃了晃他之前用来召唤的那张灰色的纸,开口道:“你跟殷诩应该还算熟吧?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专属界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