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予安出门后,塞西莉亚把遮阳帽摘了下来。一直被收拢在帽中的褐色长发散落开来,自然地垂到腰际,蓬松得像是被风撑开过,每一缕都带着微妙的厚度与空气感。
她的头发又多又密,浓密得几乎像羽毛一样,随着她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微微翘起。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伸手拨了一下她的发尾,指尖穿过时遇到一种轻盈的阻力,仿佛风拂过羽翼。
塞西莉亚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躲闪,只是顺势靠在沙发里,姿态比刚才松弛了许多。
“我不在的这个星期,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还不是石鼬一族那档子事。”铃把装着鱼的罐子搁到一旁,也没急着拆其他包装,“话说你在意国那边有听说过这个消息吗?”
塞西莉亚倒了一杯茶,抬起头时,灯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的虹膜是浅灰色的,像阴天时海面的颜色——明亮、通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感。那种颜色在光线充足时显得很淡,像是褪了色的蓝;但当她垂眼或侧过头时,灰色又会沉下来,变成一种更接近银的暗调。她的睫毛很长,颜色比头发浅一些,在灰瞳的映衬下格外分明。
“当然,我估计他们是最早收到消息的那一批。负责人跑过来跟我确认的时候,我连维克多的消息还没收到呢。”她把茶喝完,放下杯子,“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圣赛利亚在异常事务上一直没什么话语权,现在好不容易能挤进去,是该神气一下。”
铃撇了撇嘴:“这不还是他们自己作的嘛。”
圣赛利亚的历史说不上复杂。最初几块封地被赐予一位亲王,他便成了这片土地的统治者。亲王本人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晓了灵能者的存在,但他并不在意,也没有告诉身边亲近的王室成员。
因此,王室对此一无所知,直到被推翻,新政府上台后,对灵能者仍然几乎毫无概念。
当时,有位灵能者前辈想着“换了管理者,也许可以试着接触”,便主动去找政府对接。
结果对方先是表示从未听说过灵能者的存在,甚至说出“十支军队就能轻松碾压”之类的话。灵能者也有脾气,自然也没有兴趣继续说服他们,索性不再理会。
直到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政府才发现别的国家都有灵能组织,唯独他们没有,但那时想建立关系已经来不及了。
政府内部也存在分歧——有人觉得灵能者既然不情愿那就算了,也有人认为态度不对、应当改正。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错过了本地灵能者愿意坐下来谈的那段时机。
“时间会治愈一切,这才过了多少年啊,还真让他们交接上了。”塞西莉亚伸了个懒腰,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太困了,先去睡一觉。”
“啊?现在睡?”铃正弯腰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准备分类放好,听到她的话直起身来,“你不吃晚饭了吗?我正准备去做呢。”
“应该不吃了,不用做我那份了。”塞西莉亚速度很快,,已经走到楼梯口。她上了几级台阶后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微侧过身,用右手托着下巴,偏头看下来,“不过你要是担心我晚上肚子饿的话——那就辛苦多做一份,帮我放进保温柜里吧。”
铃看着她那副已经准备彻底躺下的姿态,叹了口气:“行吧,你好好休息。”
塞西莉亚:(* ̄︶ ̄)
——
“她做的凉糕味道是真好,明明是糕点,吃着却像是液体一样。”晚饭桌上,沈若清不知第几次夸起铃的甜品手艺来。
林远舟把一碗刚盛好的鸡汤放到她手边,随口接了一句:“真有那么好吃?”
“当然了。”沈若清偏过头看他,“刚才不是叫你尝一块嘛,你非要等饭后。”林远舟没接话,只是耸了耸肩,像是默认了自己的习惯。
“诶,她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呢?”沈若清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疑惑,“就她这手艺,开家甜品店绝对火。”
“她……不能太劳累吧。”林予安费力地为铃找理由,“如果客人多的话,会很辛苦。”
“那可以限量啊。”沈若清说,“好多店不都这样。”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鸡汤,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感觉这几天吃太好了,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林予安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别说她了,他来了圣赛利亚这两三个月,也胖了不少。虽然个子确实长了点,但二者增量完全不成正比。
这也没办法。圣赛利亚临海,海鲜之类的高蛋白食物是餐桌上的常客,加上耕地和牧场都少,蔬菜水果大多靠进口,价格和肉类差不了多少,饮食习惯自然就偏向了这边。
“你之前瘦太多了,现在只是把那点肉补上去而已。”林远舟看了一眼妻子的脸色,“现在脸色好多了,看着就健康,安安也是。”
“但我的体重还在涨,再这么下去真要超重了。”沈若清有些忧虑。她本来就不是特别苗条的身材,只能算正常水平,但过胖对身体总归不好。
林远舟想了想:“那你就少做点甜点呗,反正到头来大部分都进了你嘴里。”
“我这不是无聊嘛。”沈若清闷闷不乐。虽说她也可以出去逛逛,但丈夫和儿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她也不太想一个人出门。想到这里,沈若清突然转向林予安:“安安,你明天是不是要和卢卡出去?准备礼物了吗?”
“我跟卢卡已经很熟了,应该不用见面礼吧?”林予安犹豫地说。反正他跟卢卡都不是很喜欢那种送来送去的礼节。
“当然不是给卢卡的了。”沈若清直起身子,“你不是要和他邻家小妹妹一起去嘛,可以给她准备一份,就用甜点好了,我今晚就准备好材料。”说完,饭也不吃了,兴致勃勃地向厨房走去。
饭桌上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第二天一早,林予安便带上母亲准备好的见面礼,出发前往卢卡家。
圣赛利亚的公交系统相当发达,可惜刷卡只能用专门的公交卡,否则就只能投币,颇为不便。办好卡之后,他就能常坐公交出行,不用再为零钱发愁了。
此外,这里的公交车无论车上车下有没有乘客,都会按规定到站停车。而且因为公交车班次多,乘客非紧急情况一般不会挤同一辆车,所以几乎很少出现有人站着的情况。
这些和国内实在不太一样,对此,林予安表示很喜欢。就像现在,他可以放心地坐在单人座位上刷新闻,不必担心旁边有人能瞥见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林予安正在浏览圣赫格纳市警察局发布的帖子,上面简要介绍了此前那起犯罪团伙囚禁案的经过,并公布了嫌疑人的样貌信息。
【哇,竟然有这样的事。】
【这也太可恶了。】
【……】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个犯罪同伙好眼熟啊?有点像是我认识的人。】
【楼上我懂你,我也觉得眼熟,特别像我们村子里几年前饿死的那个懒汉。】
【应该只是巧合吧。】
【肯定啊,外国人长得都一个样。】
【楼上是亚洲人吧?】
……
林予安翻看着评论,基本上都是对犯罪分子的声讨,以及一些安全建议。
[没想到还有人认识海杰里。]
他记得木引芊告诉过他,海杰里据说十几年没出过房门了,后来也是死了好久才被发现的。不过……林予安又看了看评论里那句“几年前饿死的懒汉”,他记得那位线人见到鬼差回收是两年前的事,总感觉时间有点对不上。
不过,也可能是人死后还能在生界停留一段时间吧。林予安这样说服了自己,随后关上了手机。
说起来,侦探社的人对他确实不错,连这种细节都愿意告诉他。格兰先生替他办好的卡里甚至还存了一笔钱,大概是任务奖励吧?可他自己其实也没怎么参与这件事。
铃和塞西莉亚对他的态度也很好。塞西莉亚给的那瓶见面礼,他昨晚打开看过了——瓶子是透明的,他之前看到的到的雾蓝色就是液体本身的颜色,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公交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窗外的街景一段接一段地向后退去。
——
“橡树丘庄园……”林予安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入口处的拱形石牌,上面刻着这几个字,字体透着一股低调的旧式韵味。
大门是铁艺的,线条简洁,显得利落干净。门口的保安室不大,玻璃擦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的监控屏幕。
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人正坐在里面,目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遍——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像是在确认这个背着包、穿着普通外套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予安在那道目光下站了一会儿,有些发怵,掏出手机拨了卢卡的号码。卢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跑动过的气息:“这么快?那你等一下,我们马上出来!”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树荫覆盖的路上跑过来——卢卡穿着浅灰色短袖和膝盖以上的短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上去像是刚在家里待着,接到电话就立刻出了门。
他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大概六七岁,戴着一顶很可爱的帽子,穿着浅黄色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脚上一双白色凉鞋,鞋面上缀着小小的蝴蝶结。
她右手牵着一只白底带浅棕色斑块的小狗,体型不大,耳朵半立着,圆溜溜的眼睛扫过林予安,像是在判断来者是谁。
“嗨!安安。”卢卡朝林予安招了招手,步子加快了几步,跑过保安已经打开的大门。他身后的小女孩也跟着加快脚步,目光落在林予安身上。
卢卡朝她偏了偏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朋友,怎么样?好看吗?”
“嗯嗯。”小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躲到卢卡身后,只是站在原地,仰头看了林予安一眼,声音清脆地说:“你好,我是米拉。”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狗,“这是松子。”狗听到自己的名字,轻轻叫了一声,耳朵动了动,尾巴也摇了摇。
“你好啊米拉。”林予安半蹲下来和她打招呼,又从包里掏出见面礼递给她。然后他看向那只小狗,弯了弯嘴角,轻声说:“还有你,松子。”
松子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被单独叫到,尾巴摇得更快了些,绕着林予安的脚边转了一圈,发出短促而欢快的叫声,像是在回应这份正式的问候。
米拉红着脸接过礼物,刚一入手便闻到了浓郁的巧克力香气。她偷偷瞥了一眼已经聊起来的两个哥哥,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拿起一块迅速塞进嘴里。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满脸都是满足的神情。
松子似乎也被那股气味吸引过来,前爪轻轻扒着她的腿。“不行哦,”米拉嘴里还含着巧克力,含糊地说,“这里面有巧克力,你不能吃。”她低头看了松子一眼,表情很认真。
另一边,林予安问道:“就我们三个去吗?我记得你之前说米拉的奶奶也会一起。”
“因为上个星期参赛的选手比较多,赛场特别热闹,克拉克太太嫌太吵了。反正有我们两个陪着,她也放心,然后……就这样了。”卢卡挠了挠头,接着说,“而且她还听说,初赛的时候选手不要求到现场,但这次决赛必须到场,估计也刷不掉多少人。”
林予安:“既然不要求到场,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来?”
“因为到现场有加分啊。”米拉插话道,“我同学就是因为没到现场才没进决赛的,明明他和我的票数差不多。”
“这样啊?”林予安笑着感慨,“没想到这个小比赛竟然有这么多人参加。”
卢卡接过话头:“因为这次,很多人都是冲着三个多月前的那场传闻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