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林予安放学回到家,刚进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母亲忙碌的声音。客厅的电视正播着新闻——一条来自邻城的报道。画面反复切换着同一张工厂大门的照片,灰白色的厂房,铁门半掩着。
播报员说道:“警方在圣赫格纳某工厂解救出被困员工后,顺藤摸瓜捣毁了一个长期盘踞在该地的犯罪组织。目前该品牌已被勒令停产,多个销售渠道宣布下架产品,并对该品牌发起联合抵制……”
林予安不由得叹了口气。其实这个品牌在海杰里的运作下本已有好转的迹象,没想到经过这件事后直接停产了。如果对方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干出囚禁人类的事来。
沈若清听到门响,连忙摘下烘焙手套,端着一盘新鲜出炉的可露丽来到客厅。“安安回来了,快尝尝我新做的甜点。”她将一块小巧的可露丽塞进林予安嘴里。
沈若清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如今已与常人相差无几,只是仍容易感到疲惫。她本想提前回公司处理事务,却被林远舟要求在家安心休养,按时服药调理身体。
虽然很享受这段假期,可她终究闲不住,思来想去决定向邻里学习一下甜品制作方法,尝试一些以前没做过的品类。因此,这一个星期下来,林予安几乎每天都能尝到不同的甜点。
可露丽的做法源自法国波尔多,被称为“天使的铜铃”,是当地修道院诞生的传统小众甜点,国内日常很少能吃到,外形像精致的小铜铃,辨识度极高,这个知识点林予安在下午通识课上学到过。
“挺好吃的,不是很甜。”林予安含糊地评价道。可露丽外层是焦脆的焦糖壳,内里则是软嫩的蜂窝布丁状质地,一口咬下,浓郁的香草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口感层次极为丰富。
“是吧,我也觉得好吃。这可是隔壁马歇尔太太特意告诉我的配方,她说做法很简单,几乎不会失败,连她五岁的小孙女都能做得很好。”
林予安惊讶地问:“五岁就会做甜品了?”
“那有什么,你像她那么大的时候也会做菜了。”沈若清笑着说。
“那不一样,甜品可比炒菜复杂多了。”
“虽然步骤多了点,但不用怎么开火,危险性低很多,小孩子学起来挺合适的。”说着,沈若清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漂亮的盒子,将一部分可露丽精心摆放进去,“我刚刚购物回来的时候碰到了伊莎贝拉小姐,和她聊了几句,她说也想尝尝我的手艺,你等下帮我送一些过去。”
林予安疑惑地问:“伊莎贝拉?谁啊?”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有点陌生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哪个邻居叫这个,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就是侦探社的那位前台小姐啊,你这几天不是都会去那边看书嘛,怎么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沈若清带着笑意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打趣他记不住人名。
原来是铃啊,看来这应该是她对外使用的名字,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她只告诉我自己叫铃,从没说过真名。”林予安小声嘀咕,“就连格兰先生他们也是这么叫的,我当然不知道了。”
“这样啊?我还真不知道。”沈若清微微一怔,“唔,叫铃啊……”
她想了想,说道:“啧,估计是小名吧。我对她了解也不多,只听说她好像从小身体不好,没上过学,长大后找不到工作,才来侦探社当前台的。唉,明明看着挺健康的一个人,可据说连门都不能出太久,也不知道到底得了什么病。”
其实是非人病来着……林予安尴尬地笑了笑,接过妈妈递来的盒子:“那我现在就过去?”
沈若清叮嘱:“嗯,记得让她趁热吃,凉了就变硬了。”
“好。”
——
z.c.侦探社的门在白天总是开着的。林予安这星期每天都来,起初铃还会特意到大堂迎接他,后来便把他当自己人了,各自忙各自的。
就比如现在,他推开侦探社的门,大堂里空无一人。出于礼貌,他还是叫了一声:“铃?”
旋转楼梯下的茶水间传来铃的声音:“我在弄点东西,你直接进来吧。”
“好。”林予安正要关门,一道橘白色的身影突然闪了进来。仔细一看,是那只自来熟的猫。
“铃,有只猫跑进来了,应该没问题吧?”
“是那只特别胖的大橘吧?随它去,不影响。”
那只猫仿佛听懂了铃在说它胖,冲着茶水间不满地哈了口气。林予安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情绪。
林予安把盒子放到茶几上,在沙发坐下。橘猫也跟了过来,顺势跳上他的大腿。他的身体微微一僵,猫猫正准备找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却被拎起了前爪。
大橘猫瞪大眼睛,发出一声疑惑的“咪”。
林予安仔细检查了小家伙的爪子是否干净,然后抱歉地朝它笑了笑,将爪子放了回去。橘猫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朝他喷了喷鼻息,然后屁股冲着他趴了下来,还用尾巴扇了他好几下。
林予安轻咳了几声,问道:“铃,我感觉自己现在比以前更能感受到小动物的情绪和想法了,这是觉醒带来的吗?”
“是啊,毕竟大家的灵魂一直在发出波动,总会偶尔对上的。不过也就只能到这种程度了,要想真正完全理解它们的心理波动,还是得靠灵式。”茶水间里传来陶瓷碰撞的声音,“你别看这只猫好像挺聪明的,那是因为在侦探社附近待久了才这样。普通的动物可不会这么明显地表达情绪,也没那么容易理解人的意思。”
确实,学校里也有几只被称为“学长学姐”的猫,但他并没有从它们身上感受到太多。
这时,铃端着茶和点心走了出来,看到茶几上精致的盒子,笑道:“还以为你妈妈不会这么快做呢,这才过了几个小时。”
“毕竟她现在在家里确实很闲嘛,再加上第一次就做得很成……功。”林予安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他略微惊讶地看着眼前的铃。
对方今天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裙子——剪裁利落,线条干净,没有他熟悉的那些层层叠叠的蕾丝和蝴蝶结。腰线收得很高,裙摆顺着身体线条垂落,走动时微微晃动。裙身是浅米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日光反复浣洗过的布料。
她的头发也变了样:高而蓬松的顶髻让她整个人显得挺拔了几分,几缕卷发从发髻边缘松散地垂落,搭在颈侧和肩头。
铃替他倒好茶,然后注意到他的目光,她便放下茶壶,原地转了一圈。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隐约露出一道极细的金色滚边。
“怎么啦,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林予安顿了顿,他记得铃以前穿的裙子都很华丽,层层叠叠,蝴蝶结、蕾丝、缎带堆砌在一起,哪怕最简单的款式也会在细枝末节处缀满装饰。倒是第一次见她穿得如此简洁。
“你怎么忽然改变穿衣风格了?和之前很不一样。”他问。
“哼,还不都是因为你。”铃突然气鼓鼓地看着他,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
“我?”林予安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他好像没做什么啊?
“我听芊芊说,你们去圣赫格纳的时候遇到格雷夫了。”铃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开启了另一个话题。见林予安点头,她接着问:“那你知道他是去干什么的吗?”
林予安摇了摇头,这他上哪知道去。他只知道格雷夫是维拉诺瓦港政府专门负责异常事件部门的管理人之一,和侦探社的人似乎有些过节。
铃把石鼬一族投靠政府的事情告诉了他,说道:“圣赛利亚没有官方组织是多方面因素造成的,最大的原因是灵能者不愿为其所用。但如果有了这支妖族的参与,他们也算有了些底气,拿到了开门红。以后这类事情恐怕会更多,到时候我们这些民间组织就得和官方组织合作了。”
“上古妖族吗?竟然叫石鼬,好朴素的名字。”
“你的关注点居然在这里吗?”铃有些无语,但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我记得他们原本不叫这个,好像是因为后来发现自己的长相和鼬类很像,又特别喜欢吃矿石,才取了这个名字。”
“这样啊。”林予安注意到铃的脸色不太好,便问,“这个消息对灵能者来说很糟糕吗?听你提起它,语气好像不太好……”
“啊?这倒不是。其实社长很早就跟我们说过,官方组织的建立几乎是必然的。”铃愣了愣,神情有些复杂,“我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向政府低头的竟然是妖族。估计很多人都和我一样震惊。”
目前生界的灵能者大致分为人、妖、精三类。相比日常生活几乎时时刻刻都受到政府管束的人族,以及不能离开诞生之物太远、还经常需要其他灵能者相助的精怪来说,妖族可谓是最自由、最安全的存在——毕竟他们同时拥有妖和原型两种形态,特别容易伪装。
“妖族的生存能力可是很强的,又不像人族那样需要每天进食,野外对他们来说也是舒适的环境。即使实在没东西吃的话,就这么直接睡上几年也不成问题,多轻松啊。”铃感慨道,“没想到他们竟然为了更好的生活环境,就愿意加入官方组织了……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我的问题呢?”见铃没有继续往下说,林予安特意提了一句。
“噢,是这样的,这几天官方正在派人到处宣传这个消息,同时也在寻找合作伙伴。我们侦探社向来是铁血中立派,所以他们大概会晚些上门,估计就这两天。”
“要来的是个很讨厌的老头子,对灵能者相当看不上,尤其是我——大概就是抱着那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吧。”铃知道林予安已经大致了解她的身份,索性也不再遮掩,“明明我已经很努力学着和人类一起生活了,可他还是老挑刺,尤其爱对我的服装指指点点。”
“这……是不是有点太幼稚了?”林予安觉得,这实在不太像什么种族歧视的表现。
“那是因为我其他地方没什么可挑剔的啊。”铃理所当然地说,“小诩告诉我,那老头子的女儿是个设计师。我有一次见他的时候,正好穿着他女儿设计的衣服——当然不是正版,毕竟我的衣服都是自己幻化的,换装方便还不用洗……”
“咳咳。总之我在原来的基础上改动了一些,他就更看不上我了,说我糟蹋了他女儿的设计。可恶,我又不怎么出门,这些都是穿给我自己看的。”铃愤愤地说,“他这么对我,我也不是受气包,自然是要反击的。不过考虑到他年纪比较大,又只是普通人,太过分的事我也没打算做,只是每次他来的时候,我都会穿上最华丽最刺眼的衣服,闪瞎他的眼睛。”
“呃……”林予安有些无语,他后悔了——原来那个老头子不是最幼稚的,眼前这位才是。
“反正就是这样:格兰先生因为我没跟你解释清楚解禁的事,本来就打算给我安排一套魔鬼训练,但这几天因为这事忙忘了。如果我在会谈时表现得太‘亮眼’,他肯定会注意到。”铃用手指卷了卷自己的发尾,“所以芊芊给我推荐了这件衣服,好像叫什么……帝政裙,据说也算是礼服,比较正式吧。”
“反正我已经做出很大让步了,希望那家伙别主动来惹我,最好不要!不然就算被魔鬼训练,我也要让他见识见识本小姐的实力。”
就这么怕学习吗?林予安讪讪的笑了笑,借用她自己的话夸了一句:“……应该不会吧,毕竟你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铃想了想,兴奋地说:“也是,我真棒。”
“咳咳,话说你们侦探社都是他负责的吗?就不能换个没那么讨厌的人来?”林予安努力憋住笑,问出了这个他早就好奇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