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师兄!”蒋汝乔坐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碗银耳羹。
那晚许灼虽然嚣张,但酒吧的调酒师见情况不对马上报了警,警察来的快,蒋汝乔没受什么特别严重的内伤,修养了两天,现在精神状态不错。
边渡掂了掂手里的文件夹:“没问题,放心。”
蒋汝乔把手里喝空的空碗递给卢影,声音细软:“卢影你做的银耳羹真好喝。”
卢影一听蒋汝乔这语调,就知道她想问什么。
果然,蒋汝乔睁着一双眼睛问:“你帮我问过医生没?我可以出院了吗?”
卢影干笑两声,看向边渡:“边律,你劝劝她吧,她不听我的,非要出院。”
边渡正要说话,蒋汝乔却率先开口了:“师兄,我着急出院是有原因的,艮泽市地震了你知道吗?”
“知道。”边渡顿了一下,回答。
“身为记者,最重要的就是去一线,艮泽市大地震,我有责任去到现场记录情况,把重要的信息传递给大众。而且,”蒋汝乔顿了顿,“我希望能帮助到他们。”
边渡叹了一口气,他走到卢影旁边,有些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抱歉了,这次我帮不了你。”
随后他对蒋汝乔说:“真这么想去一线,就更加要听医生的话,按医生的要求养好自己的身体,要不然你去了一线也不会帮上忙,只是拖后腿而已。”
说完他拿了文件向病房外走去,皮鞋踩过地板时发出了声音。
蒋汝乔坐在病床上沉思,回味着边渡说的话,几秒后才抬头:“师兄,我知道了,谢谢你。”
边渡挥了挥手里的文件夹,潇洒地走出门外。
出了医院,边渡走向停车场,停车场在负一楼,苍白的灯管无论怎么卖力也没办法把地下停车场照得敞亮。停车场有些凉,让边渡的皮肤忍不住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拉了车门,把文件夹放在后排的座位上,弯腰坐进副驾驶。
他的头轻轻靠在靠背,双手交叉叠在小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空气里,好像还有简叶的香气。
那淡淡的,若有似无的,丝丝缕缕的清香。
边渡的头深深地靠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了聊天框。反反复复刷着和简叶的聊天记录,他们的对话不多,都是些简单的问候。
边渡放下手机,心口闷闷的。
简叶只说要出差,却对要去哪儿出差绝口不提。
他了解简叶,不用猜也知道这个时候简叶出差是去哪里。
边渡叹了一口气,他明白,他无权阻止,也不该阻止简叶的任何选择。所以他默默接受一切,就算知道艮泽市发生了大地震,就算知道艮泽市危险。
可边渡总会觉得,越是这样,简叶就把他推得越远。上次酒后简叶和他说了这么多,他感觉,好不容易离简叶近了一点……
好不容易,离真实的简叶,近了一点。
简叶的眼泪,脆弱,不可言说……
边渡只希望,简叶能够真真正正地接纳他;真真正正地愿意和他说。
而不是,而不是又做出那种微笑,那种和煦得客气的微笑。还有……那种急切想要将他推开的姿态。
边渡放下了手机,闭上眼睛。他莫名感到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叩叩叩。
玻璃窗被敲响了。
外面站着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边渡摇下车窗。
还没等边渡询问,那个人率先开口:“你好,我是许灼的律师贺文。”
-
两杯拿铁被端了上来,服务员弯腰致意:“两位慢用。”
贺文朝服务员点点头:“谢谢。”
随后他正了正领带,清了嗓子,语气官方又礼貌:“边律师,我就开门见山了,关于这个案件,我方当事人当时喝了点酒,情绪有些不稳定,现在他非常后悔也非常愧疚当时做出种种举动,也对本次事件造成的伤害深表歉意。我方当事人承诺全额承担合理的赔偿责任,如果您方有额外的诉求也一定尽力满足。”
贺文边说边观察着边渡的态度,见他反应平平,继续试探着说了下去:“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不断纠缠对双方反而都是消耗,我方当事人已经进行了严肃的反省,也是真心实意感到愧疚、抱歉,真心希望能和您方促成和解。”
边渡依旧只是听着,没有说话。
贺文见他不接话,有几分尴尬,他轻咳两声:“嗯……不知道您方的诉求是什么?或者除了赔偿外有没有其他要求?关于这些我们都是有商量的余地的……”
“说完了吗?”边渡终于开口,抬眼冷冷看着贺文。
贺文一时被他的眼神震慑,急忙笑着:“您方有任何诉求都可以提,您说就好。”
边渡站起身,拿了桌上的车钥匙,居高临下看着贺文。
“我方被害人没有任何诉求,也不会出具谅解书,更不会原谅随便打人的家伙,唯一的请求就是请你带着你的谅解协议滚远点。”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说道:“我不喜欢喝咖啡,你挑错地方了。还有……”
“我们法庭见。”
言毕,边渡不再多说任何,转身离开。
贺文坐在椅子上,摸向自己的公文包,里面的谅解协议甚至还没拿出来。
他喝了一口咖啡,心里思量着办法。
这个边律师态度很强硬,看来要从别人下手。
贺文微微靠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次的案件实在有些棘手,要不是委托人开了天价,他也不想接。
正想着,贺文突然看到对面边渡碰都没碰的咖啡。他的手跨过大半个桌子,一手抓起杯柄,将里面的咖啡一饮而尽。
“啧,咖啡多好喝,都是老子花的钱,不喝就浪费了。”
喝完,贺文起身朝咖啡店外走去。
-
夜色渐浓,来救援的医护们被分为小组轮流救援,简叶得了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他躺在帐篷里,准备浅睡一会,外面救援的吆喝声,伤员痛苦的闷哼声,从未间断。
简叶侧躺着,把手机屏幕举到眼前,打开了和边渡的聊天框,翻起边渡的朋友圈。
“好些天没见他了……”简叶想着,“不知道他律所的事情忙得怎样?”
正想着,简叶突然一激灵,猛地退出了边渡的朋友圈。
他是怎么回事?在想边渡吗?
简叶急忙盖住手机。不对,有一万种不对,事情的走向太不对了!
不,从一开始就不对,简叶对于自己升腾出的情感感到有些羞耻,同时又有些后悔——当时怎么就脑子一抽打了边渡的电话?
电话还恰好通了。
胸前的手机突然震动两下,有消息传了进来。简叶翻手一看,是边渡。
内容很简单,就几个字——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简叶的手机几乎要脱手而出,被他敏捷地抓住了。他犹豫许久,最终回了个“你也是,晚安。”
回完之后他抱紧手机翻了个身,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侥幸。
还好,还好那通电话通了。
边渡看着简叶的消息,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笑出了声,他突然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有点傻,收了笑声,但嘴角的笑痕怎么样都抹不掉。
他打了一行字,想和简叶多说一些,正想发出去的时候,边渡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一点半了。
一点半了啊……
边渡的手指移向删除,把那一行字一个个删掉。
这么晚了,还是不打扰他了。
灾区,一定很辛苦吧……
边渡的笑容淡了下去,他躺在床上,一手随意摊着,拿着手机的手搭在了胸口前。手机被握得有些发烫,边渡索性松了手机,手机就静静贴着他的胸膛,起起伏伏。
他把被子往上拉,罩住了自己的脸。被子被晒过,裹着太阳烘晒的味道。
边渡又想到了那个夜晚,简叶躺在他的床上,月光把他的脚踝照得洁白,薄薄的被子羽毛一般轻轻覆在简叶身上。
被子上似乎还余留着简叶身上的味道。
简叶看着聊天框顶部从“对方正在输入中”变成了他给边渡的备注。他又划了划屏幕,没有别的消息发来了。
边渡想说什么?简叶侧躺着,拿着手机的手往心口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睡着了。
-
“简医生,简医生?醒一下……”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
简叶睁开眼睛,一下坐了起来:“有人要救援吗?”
赵暮远摇摇头:“是今天下午被救的男孩,他一定要找你,我们和他说有什么事情和我们说也可以,他不愿意。”
简叶起身,穿上了外套:“他人在哪里?”
“在安置点。”
“好,我和你去一趟。”
两人走出帐篷,向安置点走去。
梁寻裹着被子坐在椅子上,简叶走了进来,蹲在梁寻面前,微微仰望着他,温和问道:“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梁寻的脑袋左右细碎地摇晃,他怯怯地看了一下简叶的眼睛,很快又把视线移开。
简叶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梁寻眼前:“不着急,有什么事情我们慢慢说。”
梁寻接过了水杯:“谢、谢谢你。”
但他并没有喝,他的手指抠着水杯上的纹路,突然抬头看着简叶。
“医生……你觉得人能赎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