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叶很久没想过死了。
但今晚,躺上床的那一刻,他突然不想活了。
简叶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心猿意马地跳转了几个软件,最后打开通讯录。
一个电话号码在里头躺了十年,十年间从未打过,也舍不得删。
鬼使神差的,简叶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哪位。”
电话里响起熟悉的声音,语气是一样的调调,只是声线似乎深沉了。
“边渡,是我。”
冰块在啤酒里融化。啤酒的颜色随着时针的走动不断褪色,三小时后,房门响了。
简叶打开了门。
边渡一手撑着门框,大概是走得快了,还有点儿喘。他很高,进门时下意识将头低了些许。
“好久不见。”简叶笑盈盈地说道。
边渡自然地坐到了沙发上,拿起了桌上的玻璃杯,啤酒里的冰块已经全化了。
他晃了晃玻璃杯:“十年了吧,大学毕业后就没见了。”
说完,他举起杯子,“给我喝的?”
“嗯。”简叶拿手中的杯子碰了下边渡的玻璃杯,然后轻轻啜了一小口,边渡则一饮而尽。
“你怎么了?”边渡开门见山。
简叶顿了顿,扯出了一个和煦的微笑:“我没事了,麻烦你白跑一趟,谢谢。”
边渡看着简叶,随意地笑了一下,说:“合着半夜打我电话是为了请我喝啤酒?”
他举起杯子,示意简叶再添一杯。
简叶伸手接杯子的时候,边渡顺势握住了简叶的手腕。
简叶忍不住“嘶”了一声。
边渡卷起了简叶的袖子,结了痂的红色划/痕露了出来。划/痕没有章法,乱七八糟地刻在简叶的小臂上。
边渡皱着眉,托着简叶的手腕,看向他:“简叶,这叫没事吗?”
简叶和煦的笑容僵在脸上。
“叮叮叮”
简叶的手机显示了来电,他接了电话,放下玻璃杯,迅速站起身。
边渡也跟着站起了身,握着简叶的手还没松开,问:“去哪?”
简叶干脆利落地说:“医院。”
边渡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松开简叶,问:“你怎么去?”
“打车。”
简叶的车最近出了点毛病,送去维修了。
“这么晚了你打得到车?我送你。”边渡说着朝门外走去。
简叶看了一眼边渡,突然说:“酒驾吗?”
“……对哦。”边渡默默打开手机,加钱找了代驾。
手术室的灯牌灭了,几个护士将病床推了出来,拐了个弯推到电梯里。
病床上是个年轻的病患,大概十三四岁,平日里很活泼,已经接受治疗好多年,大家都叫他小风。
“简主任,我好像差点就死了。”小风唤了一声。
简叶摸了摸小风的头发,说:“别怕,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小风点点头,说:“简主任,你去了急诊科之后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简叶现在不是主任医生了,小风对他的称呼却还没改过来。
电梯的门开了,简叶和护士一起把病床推了出去,他鼻子有些发酸,对小风说:“那我抽空来看你好不好?”
小风微微笑了一下:“一言为定哦。”
护士把小风推进了加护病房。
天色破晓,简叶揉了揉眼睛迈步前往急诊科,打算直接去轮早班。
大楼外头逐渐有了车水马龙的声音,听着声音,简叶的情绪彻底回归秩序,理智也终于回笼——
昨晚他竟然想死,他身上还背负着别人的命运,有什么资格想死。
他望向窗外的车流,莫名想到了边渡。
边渡和他一起来的医院,这会儿不知道走了没。
走到一楼的时候,边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边渡看到了简叶,原先靠在墙上的身子站直了:“哟,出来了。”
简叶没想到边渡还在,脚步顿了一下,走到他身前,说:“这里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我可以走了?走去哪儿?”边渡问。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简叶说。
边渡笑了一下:“我从你家来的。”
简叶没理他,径自朝前走去。
边渡见状拉住了简叶的手臂:“简叶,你以为我是路边的狗,你招招手我就来,随便打发打发我就走?”
简叶有些烦,转头看向边渡:“不是吗?”
边渡怔愣一下,点点头,有些自嘲地扯嘴一笑,说:“是,简叶,你这态度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简叶的眼神黯淡几许。
边渡继续说:“我真是搞不懂你,你到底是坚强还是脆弱,是拧巴还是坦诚。当年你说的话那么决绝,昨天你又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
简叶被边渡问得不自在,移开了看着边渡目光,动了动被边渡握在手中的手臂。
边渡注意到简叶的动作,却没有松开手,而是举起了简叶的手腕:“还有,你说你没事,你没事为什么要找我,你手上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边渡双眼直直看着简叶,像要把他的眼底都洞穿:“十年前,你的手腕上可没有这么多划/痕。”
简叶避无可避,看向边渡不肯松开的手,又转而直视边渡:“边渡,你说我和十年前一样,难道你现在这样就不是了?”
边渡听了这话身体一顿,松开了简叶。
简叶抽回手,握紧了自己的腕间:“边渡,早知道你会这样,我就不该打那通电话给你。”
边渡闻言朝后退了半步,笑得凄切:“好啊简叶,你够坦诚。”
说完他转身欲走,救护车却由远及近,最后停在简叶、边渡跟前。
边渡还未来得及看向简叶,简叶已经快速朝救护车奔去和护士一起打开车门。
病床上头躺着个满身淤青的女人,由于路面不平,病床推出来的时候硌了一下。边渡见状伸手想帮忙扶稳,简叶却先他一步稳住了病床。
接着,简叶没看边渡一眼,推着病床从边渡眼前掠过。
边渡有些郁闷地抓了把头发,“啧”了一声转身跟去。
安顿好患者,简叶走出诊室,看到边渡正靠在诊室门外,瞟了他一眼,转头和护士说:“让林昀清家属来谈话,她头疼伴有恶心,安排一下CT。”
护士摇头:“家属没来,是患者自己打的电话。”
简叶愣了一下点点头:“先安排她检查,看一下有没有内出血,有问题马上通知我。”
“好。”护士应声就忙去了。
简叶也朝廊道上走去,边渡看着简叶,麻溜跟了上去。
简叶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停了下来正眼看向边渡,问:“上厕所也要跟吗?”
边渡大步流星,几步走上前去和简叶并排而立,大言不惭地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上厕所?”
简叶面上默不作声,心里头却白了边渡一眼,抬脚故意走得快了些,率先进了厕所。
简叶出来的时候边渡还没出来,他摘下眼镜,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带着凉意的水侵略了他的心神,水珠顺着脖颈滑到衣领里。
简叶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简叶深深吸一口气。冷静,简叶。你要冷静,冷静才能帮助病患,冷静才能救人。
边渡走了出来,简叶迅速调整姿势。重新洗完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眼镜。
眼镜上溅了水珠,简叶刚想抽纸擦拭,边渡已经把纸巾递到他眼前:“擦擦。”
简叶接过纸巾道了声谢。
两人并排走在走廊上,因为方才发生的口角都默不作声。边渡却敏锐地觉得简叶接手那个女患者、走出病房的时候神色十分不善。
他不对劲。边渡心想。
“简医生,结果出来了。CT没问题,没有内出血的情况。”简叶刚走到诊室门口就被护士叫住。
他接过护士递来的检查报告,说:“帮她安排床位过夜观察一下。”
说完他转身进了病房,边渡则识趣地守在病房外头,没有打扰简叶工作,只是远远看着简叶和病床上的女人说话。
简叶拿着报告和林昀清说:“检查结果是正常的,不用担心。”
林昀清的头深陷在枕头里,脸上带着伤。
她冲简叶点点头,又笑了笑,表示谢意。
简叶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沉默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是家暴吗?”
林昀清脸上的笑意凝固,没有反应。
“需要帮你报警吗?”简叶又问。
林昀清说话了:“不用,谢谢你,医生。”
与此同时,一个男子抱着小女孩来到急诊科的分诊台前,他礼貌地询问护士:“你好,请问我老婆在哪间病房?”
简叶走出病房,发现原先守在外头的边渡此时不知道去了哪儿,心里莫名地落寞。
“真走了?”简叶看着空荡的门口喃喃,忍不住想,“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十年未见,他一通电话边渡就来了,还主动送他来医院。
可他却冲边渡发了顿脾气。
简叶有些无措地揉了揉眉心,护士急切的声音却传来:“简医生,简医生,病房那里……”
病房的角落林昀清抱着孩子蜷缩成一团呼喊:“魏哲,你别这样!”
魏哲却不为所动,疯狂挥动着手里的皮带。
病房吵哄哄的,乱作一团,皮带抽打的声音和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
有其他病人在一旁喊着:“别打了!”
可是无一例外,谁都不敢上前。
简叶跟着护士冲进病房,几步上前制住了魏哲的手腕:“先生,这里是医院,我们已经报警了。”
魏哲暂时止住了手上的动作,护士趁着间隙将林昀清和孩子带走。
魏哲停了手,却突然换了副态度,恭敬地对简叶说:“医生,我和我老婆闹了点矛盾,用不着报警的。”
简叶并没有松开手,只说:“你的行为危害了医院的公共秩序,有什么问题一会儿和警察说。”
魏哲明显烦躁起来,甩开简叶的手,突然一掌用力推向简叶肩膀:“你他妈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让你多管闲事了吗?你们想把我老婆藏哪儿去?叫她出来,我要带她回家!”
简叶没想到魏哲突然就动了手,没站稳向后踉跄了几步,身子却被坚硬的胸膛抵住。
一道拳风从简叶身边掠过,却没有打在魏哲脸上,而是砸在了魏哲后头的墙壁上。
魏哲惊恐地一下靠在墙上稳住了身躯,看着砸在墙面上的拳头,青筋乍起,满脸不可置信:“你他妈?……”
他的声音忽然就软了下去。
边渡高大的身影在魏哲脸上洒下一道阴影,他甩了甩自己的手,抬眸对上了魏哲的眼:“哦,你刚没看到吗?墙上有个蚊子,现在应该被拍死了。”
说完,边渡的拳头从墙面撤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简叶。
简叶耳边一片嗡鸣,魏哲推他的力道如同枷锁缠在了他的肩膀上,挥之不去的同时还一点一点地抽离出了久远的记忆。
“简叶,简叶!”
边渡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总算驱散了嗡鸣。
简叶骤然抬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医院廊道的长椅上。
边渡站在他身前,俯首看着他:“简叶,你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