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尔斯 第26章 好友吐心事

一行人到了码头，司机停好车，领着他们上了艘停靠在岸边的游艇，对着一位与他穿着同样服装的中年男子低语了几句后便转身离开。

游艇很快启动，这时，走过来一位身着酒保服装的青年男子，对魏霆远礼貌问道，是否需要喝点或吃点什么。

魏霆远见夏云谦站在游艇护栏旁一言不发，随口回应旁边还一直候着的服务生说道：“一杯苏打水。”服务生听完便朝护栏那头走去，紧接着身后再次传来声音“他要一杯温水，给我就行。”

“好的。”

魏霆远坐在游艇甲板的沙发上，迎面吹来的海风让人有些睁不开眼，蔚蓝的天空逐渐被黑色所取代，即使真的能睁开眼，大概率什么也看不清。

游艇的外壁上有着许许多多的小灯，向海底动物的指明灯，照亮周边的水域，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有不少的鱼正在靠近光源。

“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我就在旁边。”服务生将苏打水和温水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魏霆远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伸手拿起桌上的苏打水一饮而尽，又看向依旧站在不远处护栏旁一动不动的背影，拿起那杯温水，走到夏云谦身旁。

“还在生气？”夏云谦没理他。

“生气归生气，坐了那么久的车一定渴了吧，喝点水。”魏霆远将温水递过去，夏云谦视而不见，反而将头转向另一边，有意不去看他。

“那你继续生气，只要别因为我气坏了身体，怎么样都行。”

以往这个时候夏云谦会被他逗笑，接着就会说：我才不会因为别人的错误而生气来惩罚我自己，那样也太亏了。

但今天，夏云谦依旧什么都没说，魏霆远知道，这是真生气了。

于是，魏霆远转过身，手里拿着那杯温水，宽阔的脊背靠在栏杆上，眼睛看向游艇上的照明灯，照得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可他却不避开，直视那束光，然后故作轻松道：“云谦，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只小象，它的一条腿被铁链拴住，和插在地上的一根小木桩连在一起。那个时候，它又拉又拽，想挣脱束缚，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最终它筋疲力尽的睡着了。因为对当时的它来说，那根木桩实在是太结实了，等到第二天，它再次尝试逃脱，第三天，第四天，日复一日。最终，小象接受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向命运低头，哪怕它后来长成了大象，也再也没有去尝试挣脱木桩的束缚。”

“什么意思？”夏云谦转过头不明所以的问道。

魏霆远转过身，把手搭在栏杆上，目视前方，看向已经分不清是天空还是海洋的远处，继续说道：“不知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但我猜，一定有一个标签是纨绔子弟，挥金如土或者暴发户，对吗？”

“难道不是吗？”夏云谦嘴角微微上扬，反问道。

“是，也不是。”魏霆远的表情有些惘然，“我从来都没有和你说过我家里的事情，你最多知道我有一个哥哥，却不知道我只一个哥哥。”

魏霆远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正当夏云谦准备开口，他却又说道：“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爸就因为偶然一次意外的投资，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碰巧当时我妈怀了我哥，于是我爸就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立志发奋图强好好搞事业，后来的生意也越做越大。”

“但在我刚上小学没多久，父母就意外去世了，那个时候我哥也才刚成年。在这之前，他每天的日常不是和那些早就辍学了的社会闲散人员四处闲逛，就是在学校里混日子，打架斗殴，挥金如土，可以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可自从父母去世之后，他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开始发奋读书，考上大学，变成一个连我这个亲弟弟也快认不出的哥哥。”

“他大学毕业后，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很快就从那些当年试图瓜分我家财产的股东手中，夺回了公司的实际掌控权，现在他在公司说一不二，雷厉风行，一点都没有当年混混的影子。”

“可就是因为这样，他让我觉得害怕，可能因为他以前是混混，所以现在对我的要求特别高，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哪怕做不到也不能是最差的那一个。父母去世后，他理所当然的就成了我的家长，哪怕白天要去学校上课，晚上还要辅导我的功课也从来都不会抱怨说累。”

“从他毕业接管公司后，管我管的就更严了，每天放学要准点回家，周末会有老师来家里补课。记得小学有一次因为老师拖堂，到家的时间晚了十分钟，第二天他就派司机专门接送我，像是怕我重蹈他当年的覆辙。

“或许，他认为这是一种爱的方式，可这样的爱未免也太沉重了。”

“就像今天，如果我跟他说去一个度假村参加朋友的生日会，我敢肯定，他绝对不会同意。理由是他没见这个朋友，如果要去，就得让他先见见，等他见过觉得没问题之后才会让我去。”

“但如果是和你一起去就会不一样，他会同意的。”

“为什么？”夏云谦和魏霆远的大哥只见过一面。

“你还记不记得高一有一次，我邀请你来我家玩，就是因为知道那天我哥有事外出不在家，我才敢邀请你来的。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还和准备回去的你碰个正着，你走以后，我原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把我叫到书房，进行一番言词教训又或者是一顿家法伺候。可意外的是，他那天并没有把我叫到书房，反而在吃晚饭的时候对我说，可以交你这个朋友。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你是真心想和我做朋友的。”

魏霆远朝着面前看不清的的海水苦笑道：“暴-发-户，多么微妙的一个形容词啊。父母去世前，我和我哥确实应该被贴上这样的标签，毕竟那些人就是因为这个标签才接近我们，和我们做朋友的。父母去世后，那些人好像也随着他们一起消失了，哪怕是曾经那些我觉得是真心想和我做朋友的人。”

“但我知道，云谦，你不是，这一点我倒是和我哥不谋而合。你从来都不会去想我背后有什么，我能给你带来什么，只因为我是我，所以才想交我这个朋友。其实，我和翟旭玩得也不是很好，这个生日会也不是非去不可，只是对我来说，去哪都行，只要不是待在家里。所以，当他电话里说换了地方，不在宁州郊区的度假村，而是在出宁州后的一个小岛上，我心里是有一丝窃喜的，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宁州。”

“你......”

“你不是总说我每次吃饭跟闹饥荒一样吗？那是因为我小时候被人绑架过，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绑架我的人好多天都没让我吃饭，我好像也没见过他吃饭。”魏霆远释怀地笑了笑，“大概，他就是因为没钱吃饭才会绑架我的，那个时候，虽然父母已经去世，但终归还是有些家底的。被救出来后，回家的当晚，我一口气就连着吃了三碗米饭，把我哥都给吓坏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习惯去吃那么多，好像不吃那么多就感觉不到饱一样。”

夏云谦意识到自己和魏霆远在一起同窗这么久，竟然一点都不了解面前这个把自己当好朋友的好朋友，他这个朋友做的也太差劲了，不是一点，是很差劲。

“怎么之前都没听你说过？”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杯水。我拿到手的时候还是温的，现在快要凉了，你要是再生气，这杯水可就真的要凉了，连带着我的心一起凉得透透的。”魏霆远说完将手放在心上，做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给我。”夏云谦伸手接过，一饮而尽，带着魏霆远手心的余温，不算太凉。

夏云谦喝完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嘴角上的水滴，目光看着魏霆远，“以后，你要是想出去玩，可以跟我说。周末，宁州市内任你挑，没必要非和翟旭一起，我总觉得他没那么简单。”

“你不会以为我每个周末都能出来玩吧？学校是每周放两天假，可在我哥那，我是每周放半天假，晚上还有门禁，半个月才攒一天假，我敢说高三的学生都没我惨。”魏霆远又恢复平常的状态，启动吐槽模式。

“但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仔细想想，他确实没那么简单。这次的度假村单纯就是我想来，为了让我哥同意，才拉你一起的。可上次球服的事却是他先勾起来的，明明之前都拒绝过我了，后来又说只要带你一起去打球，就答应把球服借我穿两天，还有刚才，他在电话里特意问我，你是不是在我旁边？他似乎格外的关注你，你还是小心点为好。”

夏云谦生气在心口难开，抬起右手往魏霆远的肩膀上拍，嗔怪道：“怪谁啊？还不是因为你，你要是早跟我说你哥不让你出门，我会不同意和你出去玩吗？哪有翟旭现在什么事。”

“我保证，以后我会和他少来往，出去玩就叫上你，说真的，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开宁州呢，下一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魏霆远说到后面有点哀怨的意思。

“既然现在已经出来了，那就好好玩两天，别想那么多。”

二人说了这么多，夏云谦和魏霆远仍旧倚靠在栏杆旁，只不过原先魏霆远手中的杯子被换到了夏云谦手中。

这是二人认识一年多来的第一次交心，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说到最后有说有笑的，这也是魏霆远向除了他哥以外的第二个人吐露心事，对方还是他最好的朋友。藏在深处的心事被说出来，心里那块大石头似乎变小了一点，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魏霆远忽然觉得有些轻松，便习惯性揽过夏云谦的肩膀。

这一次，夏云谦没有躲开，因为他知道，就在刚刚，他的好朋友把最脆弱的一面生生的剥开来给他看，像只刺猬对着同伴露出了柔软的肚皮。他不能躲开，也不会躲开，因为此时此刻这个人需要的，仅仅是作为好朋友的，一个充满爱意和温暖的拥抱。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通过闪烁着红灯的摄像头被远程传到海岛上某个房间的超大显示屏上，距离屏幕大约五米处，翟旭穿着浴袍慵懒的躺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有没有喝完的威士忌。

他先是看到两人相谈甚欢，接着又看到魏霆远那只手揽着夏云谦的肩膀，最让他生气的是，夏云谦居然主动抱了对方。手里拿着装着威士忌的酒杯，狠狠的握紧，像是要把它捏碎了揉进掌心，克制住怒意，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