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停留在聊天界面,几条新推送的娱乐帖子接连弹出,标题全都围绕片场门口那张模糊侧影照。
温纾静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轻敲屏幕输入文字。
邬岺回复得极快,消息几乎是立刻弹了出来。
【我刚想找你,热搜压不下去,营销号还在不断补细节。】
温纾垂着眼,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之前打算冷处理,看样子行不通?】
【行不通。】邬岺后面跟着一个叹气表情,【有人在背后推流量,不是自然发酵的热度。我联系平台限流,效果很差。】
温纾向后靠在沙发靠背,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冰凉的外壳。
【那现在准备怎么做?】
【我准备了两套方案,一套模糊回应,一套继续暂不发声。你抽空看看,想好告诉我。】
温纾回了一个“好”,退出对话框。
他将手机搁在茶几上,目光落向摊开的剧本,心思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照片这件事,就像埋在暗处的一根引线,不知道何时就会被引燃。
郇峥回到队里时,刚过七点半。
办公室已经坐满了人,空气混杂着隔夜咖啡与打印纸的味道。
他刚推开门,简瑶就抱着笔记本快步冲过来。眼圈比凌晨时更乌青,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包子,嘴角沾着几粒芝麻。
“老大,修车厂的初步报告出来了。”
郇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接过报告。
“火堆里是烧毁的文件残片,大多已经损毁,但拼出几页大额账目。还有一部手机,烧得只剩外壳和主板残件,技侦正在尝试恢复数据。”
郇峥翻阅报告,目光定格在“账目”二字上。
“陈默本子记下的地址不是随便写的。修车厂藏着东西,有人刻意销毁证据。”
简瑶咽下嘴里的包子,转动触控板调出一份排班表。
“还有件事。”她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我核对了陈默的物流排班,案发当晚,他根本不值夜班。他在撒谎。”
郇峥抬眼:“那他当晚去了哪里?”
“正在排查。”简瑶抿抿唇,眼底带着一股韧劲,“我已经让他同事发来近三个月全部排班表,交叉比对。”
昝湛从痕检室走出来,手里捏着透明证物袋,袋内装着几片焦黑纸片。眉头紧锁,步履匆匆,白大褂下摆沾着灰尘。
“头儿,账目残片拼出一部分,涉及一笔三百万转账,收款方是一家空壳公司。”他将证物袋放在桌面,指尖轻点袋面,“另外,陈默那件西装纤维里检出微量金属粉末,成分特殊,像是工业切削液残留。”
郇峥蹙眉:“切削液?”
“没错,修车厂、机加工厂常用的那种。”昝湛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一个普通物流调度,身上不该沾这种东西。”
“除非他去过这类场所。”郇峥站起身,“调取陈默近三个月全部出行记录,打车、公交、共享单车,一条都不能漏。”
“已经在查了。”昝湛点头,转身准备返回痕检室,走至半路又回头,“对了,西装吊牌还在,是小众高定品牌,我安排同事核查购买记录。”
蔺攸的电话恰在这时打进来。
郇峥接起,开了免提。
“头儿,胃内容物的结果出来了。”蔺攸声音疲惫,背景持续传来仪器嗡鸣,“死者死前最后一餐是日料,三文鱼、甜虾、味噌汤。依照消化程度判断,死亡时间在进食后的三到四小时。”
郇峥神色一凛:“排查陈默住处三公里以内所有日料店。”
“还有,”蔺攸语气沉下去,“死者指甲缝提取到不属于他本人的微量皮肤组织。DNA正在比对,需要时间。”
“收到,有结果第一时间通知我。”
郇峥挂断电话,转身在白板写下一串关键词:
陈默、高定西装、切削液、日料、账目、修车厂、空壳公司。
他凝视白板片刻,拿起笔,在“空壳公司”与“修车厂”之间画上一道连线。
“简瑶,查这家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
“查过了,”简瑶快速翻找资料,指尖划过纸页,“地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但写字楼内并无这家企业,注册地址是假的。”
“法人呢?”
“名叫刘伟,身份证登记为河南籍,照片与本人不符,身份属于冒用。”简瑶把资料搁在桌面,“只是一个幌子。”
郇峥颔首,在白板添上三个字:假法人。
线索如同一团乱麻,但线头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陈默绝不是简单的物流调度。
他手里握着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东西,凶手杀人灭口之后,还要销毁全部证据。
那件高定西装不属于他,或许是别人给他的,或是他替人穿戴。
切削液、修车厂、空壳公司、三百万转账,所有线索串联,指向一场巨大的黑幕。
郇峥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压太阳穴。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扫一眼,是温纾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只有干净简短的几句话,带着独有的安稳温柔。
指尖顿了半秒,他没有回复,默默将手机放回口袋。
温情是属于私下的,案子未破,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心。
郇峥抬眼,神色回归惯有的冷硬,面向办公室众人开口:
“所有人,动起来。”
“简瑶,继续深挖空壳公司和陈默的社会关系,重点排查有资金往来的对象。”
“昝湛,细化切削液成分,排查本市使用该型号切削液的场所,缩小范围。”
“技侦那边,手机数据一旦恢复完成立刻交给我。”
“另外调取陈默案发前一周全部通话记录,一通都不能漏掉。”
办公室瞬间重新投入紧张的忙碌。
简瑶坐回工位,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不停,低声自语:“空壳公司、假法人、资金流向……你跑不掉的。”她端起早已放凉的咖啡灌下一口,苦涩得皱起脸,手上动作却不曾停下。
昝湛回到痕检室,把证物袋放置显微镜下,调整焦距,目光紧盯目镜,笔在记录本飞速记下数据。他推了推下滑的眼镜,低声喃喃:“切削液成分……究竟出自哪里?”
郇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缝隙。
外面天光大亮,阳光落在白板上,将密密麻麻字迹照得一清二楚。
他静立几秒,回身拿起桌上冷透的浓茶仰头饮尽。
满口苦涩,足够让他保持清醒。
案子远没有结束。
他必须赶在凶手抹除所有痕迹之前,扯出这层藏在暗处的黑网。
下午三点四十分。
刑侦支队办公室内,空气沉闷凝滞。
只有机房持续传来低频的设备嗡鸣,如同蛰伏野兽低沉的低吼。
郇峥坐在工位,手中的笔反复转了许多圈。
目光落在桌上那部焦黑损毁的手机残骸,眼神沉如深潭。
三个小时过去,技侦依旧没有消息。
简瑶抱着厚厚的资料轻步走来,将文件放在郇峥桌上,压低声音:“老大,陈默社会关系排查完毕。除合伙人赵启明、前妻林婉,还有一个外号‘老K’的人,频繁出现在他通话记录里。”
“老K是谁?”
“真实姓名未知,只是中间人,专门倒卖灰色违禁物品。”简瑶翻开资料,指尖点在标红号码上,“另外查到,陈默失踪前一周,向‘宏远精密’机械厂转过一笔款项,备注写着设备维护费。”
郇峥笔尖一顿:“宏远精密?”
“就是这家。”简瑶眼底透出一丝亮色,“主营工业切削液与精密仪器加工。”
郇峥眼神骤然锐利。
切削液、机械厂、中间人、三百万转账。
所有线索骤然收紧,全部指向同一个地方。
“核查宏远精密的法人与实际控制人。”郇峥站起身,声音低沉有力,“同时追查老K真实身份,我要知道他和陈默的关联。”
“已经在查了。”简瑶应下,转身快步返回工位,临走回头叮嘱,“老大别太急,技侦那边应该快了。”
就在这时,技侦室大门猛地被推开。
技术员小刘满头大汗冲出来,手里举着平板,眼镜歪在脸上,声音因为激动而走调:“头儿!恢复成功了!手机数据恢复出来了!”
办公室骤然安静。
简瑶猛地转头,眼睛一亮。
昝湛从痕检室探出头,手里还攥着记录本。
郇峥快步上前,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一条没能发送出去的短信草稿。
发送时间:案发当晚,凌晨一点十五分。
收件人:未知号码(已损毁)。
内容短短一行,却像重锤砸在所有人心上:
「货在宏远B3,老K出卖了我,快跑——」
短信没能发送成功。
按下发送的瞬间,陈默遇害。
郇峥盯着文字,瞳孔猛地收缩。
宏远B3,宏远精密机械厂三号仓库。
简瑶倒吸一口气,手指攥紧衣角:“老K出卖他……所以才被灭口?”
昝湛走上前看向屏幕,眉头紧锁:“这是他临终留下的留言。遇害那一刻,他想通知别人逃跑。”
“所有人!”郇峥猛然转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紧急集合,带上装备,目标宏远精密机械厂三号仓库!”
“是!”
办公室瞬间行动起来。
简瑶抓起外套套上,把对讲机别在腰间,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紧绷的紧张。
昝湛拎起勘察箱,跟上队伍,顺手扶正滑落的眼镜。
小刘站在原地看着郇峥背影,悄悄握拳,低声打气:“数据总算没白恢复。”
郇峥抓起外套大步向外走去。
警车呼啸驶过午后街道,红蓝警灯在日光下刺眼闪烁。
郇峥坐在副驾,脑海反复回放那条未发出的短信。
陈默临死想要通知的是谁?
那个未知号码的主人是谁?
老K的真面目……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
无论对方是谁,藏得多深。
这一次,绝不能让他逃脱。
四十分钟之后,车队抵达宏远精密机械厂。
厂区偏僻,高墙林立,铁门挂着“闲人免进”的警示牌。
郇峥下车抬手示意。队员迅速散开,从各个方向包抄。
简瑶跟在郇峥身后,手握配枪,手心沁出薄汗,悄悄在衣服上蹭了蹭,深呼吸稳住心神。
昝湛蹲在仓库门口勘察地面车辙印,眉头紧锁。
三号仓库位于厂区最深处,门窗紧闭,四周杂草丛生,看上去早已荒废。
郇峥却注意到,仓库门口泥土留有新鲜车辙。
痕迹很浅,但崭新。
“有人来过,时间不长。”他低声开口。
昝湛捻起一点泥土:“不超过两小时。”
简瑶握紧枪,压低声音:“老大,里面会不会有人?”
郇峥眼神冷冽。
“破门。”
“砰——”
仓库大门被破开,灰尘漫天扬起。
仓库内光线昏暗,浓重机油味混杂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郇峥打开手电,光束扫过空旷库房。
地上散落空纸箱,墙角堆放数桶切削液铁桶。
仓库正中央,立着一张铁桌。
桌上放一只黑色手提箱,箱口敞开,没有上锁。
箱内整齐码放几十块硬盘,每一块都贴着标签,标注日期与编号。
手提箱旁,静静摆着一部手机。崭新,屏幕亮着。
屏幕显示一条刚刚送达的短信:
「郇队,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发件人:未知号码。
郇峥凝望着文字,一股寒意从后背窜起。
这不是意外。
是对方刻意的挑衅。
老K清楚他们的侦查进度,预判到他们会找到这里。
甚至刻意留下硬盘,像是在说,证据摆在你面前,可你敢接手吗?
简瑶凑近看清短信,脸色发白:“他……怎么预知我们会过来?”
昝湛戴上勘察手套,小心拿起手机仔细检查:“没有任何指纹,是刻意布置在这里的。”
郇峥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短信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想看真正的货?今晚八点,城西废弃码头,一个人来。」
郇峥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他转身看向身后队员。
“把硬盘全部封存带回局里。”语气平静,寒意暗藏,“联系市局申请支援。”
“老大,那你……”简瑶上前一步,满心焦急,“不能单独赴约,明显是陷阱!”
“我清楚是圈套。”郇峥打断她,目光望向仓库深处沉沉阴影,“但他愿意露面,这是唯一机会。”
他将手机收好,走出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