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gb） 第2章 烂账

褚姜回到卧室，拉开窗帘，窗户外面，那个老太太还飘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她。

“你还要看多久。”褚姜说。

老太太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褚姜是在和自己说话，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几秒，好似突然反应过来，神色变得异常激动。

“你能看见我？”

“能，”褚姜说，“你在我窗户外面飘了好几天了，你想做什么？”

老太太又沉默了，一瞬间，褚姜觉得她又变老了十岁。

“我想再见我女儿最后一面，和她说一声对不起。”

“进来说吧。”褚姜把窗户打开，老太太从窗外飘进来，跟着褚姜到了客厅，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你叫什么。”褚姜给她倒了杯水，虽然鬼魂喝不了水，但是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

“……我姓方。”

“好的，方奶奶，”褚姜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说说吧，你和你女儿的事情。”

方老太更加拘谨地低下了头，几乎是有些怯懦地开口道：“她不认我了。”

“不认你，总要有原因的。”

这次方老太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颤抖着嘴唇开口，“都是我的错。”

褚姜身体前倾，保持着一个听众的姿态，接下来，她听方老太讲述了她和自己独生女儿的故事。

方老太的女儿叫方慧，方慧的爸爸走得早，方慧几乎是被方老太一手带大的，方老太年轻时在纺织厂做工，手上都是茧，指腹都被磨平，厂里发的东西她都舍不得用，带回家给方慧用，有一次为了多赚点加班费，她加了很长时间的班，手不小心被机器绞住了，小拇指直接没了，然而幸运的是，工作至少保住了。

方慧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聪明伶俐，勤奋好学，而且知道体贴母亲，方老太每次去开家长会都很高兴，老师表扬方慧的时候，她腰板挺得板直，她会用余光观察其他家长的反应，每次看到其他人艳羡的目光，她都会很自豪，这时候，她回家路上都会给方慧买上一串糖葫芦，或者别的什么小吃零食。

“这是考试好的奖励。”她说。

方慧懵懂点头，她那时候还太小，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在逐渐变得偏激过分。

方慧上初中的时候，方老太偷看了她的日记，被发现的时候，她理直气壮，“你是我的女儿，你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的？”方慧站在书桌前，看到自己的妈妈把日记一页页翻过，那里记载着她的所有少女心事，而方老太看完之后把她的日记撕了，“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方慧没哭，蹲在地上把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那些碎纸拼不回去，最后只能被她遗忘在垃圾桶的角落。

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方慧想选文科，她喜欢历史喜欢政治喜欢语文，她的作文写得尤其得好，方老太不同意，“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妈都是为了你好！”

方慧想要拒绝，说：“我不想学理，我学不会。”方老太却说：“那你就努力学，你不是学习很厉害吗？”方慧想要反驳，却深感无力。

方慧在理科待了两年，她的物理从此再也没有及格过，每次考完试，方老太都会拿出成绩单，把她和成绩单上那些在她前面的人对比，方老太说，我都是为了你好。

高考完，方慧超出平时模拟二十多分，方老太高兴得合不拢嘴，请了全车间的人吃饭，逢人便说自己的女儿如何如何优秀，如何如何懂事，看着那些家长艳羡的目光，方老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

两人在报志愿的时候又发生了分歧，方慧拼了命地想要逃离，方老太却想让她留在本地。

“太远了。”

“这个专业不适合你。”

“这个城市不好，太偏了。”

“听妈的，妈还会害你吗，妈都是为了你。”

方慧最后选了本地大学的一个专业，专业其实不错，很有前景，然而方慧并不高兴，她喜欢大海，她想要去有海的地方，有风的地方，有自由的地方。

大学离家很近，坐公交只需要四十分钟，每个周末都能回家，然而她除了寒暑假，从来没有回过，甚至放假在家，她也是兼职时间多，在家时间少。

实习的时候，方慧找了一个男朋友，两个人是一个学校的，谈了两年方慧才带回家里。

方老太让她分手，刚要开口说“我这是为了你好”，方慧就拒绝了，这是两个人第一次争吵。

方老太说，这个小男生一看就不踏实，光长了一副好脸没用，方老太说一句，方慧顶十句。

方慧厌烦了方老太的话，决定直接离开，方老太说，你今天要是从家门踏出一步，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方慧毫不犹豫地走了。

后来方慧结婚了，没有邀请方老太，结婚对象就是当年那个男生，世事无常，方老太这次还真的没有看走眼，那个男生不仅出轨，还家暴。

方慧也和方老太一样倔，她火速带着孩子和那个男生离婚了，然而还是没有见方老太，她大概觉得，自己见方老太就像认输一样，对不起当年委屈的自己。

命运兜兜转转，人到中年的方慧居然和当年的方老太十分相像。

大抵是自己淋过雨，方慧很宠自己的女儿，也从不会逼迫她去做什么。

方慧工作很忙，新家初立，忙着还车贷房贷，即使薪水很高，生活也和当年的方老太一样拮据，然而她宁愿花大价钱托管孩子，也不愿意把孩子给方老太带，更不愿意见方老太。

方老太独自一人守着当年自己拼死拼活加班赚钱买来的学区房，从当年方慧离家，到现在一晃十几年过去，方慧没有回过一次家，尽管方慧的新家到这里开车只需要半小时。

这里的学区房渐渐地变成了老旧居民楼，附近的很多人家也搬走了，只有固执的方老太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方老太并不知道方慧是什么时候生的孩子，她是听方慧小学同学说的，她在方慧生产完睡着的时候偷偷地去看过方慧和她的孩子。

联系方式也是问的那个同学，方慧换过电话，曾经的电话早已拉黑了方老太。

“那个孩子长得和慧慧好像啊。”方老太感慨地说。

方慧给她起名方游。

方游并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活着的姥姥。

方老太老年时常常会翻看小时候拍的照片，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当年没有这样做……

可惜没有如果，方慧依旧不愿意见她，甚至很恨她。

方游的名字也是她从那个同学那里问来的。

那个同学告诉方老太，方慧的社交账号就是她的名字，她会在上面拍自己和方游的视频，方老太于是笨拙地开始学习怎么用手机，怎么玩那个社交软件。

于是方老太唯一的念想就变成了每天打开社交软件，看看方慧过得好不好。

上个星期，方老太哮喘发作，她想要拿药时，力度失控，药滚落到了沙发底下，方老太绝望地看着药离自己越来越远，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她终于决定了要联系方慧，她想给方慧正式说一声对不起，她放弃了拿药，给方慧打电话。

方慧并没有接到电话。

“我倔了大半辈子，一直不肯承认自己错了，等我知道自己错了，慧慧也不想见我了，”方老太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双眼流出血泪，“我也不奢求她能原谅我，我就是想和她说声对不起。”

褚姜察觉到方老太情绪波动异常，连忙开口：“你放心，我会联系方慧，把你的遗愿告知她。”

方老太的情绪这才和缓，血泪也消失不见，方老太飘起来，身形在灯光照射下又淡了几分。

心愿未了的鬼魂无法在凡间停留太长时间，根据魂魄的执念强度和力量的强弱有所变化，时间因鬼而异，方老太最多只能停留三天了，三天之后，她就会投入轮回道。

褚姜因为天生阴阳眼的缘故，成年后脑子里就自动有相关的知识，也是因为她体质实在特殊，是绝佳的修炼体质，所以才会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天生短命。

“我稍后就会出门，方慧在哪里，你跟着我吧。”褚姜开始收拾东西，拿了一顶遮阳帽一个小包，她扭头看向身后的方老太，“我准备好了，走吧。”

*

褚姜把遮阳帽往下压了压，走出单元门。

方老太飘在她身后，透明的身体在夕阳下也几乎看不太清，这代表着她过不了多久就要彻底消散了。

阳光并不能对鬼魂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他们本能的不喜欢阳光，方老太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飘着。

“你女儿住在哪里？”

“翡翠湾。”

褚姜脚步顿了一下，翡翠湾是城南新建的那片富人区，那里的住户多是新贵，物业费比她现在这个老小区一个月的租金还要高。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慧的人生经历，单身母亲，净身出户，白手起家，堪称传奇啊。

“她做的什么工作？”

“好像是什么公司的高管，”方老太的声音里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很快那声音又低落下来，“我也是听小慧的同学说的，她不会在那个账号上说自己工作的事，只发自己和游游，游游马上要小学毕业了，成绩很好。”

褚姜没有接话，她拿出手机搜索方老太提到的账号，账号里发布的内容百分之八十都是一个小女孩，褚姜滑动着她的主页，手滑点进了一条视频。

视频是前几年发布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背影——一个小女孩儿蹲在地上玩沙子，塑料铲子举得老高，配文是：和乖女儿一起出来看海，她很喜欢，我也很喜欢，小时候很喜欢海，现在我随时都可以去了。

褚姜把手机收起来。

“你女儿和你很像。”

方老太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褚姜才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公交到了，褚姜上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方老太飘进来，在她旁边的空座位上坐下。

公交车摇摇晃晃启动，穿过老城区，经过了纺织厂的旧址，那里现在是一片商业区，方老太一直看着窗外，那个她曾经挥洒了数十年汗水的地方已经不在了。

公交车最终到站了。

翡翠湾的大门是黑色的，上面镌刻着金色的字体，门口站着穿着制服的保安，腰板挺直，对方看见褚姜一个生人走过来，目光快速扫了一遍，拦住了她。

“您好，请问您找谁？”语气客气而疏离。

“方慧方总，”褚姜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她母亲所在社区托我这个志愿者带点东西给她。”

保安让她登记了信息，又给方慧打电话确认，等待的间隙里，褚姜透过栅栏，看向小区内部，每一样存在都无声彰显着这里住民的规格。

保安打完电话放行了，褚姜按照保安给的地址找去，方老太缩在她身后，越来越紧张，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搅在一起，因为缺失一根小指，看着有些怪异。

“你怕什么，你是鬼，她不能拿你怎么样。”

方老太开口：“我不是怕她把我怎么样，我是怕她见到我不高兴。”

褚姜侧头看了她一眼，“我先说好，不管你的事情有没有办成功，该付的报酬可不能少。”

“那是一定，一定。”

找到了。

褚姜抬头看着眼前的大门，上前摁响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