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窗有光 第6章 隐秘窥见

期中将近，空气里像悄悄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

公告栏贴出正式考试安排那天起，各科作业开始层层加码，课间不再是从前那样松弛的喧闹，大半人埋着头赶习题、凑在一起对答案。从前走廊里三三两两聊季聿琛的声音淡了很多，比起遥远的传闻，眼前解不出来的题目显然更紧迫。

偶尔还有同学凑到陈瑶桌边，好奇问一句：“之前那个便签后来还有下文吗？”

陈瑶手里转着笔，头也没抬：“就一句谢谢，没别的。”

问话的人“哦”一声，转头就跑去跟别人讨论错题，很快抛到脑后。她该吃饭吃饭，该笑就笑，没有刻意故作坚强，也没有陷在情绪里久久走不出来。

林穗安远远看着，心底那一点从上次就留下来的、“就算把心意递出去，天也不会塌”的松动，还安安稳稳地留在那儿。没有膨胀成勇气，只是安安静静地占了一小块位置。

旁边周航和宋晚又开启了每日固定拌嘴。

宋晚把脑袋往桌上一埋，哀嚎：“有机推断怎么这么要命，我怎么记都记不住。”

周航漫不经心地翻着书：“你上次考前也说记不住，最后不还是及格了。”

“这能一样吗！”宋晚猛地抬头瞪他，“上次是擦线，我这次想稳稳当当的！”

林穗安垂眸看着自己的练习册，笔尖轻轻点在题干上。听着他们吵来吵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陈瑶随手翻出一张竞赛班选拔名单，指尖停在一行名字上，随口跟身边人念叨：“重点班那个叫沈叙的也挺厉害，这次选拔考第二，就比季聿琛低一点。不过好像大家嘴里就只传季聿琛。”

林穗安听见了，轻轻“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一个陌生名字而已。

没过多久，化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

“竞赛小组要补人，周老师看过月考成绩点了几个同学。被点到的，放学后去实验楼三楼找她。”

教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低头翻看自己的月考分数。林穗安扫了一眼自己的排名，不在名单里。她默默把这件事记了下来——有一位“周老师”。仅此而已。

考试周像被人从身后推着走。一场随堂数学小测验悄然而至。

成绩发下来的时候，红色分数落在卷头，不算难看，放在班里属于中上水平。周航路过瞟了一眼：“可以啊，这分还愁？”

“不好。”林穗安指尖点着几道不该错的计算失误，轻轻摇头。

宋晚凑过来：“你要求也太高了吧。”

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辩解。有些遗憾只有自己清楚，不是别人一句“挺好”就能抹平的。

苏晓冉站在一旁看了她一瞬，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课本往桌角收了收。

整节课余下的时间，林穗安都有点心神不宁。铃一响，她没像往常一样留在座位上刷题，拿起一本练习册，悄悄走出了教室。

她没有明确目的地，脚步自然地往实验楼后方绕过去。那里有一排很少有人经过的室外台阶，背靠围墙，树影浓。不是什么专属秘密基地，只是一个偶尔可以不用紧绷着、可以安静地待一会儿的地方。

她心里模糊地想着：就去坐一会儿，捋一捋刚才做错的题型。

转过拐角，快要踏上台阶时，林穗安脚步猛地收住。

有人已经在了。

是季聿琛。

林穗安的呼吸瞬间停滞半拍。

他没有刷题，也没有捧着书。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面旧墙上，侧脸对着远处的操场。他微微仰着头，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眉心。那个在隔窗远望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动作，此刻真切地发生在了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他的目光越过树冠，落在极远的地方。

像是终于从那个“年级第一”的壳子里钻出来，短暂地喘了一口气。

阳光被梧桐叶切割得细碎，斑驳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平日里那种被所有人仰望的清冷光环，反倒透出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疲倦。

林穗安忽然想起那些隔着操场望过去的夜晚。那个灯下总是坐得笔直、像永远不会累的少年，此刻正疲倦地靠在一堵旧墙上，被风卷起的落叶擦过鞋边。

原来传言里完美无缺的季聿琛，也会累。

林穗安心脏猛地一缩。

下意识就要往后退。慌乱间，怀里的练习册磕到墙面，“咚”的一声闷响。她退后的脚尖又蹭过一阶楼梯。两声都不大，但在安静里，足够清晰。

季聿琛闻声，视线堪堪要扫过来。林穗安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一缩，后背死死贴在拐角阴影里。心跳“咚咚”往喉咙口撞。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十几秒慢慢过去。

没有脚步声靠近，没有询问，也没有再传来别的动静。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偷看——他已经收回视线，重新望向远方，仿佛刚才那声响动，只是风吹落叶，不值得深究。

他不知道她在这里。

林穗安抱着练习册，卡在阴影里，心里来回拉扯。

走吧？现在悄悄溜走就当没来过。

还是……再待一小会儿？反正他也没发现。

最后她选了折中。

就再站几分钟，等他离开，自己再出来。

风卷着几片枯叶慢慢飘落在台阶上。就在这时，楼梯那头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一个男生的声音隔着拐角传过来，语调平平，不冷不热，语速不快：

“季聿琛，周老师问你那道题做完没有。”

“做完了。我一会儿过去。”季聿琛应声，声音带着一点刚回过神的松弛。

“嗯。”

简短两句，脚步声便原路走远了。

林穗安只听见声音，始终没看见说话人的模样，不知道是谁，只记住那是一个很稳、没什么情绪起伏的男声。

季聿琛又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几秒，才直起身，迈开步子往楼梯口走去。脚步声一点点远了，彻底消失之后，林穗安才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站在方才他站过的位置附近，看着空下来的台阶。

奇怪的是，她回想刚才那短短片刻，竟然说不清他具体是什么表情、校服有没有褶皱、手放在哪里。

可她清清楚楚记得一种感觉——眼前这个人，跟那个被所有人当作标杆、永远从容的季聿琛，不太一样。

是高兴吗？好像不是。是心疼？也说不准。

一种乱糟糟、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在心底漫开，说不清来由。她摇摇头，抱着练习册往教学楼方向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苏晓冉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刚刚去哪儿、有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把英语课本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平淡：“下节课要单词听写，你背了吗？”

林穗安坐回位置翻开练习册，才发现刚才在外面那一阵，她其实一个知识点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墙边那道身影、揉眉心的动作、还有那个陌生男生平静的传话声。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幅画面按下去，把练习册推到一边，拿出那张错得不甘心的数学卷子。

她拿出红笔，一道一道的梳理错题，标注错因，整理步骤。这一次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画都沉得下心。

傍晚慢慢沉成夜色，晚自习铃声准时响起。

两栋教学楼灯火依次亮起。

林穗安习惯性地朝对面扫了一眼——灯亮着，那个熟悉的轮廓隐约在里面。

但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有像从前那样，借着放空的名义久久凝望。

她翻开卷子，沉下心做题。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一张、两张、三张。草稿纸被演算步骤填满，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受力分析，竟然在笔尖下变得出奇的清晰。

她忽然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没有依靠那个远远的侧影来获取呼吸的缝隙。

季聿琛有他的疲惫，而她，也有她自己要解的题。

她在这边，他在那边。但此刻，他们都在各自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地往前走。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时，她握笔的手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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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隐秘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