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蕴离府那日,谢聆未曾去送。
她静立青芜院墙根下,静静听着府门口的车马响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吱呀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喧闹人声尽数褪去,整座侯府骤然死寂,如同沸沸扬扬的汤锅,骤然撤去灶火,只剩一片空凉。
她在墙下立了许久。院外老槐树的树影缓缓移动,从脚边慢慢挪至膝头,她才转身回屋。
案上叠着一件氅衣,是裴蕴临走前嘱青杏送来的。月白料子,领口缀着一圈细软白绒,是裴蕴冬日常穿的旧物。谢聆伸手拿起,将脸深深埋入衣料之间。
淡淡的墨香混着冷茶清冽,又缠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桂香,是独属于裴蕴的气息。
她静静屏息片刻,将氅衣仔细叠齐,收进柜中,压在最底。
落座,默数时日。
裴蕴走后的第三日,府中果然生了动静。
碧桃来到青芜院传旨,立在院门处,下颌微抬,声调比往日高了半分,藏着几分刻意的倨傲:“六姑娘,老太太传你去正堂回话。”
谢聆正临帖练字,落笔沉稳。写完最后一字,搁笔晾纸,动作不疾不徐。碧桃在门外等候良久,心下焦躁,却半句不敢催促。待谢聆缓步走出,目光淡淡扫过她时,碧桃莫名心头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脖颈。
正堂之内,不止老太太一人。
刘姨娘端坐侧位,指尖捻着佛珠,眉眼却藏不住亮色。堂中还立着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衣着利落,手捧红漆木匣,是官媒的模样。
谢聆一眼便通透所有。
裴蕴前脚离府,老太太后脚便急着将她婚配打发,半分余地不留。
“聆儿来了。”老太太难得露出几分温和笑意,抬手示意,“过来坐。今日唤你,是有一桩好事予你。”
谢聆未曾落座,静立堂中,目光缓缓扫过主位的老太太、暗藏得意的刘姨娘,最终落定那只红漆木匣上,声色平静:“祖母请讲。”
老太太朝官媒递了个眼色。
官媒立刻上前开匣,内里躺着一张大红庚帖。“是周家新科举人,家底殷实,为人敦厚,早年丧偶,膝下无子。”老太太语声温和,字字却皆是算计,“虽说年岁稍长,却最是知冷知热。你嫁过去便是正经举人娘子,远胜在府中做个无名无势的庶女。”
谢聆垂眸看着那张庚帖,未曾伸手去接。抬眼望向老太太,唇角浅浅勾起一抹弧度,笑意浮于表面,眼底寒凉无温。
“祖母当真,要我此时出嫁?”
老太太脸上笑意微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深意。”谢聆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契纸,轻轻置于案上,缓缓推至老太太面前,“只是想问祖母,刘姨娘院里的孙管事,您可认得?”
老太太身形微滞。刘姨娘捻动佛珠的指尖,骤然停住。
谢聆语气平淡,如同闲谈家常:“孙管事去年秋日入府,是刘姨娘一手引荐。祖母不知,这位孙管事在外嗜赌成性,欠下巨额赌债,皆是刘姨娘挪用府中私银,悄悄替他填补亏空。”
她稍作停顿,指尖在案上轻划,比出数目。
刘姨娘瞬时脸色惨白,唇瓣颤动,半个字也吐不出。
老太太低头盯着那张契纸,又骤然抬眼看向刘姨娘,眸中愠怒丛生。
谢聆从容收回契纸,叠好收归袖中:“孙女多谢祖母好意。只是婚事重大,主母不在府中,贸然定夺终究不妥。此事,还需待母亲归来再议。”
老太太沉沉盯着她良久。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怒气、惊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忌惮。
眼前的庶女,年仅十八,深藏不露。不动声色攥住刘姨娘把柄,又当众从容亮牌,拿捏分寸恰到好处。这份城府与手段,绝非深闺养出来的寻常姑娘所有。
良久,老太太压下心绪,抬手挥袖:“罢了,你先回去。”
谢聆从容行礼,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未曾多看失态的刘姨娘一眼。
踏出正堂门槛的瞬间,身后传来刘姨娘压得极低的惶急语声:“老太太,她怎么会知晓这些……”
木门轻合,隔断身后所有纷乱。
归途之上,桂香穿廊而过,是裴蕴院中那棵金桂树的气息。谢聆脚步微顿,抬眸望去。庭院落锁,铜锁冷硬,空空荡荡,再无那人身影。
她静静凝望片刻,收回目光,稳步回了青芜院。
关合房门,谢聆取出袖中契纸,缓缓展开。孙管事的卖身契、赌债凭据,字字清晰,桩桩确凿。这是她去年清查刘姨娘底细时,顺手留存的后手。彼时未曾动用,只为留待关键之时。
她将契纸叠好,藏入枕下暗格。格中还放着一只小巧瓷瓶,内里盛满秋日新摘的金桂,皆是裴蕴院中所开。裴蕴离府前,她摘尽满枝细碎芬芳,密封留存。
谢聆握住瓷瓶,靠在床柱上闭目静坐。
她心知,今日之举,只能暂缓一时,撑不过三月。老太太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暗中查探她的底细,搜罗她的把柄,另寻法子将她草草婚配。
裴蕴未归,她必须稳住局面,逆风翻盘。
心底默数:仅剩八十七日。
睁眼起身,谢聆落座案前,翻开那本密密麻麻的人事册子。十年蛰伏,她将整座侯府的人情冷暖、龌龊私弊、恩怨亏欠,尽数拆解、牢牢攥在掌心。
从前裴蕴在府,她不愿显露分毫,怕那些腌臜手段、肮脏算计,惊了眼底干净温柔的人。如今裴蕴远在江南,她再无顾忌。
提笔蘸墨,落字清冷锋利,在册子末尾添下一行新记:老太太私藏银钱,匿于佛堂第三块青砖之下。明日探查取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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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 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