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敲过,侯府西角青芜院仍亮着灯。
谢聆倚在半开的窗前,手中书卷摊着,许久不曾翻动。灯芯噼啪轻响,她抬眼望向主院方向,目光复落回案上那碟桂花糕。是今日从厨房取来的,一口未动,早已凉透。
她合上书,起身出门。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临近主院正房时,脚步缓缓放轻。屋内烛火未熄,窗纸上印出一道挺直侧影,端坐案前,纹丝不动。谢聆立在廊柱阴影里,静静望着那盏摇曳灯火,低头看了眼手中青瓷碟。
终究没有入内。
她将碟子搁在廊下首柱旁的石阶,转身离去。夜风漫过,桂香沉浓。
次日清早,裴蕴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石阶上的青瓷碟,上面盖一方素白帕子,四角仔细压妥,防晚风卷走。她抬手掀开,桂花糕码得齐整,一块未少。裴蕴顿了顿,抬眸望向青芜院的方向,端起碟子回了房。
“夫人,糕都干硬了,奴婢拿去厨下热一热?” 丫鬟青杏凑近问道。
“不必。” 裴蕴将碟子放在案上,拈起一块送入口中。入口干冷发硬,她却慢慢咀嚼,尽数吃下。青杏立在一侧,暗自诧异,不敢多言。
吃完糕点,裴蕴取帕拭手,淡淡开口:“老太太今日那边有什么事?”
“回夫人,老太太请了周官媒过来,说是给六姑娘议亲,请您过去一同相看。”
裴蕴指尖微顿:“六姑娘?”
“是。” 青杏压低声音,“老太太说,六姑娘今年十八,该寻亲事了。”
六姑娘便是谢聆。侯府庶女排行不拘齿序,因生母位卑,她排在最末。府里下人大多唤她六姑娘,从前唯有裴蕴,会轻声叫她聆儿。只是近两年,这称呼裴蕴极少出口,每一念及,心口便无端发堵。
“知晓了。备衣裳。”
周官媒生一张圆脸,笑起来慈眉善目,口齿伶俐,将陈二公子说得极好:江南陈家嫡次子,年岁相配,家底殷实,来年春闱大有指望。
老太太坐于上首,含笑静听,不时颔首。裴蕴坐在下首,手捧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盏沿,面上维持着得体笑意。
“夫人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老太太忽然转头看她。
裴蕴放下茶盏,唇角含笑:“老太太眼光向来稳妥。只是这陈二公子,我记得去年秋闱并未中举。”
官媒脸上笑意一僵:“这…… 公子尚且年轻,明年春闱定能 ——”
“江南才子云集,来年春闱结果,谁也说不准。” 裴蕴语气温和,“此事不急,不妨再看看。”
老太太淡淡瞥她一眼。裴蕴依旧含笑,重新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扣着盏壁。
当夜,裴蕴独坐房内对账。算盘拨了许久,竟一颗珠子都未曾落准。她索性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目歇息。
窗外浮来极轻的脚步声。裴蕴没有睁眼。那脚步停在窗外,不再靠近,片刻之后,又缓缓远去。
她睁开眼,目送窗纸上那道淡淡的影子消散,手指不自觉攥紧袖口。往事骤然浮上来:十年前,谢聆八岁,也曾这般在窗下静立片刻便离开。那时候她会直接推窗唤人,叫她进来,替她擦净小手,塞上一碟点心。那时心境坦荡,毫无芥蒂。
而今,她却不敢抬手推开那扇窗。
连自己,也说不清这份畏惧从何而起。
次日午后,老太太传谢聆过去。裴蕴在花厅佯装打理家事,耳朵却一直留意院外动静。不多时谢聆自内院出来,路过花厅门口,脚步稍顿。裴蕴握着毛笔的手一停。
“母亲。” 谢聆的声音清浅,自门外传来。
“嗯。” 裴蕴没有抬头,笔尖继续落在纸页上。
“老太太说,陈家那门亲事,母亲觉得不妥。”
裴蕴笔尖微微一颤。她抬首,谢聆立在门口,逆光而立,半张脸浸在阴影里,一双浅琥珀色眼眸静静望来。十八岁的少女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
“确有不妥。” 裴蕴垂落目光,继续落笔,“你年纪尚轻,不必着急。”
“我已经不小了。”
裴蕴笔下那个 “家” 字,末捺骤然拖长。她搁下笔抬眼:“你这是在驳我?”
谢聆缓步走入,停在案前,垂眸看向她。少女高出裴蕴小半个头,身影笼罩下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兜住。裴蕴端坐不动。
“母亲是觉得我年纪尚幼,还是不愿我出嫁?”
“谢聆。” 裴蕴唤她全名,声线沉了几分,“你放肆。”
谢聆目光缓缓扫过她眉眼,最终落至她握笔的手上 —— 指尖覆着薄茧,骨节泛白。
“母亲教训的是。” 谢聆后退半步,垂下眼帘,语调重回往日清冷,“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离去。裴蕴坐在椅上,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良久才低头看向纸面。方才那个 “家” 字,墨迹晕开,糊成一团。她将纸揉作一团,丢进废纸篓。
又是一夜,裴蕴枯坐灯下。没有对账,也没有翻书,只是静静坐着。灯芯积得长了,烛光慢慢暗下去,她也无心修剪。
窗外再次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这一次,停留得比往日更久。
裴蕴屏住呼吸,指节攥紧扶手。一道影子映在窗纸上,安静伫立,一动不动。不多时,窗面浮现一行字迹,是指尖蘸水写下,一笔一划清晰:
母亲。你在怕什么。
裴蕴猛地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手掌按在窗棂之上,却迟迟不敢推开。月光下,窗纸上那行字带着浅浅湿痕。她久久凝望着。
许久,她缓缓、极轻地将额头抵上窗框。窗外人影未曾移动。
半晌,那影子抬起手,掌心覆在窗纸外侧,隔着薄薄一层棉纸,正对着她额头贴着的地方。指尖静静抵着纸面,像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裴蕴闭上双眼。
她依旧没有开窗,只维持着额头抵窗的姿势,静静听着窗外平稳轻缓的呼吸。那人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又仿佛本就无所谓她是否会推开这扇窗。
灯芯燃至尽头,“啪” 的一声,烛火熄灭。
屋内彻底沉入黑暗。窗纸上的水迹字迹,随之隐没不见。
裴蕴心知,窗外那道影子,还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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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