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三月,戈壁冻土消融,风沙稍缓,是全年最适宜植苗的窗口期。
戈壁的春天没有江南的烟雨温润,只有干涩的风、灰白的天、苍茫无边的荒土。万物不生,天地荒凉,唯独风从未停歇。
林屿抓住短暂的黄金种植期,正式启动首轮万亩造林工程。
他提前雇佣周边村镇闲置农户,十人组成临时务工小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分工挖坑、植苗、覆土、覆膜、接通滴灌管线。
农户起初只是抱着打工赚钱的心态,干活散漫敷衍,没人真的相信这片千年荒滩能种活树苗。
林屿从不苛责,只是亲自带头下地。
他褪去外套,挽起袖口,手掌结着厚茧,挖坑、扶苗、压土,动作熟练利落,比常年种地的农户还要规整标准。正午戈壁日晒燥热,风沙糊满脸颊,汗水浸透衣衫,他从不偷懒、从不歇息,日日扎根田间。
农户看着这个年轻老板不怕苦、不娇气、事事亲力亲为,渐渐收起敷衍,干活愈发踏实。
整整半个月,全员连轴劳作。
数万株沙棘、柠条幼苗整齐落地万亩荒滩,一排排、一列列,规整舒展。智能滴灌系统全线开启,匀速给水、保墒固土,AI设备实时监测土质湿度、盐碱度,一切数据稳定正常。
荒滩之上,终于初见浅浅绿意。
那一点点新生的嫩绿,在漫天黄沙之间格外醒目,是这片荒芜大地多年未见的生机。
林屿站在林地中央,望着成片新苗,心底生出入行以来第一次滚烫的期许。
辛苦值得,远赴千里值得,破例动用天降资金值得。
他仿佛已经看见,数年之后,万顷绿林覆黄沙,戈壁变绿洲,荒滩成良田。
可戈壁的天气,从来喜怒无常。
造林结束的第七天,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色。
远处天际涌起厚重的昏黄云层,狂风骤然呼啸而起,风力瞬间升级,戈壁特有的强沙尘暴毫无预警席卷而来。AI气象预警急促弹窗,红色极端天气提示铺满所有终端界面:十级强风沙、持续整夜、覆盖整片荒漠片区。
当地农户脸色骤变,连连摇头叹气。
“晚了!开春猛风沙,新栽幼苗最嫩,根本扛不住!”
“往年多少大户来造林,全栽在三月风沙手里!”
林屿心头一紧,立刻带着农户奔赴林地抢险。
狂风卷着铺天盖地的黄沙,呼啸肆虐,天地瞬间昏黄一片,能见度不足两米。风沙打在脸上刺痛发麻,狂风扯得人站立不稳。
众人拼命加固树苗、压盖覆膜、加固灌溉设备,可人力在自然天灾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整整一夜,风沙嘶吼不止。
林屿一夜未眠,守在土坯房窗边,听着屋外震天动地的风声,心底一次次下沉。他清楚新栽幼苗根系未稳、扎根不深,根本抵御不住十级狂风的撕扯掩埋。
一夜煎熬,彻夜无措。
次日清晨,风沙渐停。
当第一缕天光破开昏黄天际,林屿快步冲向万亩林地。
眼前景象,让他瞬间浑身冰凉。
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大半幼苗被狂风连根拔起,枯根裸露,歪倒黄沙之中;残存的苗木被厚沙彻底掩埋,只露一点残枝;整齐的林地被风沙刮得凹凸不平,覆膜撕裂、管线吹断、设备移位。
半个月的日夜耕耘,数万株新苗,几十万投入的成本。
一夜之间,近乎全军覆没。
整片荒滩,重回死寂枯黄。
一点点来之不易的绿意,被戈壁狂风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随行的农户看着满地残苗,纷纷沉默摇头。
“小伙子,算了吧。戈壁不是人待的地方,这钱,没人赚得动。”
“外来人治沙,十来九败,认命吧。”
人心涣散,士气崩塌。
农户看不到希望,纷纷提出停工,不愿再白白耗力。没人愿意跟着一个大概率失败的项目浪费时间,更没人相信这片荒滩真的能长出绿洲。
合作社瞬间陷入绝境。
前期投入几乎打水漂,苗木损毁需要重新补购,设备损坏需要维修更换,雇工人心离散需要安抚稳住,每一处都是缺口,每一处都是资金窟窿。
账面流动资金彻底枯竭,项目资金链濒临断裂。
短短一夜,满腔热血被冷水浇透,满心期许被天灾碾碎。
林屿独自站在满目狼藉的林地中央,脚下是松软黄沙,眼前是一片荒芜。风沙落满他的发间肩头,浑身冰冷,心底积压着巨大的无力与挫败。
他第一次怀疑自己。
是不是真的太天真?
是不是大专生的书本理论,终究抵不过现实天灾?
是不是他执意奔赴的西北、执意扎根的荒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不自量力的空想?
落日西沉,余晖洒在苍凉荒滩上,拉长他孤寂的身影。
整整一晚,他独坐沙丘,看着死寂黄沙,彻夜沉默。
前路无路,进退两难。
可没人知道,千里之外的资本总部,顾砚看着后台流水里「苗木补损、设备维修」的缺口支出,看着他全线亏损、濒临崩盘却依旧没有半分退缩、没有一丝套现跑路的念头。
眼底的欣赏,彻底变成了笃定。
他依旧没有露面,没有干预,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这个年轻人,在绝境之中,能不能扛住风沙、扛住失败、扛住命运的重击。
属于林屿的戈壁修行,最难、最苦、最磨人的阶段,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