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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岸灯 第2章 夫妻之约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2 15:58:21 来源:文学城

夜里十一点,邵公馆的灯还亮着。

闻令舒坐在梳妆台前,将耳边的珍珠坠子一只只摘下来,放进铺着深蓝色丝绒的首饰盒里。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那是邵砚衡的车。

从裴家回来不过半个钟头,调查局便来了电话。邵砚衡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吩咐司机重新备车。

临走时,他特意到她房门口说了一声。

“局里有点事情,今晚不一定回来。你早些睡。”

闻令舒当时正在卸妆,隔着镜子应了一声。

“知道了。你也当心些。”

邵砚衡笑了笑,替她把半开的房门带上。

这便是他们夫妻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场分别。

没有依依不舍,也没有追问去处。

闻令舒知道丈夫有许多不能说的公务,而邵砚衡也知道,她并不热衷于打听。

他们结婚已有五个月。

五个月来,这样的夜晚并不少见。

公馆是邵砚衡婚前购下的,二层朝南的三间卧室中,东边住着他,西边住着她,中间隔着一间起居室。

最初,管家不知内情,曾试探着问过是否要将其中一间卧室改成书房。

邵砚衡说不必。

闻令舒也说不必。

于是两人便一直这么住着。

外头的人只知道邵副局长与新婚太太感情甚笃,夫妻二人出入成双,邵砚衡待妻子尤其体贴。

至于这栋房子里究竟有几间卧室,谁也不会特意过问。

闻令舒将最后一支发簪取下来,正要合上首饰盒,忽然看见抽屉深处露出半截褪色的绸带。

她动作一顿。

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绸带原是浅粉色的,年深日久,颜色已经发灰。上面缀着一粒小小的银扣,扣背刻着一个模糊的“初”字。

那是姐姐的东西。

闻令舒将绸带放在掌心,看了许久。

窗外雨声渐密。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夜晚。

那时候,她还不姓邵。

也还没有打定主意,今生都不再为爱情犯糊涂。

民国二十七年,夏。

那年闻令舒十九岁。

临州城里时局不安,街头的报纸每日都在报道前线战事。闻家却仍维持着旧日的规矩,早晨七点用早饭,中午十二点半开饭,家里来客须先递帖子,女眷出门也总要告知长辈。

闻令舒最讨厌的便是这些规矩。

她比姐姐闻令初小两岁。

两姐妹容貌有几分相似,性情却相差极远。

闻令初温柔,安静,喜欢诗歌与音乐,平日说话细声细气,却偏偏在一件事上固执得出奇。

她爱上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名叫费仲勋。

费家原本也算有些家底,只是到费仲勋这一代,产业已经所剩无几。他在一家洋行做事,模样生得不错,衣着永远齐整,说话也斯文,尤其擅长哄女人欢心。

闻令初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他的。

起初不过是互相写信。

后来便是看戏、听音乐会、在公园散步。

等闻家发觉时,闻令初已经非他不嫁。

父亲自然不肯。

他嫌费家家境不稳,也嫌费仲勋做事浮躁,没有担当。

“一个男人,年纪轻轻,正经事业做不出来,倒有本事日日写情诗。”

父亲将桌子拍得震天响。

“这种人能靠得住?”

闻令初红着眼睛,站在客厅中央,一句话也不肯让。

“他待我好。”

父亲气得笑了。

“待你好?现在自然待你好!等你嫁过去,柴米油盐样样要钱,到时候他拿什么待你好?”

“我们可以一起吃苦。”

“你吃过什么苦!”

闻令初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被父亲关在房里。

闻令舒偷偷从厨房端了一碗银耳汤上楼。

姐姐坐在床沿,眼睛哭得通红。

“姐。”

闻令初抬起头。

“你也觉得爸爸说得对?”

闻令舒把汤放下,想了想。

“我觉得他有些话说得对。”

姐姐眼里顿时露出失望。

“不过,”她又补了一句,“也不见得全对。”

闻令初怔了怔。

闻令舒坐到她身边。

“爸爸总说家世、钱财、前程,仿佛嫁人是做买卖。可你喜欢谁,终究是你自己的事。”

闻令初握住妹妹的手。

“我就知道你明白。”

“我没说我明白。”

闻令舒笑起来。

“我只是觉得,你若当真喜欢他,总该先弄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什么事都肯告诉我。”

闻令舒想了想。

“譬如?”

“譬如他小时候家里穷,读不起书,后来好不容易进了洋行。他还说,等攒够了钱,就带我去上海。”

“那他攒了多少钱?”

闻令初被问住了。

半晌,忍不住嗔道:

“令舒,你怎么也跟爸爸一样!”

闻令舒扑哧笑了。

“好好好,不问了。”

那时她还年轻。

年轻到虽然心里隐隐觉得姐姐有些不妥,却终究没有把那点担忧放在心上。

她以为,世上的事情总归可以慢慢解决。

只要人活着,路便总有得走。

三个月后,闻令初与费仲勋私奔了。

姐姐离家的那天,天还没亮。

闻令舒是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披着睡衣开门,看见闻令初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棕色小皮箱。

姐姐穿一件月白色洋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脂粉,眼睛却亮得惊人。

“令舒。”

她轻声说。

“我要走了。”

闻令舒一下清醒过来。

“现在?”

姐姐点头。

“仲勋在外面等我。”

闻令舒往窗外望了一眼。

天色灰蒙蒙的,院子里还没有人起来。

“爸爸知道吗?”

闻令初没有回答。

闻令舒便明白了。

她站在门口,半晌没说话。

姐姐握住她的手。

“你别怕。我会写信回来的。”

“你们去哪儿?”

“先去上海。仲勋说,他有个朋友在那里,可以帮他找工作。”

闻令舒看着那只小皮箱。

“就带这些?”

“够了。”

“钱呢?”

“我自己有。”

姐姐说这话时,稍稍压低了声音。

“妈妈留给我的那些钱,我没有全拿出来。存在银行里,往后慢慢用。”

闻令舒皱起眉。

“费仲勋知道吗?”

“知道一些。”

“多少?”

闻令初笑了。

“你怎么总问这个?”

“我怕你吃亏。”

“傻姑娘。”

姐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夫妻之间,哪有你这样分得清清楚楚的?”

闻令舒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姐姐,如果他以后待你不好呢?”

闻令初愣住。

随即笑了。

“不会的。”

“我是说如果。”

“真到了那一步……”

闻令初想了想,声音轻下来。

“那我就回来。”

闻令舒望着她。

“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

姐姐笑着伸出小指。

“我们拉钩。”

闻令舒嫌她幼稚,却还是伸出了手。

两只手的小指轻轻勾在一起。

姐姐临走前,又把头发上系着的粉色绸带解下来,塞到妹妹掌心。

“这个给你。”

“做什么?”

“留个念想。”

“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是啊。”

姐姐笑了。

“我还会回来的。”

她走出房门时,晨光刚刚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

闻令舒站在楼上,看着她穿过院子。

铁门外停着一辆旧汽车。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撑着伞,下车替她接过皮箱,又俯身替她打开车门。

闻令初回头望了一眼。

闻令舒躲在窗帘后,冲她挥了挥手。

姐姐笑起来。

汽车很快驶远。

从那以后,闻令初再也没有回过闻家。

最初两年,姐姐的信来得很勤。

她说上海很热闹,街上有许多漂亮的商店,戏院比临州气派得多。

她说费仲勋在洋行里做得不错,已经搬了两次家。

她还说,他们买了一架留声机,每到星期日,便一起在家里听唱片。

信里总有些琐碎的小事。

今日买了新裙子,明日学了做菜,费仲勋不爱吃甜,她却偏要做一碗甜汤逼他尝。

闻令舒每次读到这里,都忍不住笑。

她并没有因为姐姐的私奔责怪她。

相反,她暗暗希望,姐姐真的能够证明父亲错了。

后来,信渐渐少了。

再后来,便是一些极短的回音。

“近来一切都好。”

“仲勋工作忙。”

“上海物价又涨了。”

“身子有些不舒服,过些日子再写。”

字迹仍旧是姐姐的字迹,却不像过去那样轻快。

闻令舒曾经写信问她,是不是缺钱。

姐姐回信说不缺。

闻令舒又问她什么时候回临州看看。

姐姐说,等忙过这一阵。

这一等,便又是一年。

民国三十一年春,闻令舒终于等来了姐姐的消息。

却不是姐姐的信。

而是一封电报。

闻令初于三日前落水身亡。

当地警署初步认定,是自尽。

闻令舒读完电报,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

那时她二十三岁。

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窗帘后,偷偷替姐姐送行的十九岁姑娘。

她知道“自尽”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也知道姐姐这些年来的日子,恐怕远没有信中写得那样好。

可她仍然无法相信。

姐姐分明说过。

若有一天过得不好,她便回来。

为什么没有回来呢?

后来,费仲勋寄来一封信。

信写得很长,字里行间尽是悲痛与自责。

他说闻令初近来情绪低落,身体也不好,自己忙于生意,未能及时察觉她的心事。

又说夫妻二人偶有争执,实在不过是寻常家事,谁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傻事。

他在信末写道:

“令初性情柔弱,素来多思。仲勋未能尽丈夫之责,悔恨终身。”

闻令舒将那封信看了三遍。

最后拿起剪刀,剪成了碎片。

她没有哭。

直到夜里,她从衣柜里找出姐姐年轻时留下的一件旧衣裳。

衣裳的袖口还缝着一枚松动的扣子。

那是姐姐临走前说要修,后来却一直没来得及修的。

闻令舒抱着衣裳,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她终于哭了出来。

姐姐去世后,闻家很少再有人提起费仲勋。

父亲只在得知消息的那天说了一句:

“我早就说过,那不是个靠得住的人。”

说完便闭上眼睛,不肯再谈。

闻令舒没有反驳。

可她心里始终觉得,父亲那句话说得太轻了。

一句“早就说过”,怎么抵得过姐姐的一条命?

如果爱情只是年轻时的一场任性,为什么付出的代价竟然这样大?

她曾经见过姐姐最快乐的时候。

也见过姐姐后来字里行间的疲惫。

她慢慢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一回事,与那个人过一辈子,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可以只凭一颗心。

后者却牵扯到钱财、性情、家世、责任,以及数不清的琐碎年月。

可惜世上有许多人,总把这两件事当成一件事。

姐姐便是其中之一。

闻令舒渐渐不再向往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

她仍然爱听戏,爱读小说,偶尔看到书里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也会跟着高兴。

只是合上书后,她从不觉得自己也需要那样的人生。

人活着,总有许多比情爱更有意思的事情。

她有自己的钱,可以买喜欢的衣服,可以去喜欢的地方,想读什么书便读什么书。

倘若结婚意味着把这一切交给另一个人决定,那她宁愿不结。

然而,她这样的想法,在家里并不受欢迎。

民国三十四年冬。

闻令舒二十六岁。

抗战结束,临州城里恢复了些许太平,亲戚之间的来往也逐渐多了起来。

随着往来增多,她的婚事又被翻出来议论。

父亲已在前一年病故。

闻家的产业由族中几位长辈协助打理,闻令舒名下仍有母亲留下的房产、存款和几项商号收益。

她不缺钱花,也没有依靠旁人生活的打算。

只是闻家那些长辈并不这样想。

一个二十六岁、尚未出嫁、又握着不少财产的姑娘,在他们看来,实在不合规矩。

尤其是闻家二叔。

他隔三岔五便登门,今日说一位银行经理的公子年轻有为,明日又说某位商会理事的侄儿刚从国外回来。

闻令舒总有办法推辞。

可推得久了,二叔终于不高兴。

那天她正坐在客厅里看书,二叔便当着佣人的面训斥起来。

“令舒,你如今也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女孩子家再有本事,终归还是要成家。”

闻令舒放下书。

“二叔说得是。”

二叔见她答得爽快,脸色略缓。

“既然知道,就该认真考虑。我说的那位陈先生……”

“可惜陈先生年纪太轻。”

二叔一愣。

“他三十二了,还年轻?”

“年轻。”

闻令舒认真地说。

“我看还是找个五六十岁的妥当些。最好身体不好、家底殷实、儿女都在国外,省得将来有许多麻烦。”

旁边倒茶的女佣险些笑出声。

二叔气得拍桌子。

“胡闹!”

闻令舒却笑盈盈的。

“您不是替我着想吗?我也是替自己着想。”

二叔拂袖而去。

闻令舒知道,这场争执不会是最后一次。

果然,没过多久,连远在外地的姑母都写信来劝。

信里劝她女人终究应该有个归宿,不能一辈子孤零零地过日子。

闻令舒看完信,把它放进抽屉,转身吩咐佣人替自己买两张戏票。

她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再过几年也无妨。

直到容曼筠提起了一个人。

容曼筠比闻令舒年长十五岁。

两人相识多年,虽有年龄上的差距,却十分投契。

容曼筠原本与闻家颇有往来,后来嫁给裴绍嵩,便成了临州官场上人人敬重的局长夫人。

但闻令舒从不在私下叫她裴太太。

一直都是“曼筠姐”。

容曼筠也喜欢她。

她觉得闻令舒聪明,有趣,尤其难得的是不爱搬弄是非。

旁的年轻姑娘到她家里做客,总有几分拘谨,闻令舒却很自在。

该讲礼数的时候礼数周全,该开玩笑的时候也绝不扭捏。

有时容曼筠心里不痛快,反倒更愿意与她说话。

那年腊月,闻令舒照例去裴家喝茶。

容曼筠听说她又拒绝了一门亲事,不免好笑。

“你二叔怕是要被你气出病来了。”

“那也不能怪我。”

闻令舒剥了一瓣橘子。

“他替我找的人,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可惜我消受不起。”

“你呀。”

容曼筠笑着摇头。

“究竟想找个什么样的?”

闻令舒想了想。

“懂规矩,不多事,有钱。”

容曼筠一愣。

“就这些?”

“还得讲道理。”

“相貌呢?”

“过得去便好。”

“年纪?”

“别比我父亲还大。”

“脾气?”

“不能动不动摔东西。”

容曼筠越听越想笑。

“那感情呢?”

闻令舒把橘子放进嘴里,慢吞吞地嚼完。

“最好没有。”

容曼筠看着她。

“你说什么?”

“没有感情。”

闻令舒说得十分自然。

“他不必爱我,我也不必爱他。大家好好过日子,彼此省心,不是很好?”

容曼筠沉默了一会儿。

“令舒,姐姐知道你心里有事。可你不能因为令初……”

“曼筠姐。”

闻令舒轻轻打断她。

“我不是赌气。”

她将手里剩下的橘子放回盘中。

“我只是觉得,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两个人若能相敬如宾,彼此尊重,已经很好了。非要弄得死去活来,图什么呢?”

容曼筠看了她许久。

忽然像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倒真有一个人。”

闻令舒抬眼。

“谁?”

“砚衡。”

“砚衡?”

“邵砚衡。”

容曼筠笑道。

“我们老裴手下的副局长。你应当听说过。”

闻令舒当然听说过。

邵砚衡在临州官场上颇有名声。

年纪不算大,升得却快,做事周全,待人客气,极少与人发生正面冲突。

有人说他有本事。

也有人说他运气好。

但无论如何,这个人确实很受裴绍嵩器重。

闻令舒问:

“他结过婚?”

“没有。”

“有孩子?”

“没有。”

“家里有老母亲要伺候?”

容曼筠忍不住笑了。

“没有。他父母都不在了,家里清静得很。”

闻令舒点点头。

“倒是不错。”

“你呀,连人都没见过,就说不错。”

“不是您推荐的吗?”

“那也得自己看。”

容曼筠端起茶杯。

“砚衡这个人,做事有分寸,性情也温和,平时不大爱往风月场里钻。他那个位置,往后少不得还要往上走。只是年纪不小了,一直没成家。”

“为什么?”

“谁知道呢?”

容曼筠想了想。

“也许忙,也许眼光高。”

闻令舒笑道:

“也许他跟我一样,觉得婚姻麻烦。”

容曼筠瞥她一眼。

“那你们倒真该见见。”

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次年二月。

地点仍是裴家公馆。

容曼筠原本想安排一顿热闹些的晚饭,闻令舒却不愿意。

“曼筠姐,若见面不合适,大家坐在一桌上,多尴尬。”

容曼筠想了想,便只请了邵砚衡一人来喝下午茶。

那天下着小雨。

闻令舒到的时候,邵砚衡已经坐在客厅里。

他穿一身藏蓝色西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正在听容曼筠说话。

看见闻令舒进来,他立即起身。

“闻小姐。”

闻令舒颔首。

“邵先生。”

邵砚衡比她想象中略显年长些。

他并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便令人惊艳的男人。

脸略宽,肩背厚实,五官端正,眼睛不大,目光却很沉静。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不深的纹路,显得亲切而可信。

身上没有年轻公子哥儿那种浮躁气,也没有某些官员故作威严的架势。

闻令舒对他的第一印象不错。

三人坐下喝茶。

容曼筠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从天气说到戏院,又从戏院说到临州最近开的几家新商店。

邵砚衡话不多,却很会接话。

闻令舒说起一家书店老板脾气古怪,他便笑着听。

容曼筠提起某位太太的趣事,他也能恰到好处地说两句。

他从不抢着表现自己。

但每句话似乎都让人听着舒服。

过了一会儿,容曼筠借口去厨房看看点心,起身离开。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佣人替他们添过茶,也退了出去。

闻令舒低头搅了搅杯中的茶。

邵砚衡先开了口。

“裴太太说,闻小姐平日喜欢读书?”

“还好。”

“喜欢读什么?”

“杂得很。”

闻令舒笑了笑。

“小说、诗、游记,偶尔也看些不大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叫不大有意思?”

“譬如账本。”

邵砚衡笑了。

“账本很有意思。”

闻令舒抬起头。

“邵先生也这样认为?”

“自然。”

他温和地说。

“人说的话未必可信,账目有时倒能看出些实情。”

闻令舒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笑了起来。

“看来邵先生确实是做调查工作的。”

“职业病。”

邵砚衡摇头。

“让闻小姐见笑了。”

两人又谈了几句。

邵砚衡忽然放下茶杯。

“闻小姐,裴太太今日邀我们见面,想必你也知道她的意思。”

闻令舒点头。

“知道。”

“既然如此,我想有些事情,不妨说得明白些。”

闻令舒心里略微一动。

“请讲。”

邵砚衡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

“我今年三十六岁,在调查局任职,工作繁忙,许多时候顾不上家里。若要成家,总希望太太能够理解这一点。”

闻令舒点头。

“这是自然。”

“另外,我这个人没有什么风雅的爱好,也不大会讨女人欢心。”

闻令舒忍不住笑了一下。

“邵先生倒很坦白。”

“事关婚姻,还是坦白些好。”

邵砚衡略顿。

“我希望找一位能够相处得来的妻子。她有自己的喜好、朋友和事情要做,我不会随意干涉。只是有些必要的社交场合,恐怕还需要她陪我出席。”

闻令舒听完,忽然觉得有趣。

这番话,与她先前想过的条件,竟然十分接近。

她想了想,问:

“那邵先生想要的,是太太,还是一位替您应酬的女伴?”

邵砚衡微微一怔。

随即笑起来。

“闻小姐说话真是直爽。”

“您方才不是说,事关婚姻,还是坦白些好?”

“不错。”

邵砚衡点头。

“自然是太太。只是我认为,夫妻之间未必要事事缠在一处。两个人若能彼此尊重,反倒容易长久。”

闻令舒认真地看着他。

“邵先生信爱情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邵砚衡却没有显出半点窘迫。

他想了想。

“信。”

闻令舒略感意外。

“哦?”

“世上总有为情所困的人。”

他笑了一下。

“既然有,便说明那东西是存在的。”

“那您想要吗?”

邵砚衡端起茶杯。

“我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少了。”

闻令舒看着他。

这回答十分巧妙。

既没有否认爱情,也没有说自己需要。

她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恐怕比旁人所说的还要聪明。

于是,她也不再绕弯。

“邵先生,我不想嫁给一个爱我的男人。”

邵砚衡抬起眼。

闻令舒继续道:

“我也不打算爱我的丈夫。”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声音细密。

邵砚衡看着她,脸上没有露出惊讶。

过了一会儿,他问:

“为什么?”

闻令舒低头想了想。

“因为我不觉得那是婚姻必须有的东西。”

邵砚衡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

“我想嫁给一个讲道理的人。大家过日子,彼此照顾,却不必事事干涉。能好好相处,就一直过下去。”

“如果相处不好呢?”

闻令舒想了想。

“那便好聚好散。”

邵砚衡笑了。

“闻小姐想得倒周到。”

“人生大事,总得多想几步。”

她说这话时,眉眼明亮,神情认真。

邵砚衡望着她,似乎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闻小姐,我发现我们想的事情,很有些相像。”

闻令舒笑道:

“那倒省了不少麻烦。”

第一次见面之后,两人又见了几次。

有时是裴家安排,有时则是邵砚衡主动邀请。

他请闻令舒喝过茶,也陪她看过一场戏。

两人没有像寻常恋人那样谈论思念和心意。

反而谈了许多极实际的事情。

住在哪里。

婚后如何安排家务。

闻令舒名下的产业是否继续由她自己管理。

邵砚衡的公务需要她配合到什么程度。

彼此的朋友与社交往来是否需要事先报备。

甚至连将来是否要孩子,都认真讨论过。

对于最后这一点,闻令舒格外谨慎。

“邵先生,我暂时不打算生孩子。”

邵砚衡没有立即回答。

她补充道:

“不是说永远不要。但至少眼下,我没有这个打算。”

邵砚衡想了想。

“我也不急。”

“您家里没有长辈催?”

“没有。”

“真的?”

邵砚衡笑道:

“闻小姐,我还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你。”

闻令舒望着他。

“那就好。”

他又问:

“若将来想法变了呢?”

“将来再商量。”

邵砚衡点头。

“公平。”

他们第一次真正像在谈一桩生意。

而且谈得非常愉快。

闻令舒发现,邵砚衡是个很好的商谈对象。

他能准确理解她的要求,也善于提出自己的条件。

他不轻易许诺。

但一旦答应的事情,便会说明白做到什么程度。

他不说“我一定让你幸福”,也不说“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他只是告诉她:

“闻小姐,你在婚前拥有的财产,婚后仍由你自己管理。我不会要求你把钱交给我,也不会未经你同意动用。”

闻令舒点头。

“那您的财产呢?”

“自然由我自己管理。”

“很好。”

邵砚衡笑了。

“至于日常用度,我来承担。”

“那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

“我也住在家里,也要吃饭穿衣,总不能事事由您出钱。”

“闻小姐。”

邵砚衡温声打断她。

“我想娶的是太太,不是账房先生。”

闻令舒愣了一下。

随即忍不住笑了。

“可您方才还说,账本最能看出实情。”

“账本归账本,夫妻归夫妻。”

“邵先生倒很会变通。”

“总得分事情。”

说完,两人都笑了。

最后,他们商定:

家中日常开支由邵砚衡负责,闻令舒保留并独立管理自己的婚前财产。若有共同投资,须另外商议。

至于各自的私人生活,只要不危及双方安全、声誉和婚姻的公开形象,彼此不得无故干涉。

还有一项,是闻令舒后来主动提出的。

“我不喜欢旁人随便进我的房间。”

邵砚衡略微一怔。

她说:

“我从小就这样。连我姐姐进门,都要先敲门。”

邵砚衡笑了笑。

“那有什么难的。”

他想了想,又问:

“你是想分房住?”

闻令舒看着他。

片刻之后,点头。

“可以吗?”

邵砚衡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表现出不悦。

反倒十分平静。

“可以。”

闻令舒有些意外。

“您不介意?”

“若是你觉得这样更自在,我没有意见。”

“那您呢?”

“我平日睡得晚,又常有公务,确实未必适合与人同住一间。”

他笑着补了一句:

“不过总不好让外人知道,否则旁人怕要以为我对太太不好。”

闻令舒立即明白。

“自然。”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点,双方确实想得一样。

他们愿意给彼此自由。

但并不打算让外人知道,这段婚姻与寻常夫妻有何不同。

闻令舒真正意识到邵砚衡不是一个寻常好人的时候,是在第三次见面之后。

那天他们约在城南的一家茶楼。

闻令舒到得早。

她坐在楼上的包厢里,刚点好茶,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争执。

声音不大,却很急。

“邵先生,您再宽限几日……”

“不是我不愿意。”

邵砚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仍旧温和。

“是这件事已经拖得太久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您总得让我……”

“老孙。”

邵砚衡轻轻叹了口气。

“咱们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我能帮的地方,都已经帮了。可有些事情,总不能让我替你承担后果。”

外面沉默片刻。

那人声音发颤。

“邵先生,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

邵砚衡没有提高声音。

“所以我才劝你,趁现在还有机会,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放心,只要事情办妥,我答应替你安排的事情,自然不会食言。”

脚步声渐渐远去。

闻令舒坐在包厢里,没有动。

片刻后,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闻小姐?”

“请进。”

邵砚衡推门进来。

他脸上带着歉意。

“抱歉,路上遇见一个熟人,耽搁了一会儿。”

闻令舒看着他。

那张脸依旧温和。

他没有显出半分不快,甚至进门时还记得替她把门帘放好。

“没关系。”

闻令舒笑了笑。

“茶刚来。”

邵砚衡坐下。

两人谈起近日天气,又说到婚礼的安排。

他像往常一样周到、有礼。

闻令舒却不由得想起门外那个人发颤的声音。

她听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也无意凭几句话判断谁是谁非。

但她听得出来,邵砚衡那几句客客气气的话,绝不只是劝告。

他没有威胁人。

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可那个人分明怕他怕得厉害。

这件事令闻令舒明白了两点。

第一,邵砚衡远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简单。

第二,他很擅长在不发脾气的情况下,使别人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

她把这两点记在心里。

却没有因此改变对婚事的看法。

她本来就不指望嫁给一个圣人。

邵砚衡在调查局做事,又坐到那样的位置,倘若真是一个只会温良恭俭让的人,恐怕反倒做不长久。

他在外面如何办事,是他的事情。

只要他不把那些手段用在她身上,便没有什么关系。

至少那时,闻令舒确实这样认为。

婚事最终定在民国三十五年四月。

裴绍嵩很高兴。

他原本就器重邵砚衡,见这个一直不肯成家的得力下属终于要结婚,便主动提出替他们操办一些事情。

容曼筠更是忙得不亦乐乎。

她陪闻令舒挑旗袍、订首饰,连婚礼当天用什么花都要亲自过问。

闻家那些长辈终于不再催婚。

二叔得知未来侄女婿是调查局副局长后,态度尤其热络。

闻令舒看着他逢人便夸邵砚衡年轻有为,不由得觉得好笑。

前些日子,这位二叔还在嫌她年纪大了不好嫁。

如今倒像是他亲手挑中了一位乘龙快婿。

婚礼办得并不寒酸。

临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不少。

政界、商界、银行、洋行,几乎坐满了宴会厅。

邵砚衡穿一身黑色礼服,胸前别着白花。

闻令舒则穿着一件象牙白缎面的长旗袍,头发盘得精致,耳边戴着母亲留下的珍珠。

有人称赞新娘子漂亮。

也有人说邵副局长好福气。

裴绍嵩喝得兴起,当众拍着邵砚衡的肩膀说:

“砚衡啊,你这个人平日就是太稳重。如今有了太太,以后总该有点年轻人的样子了!”

邵砚衡笑着答:

“您说得是。”

众人起哄,让他敬新娘一杯酒。

邵砚衡便真的端起酒杯,转向闻令舒。

“令舒。”

他的声音不高。

却恰好足够身边的人听见。

“往后请你多担待。”

闻令舒看着他。

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说过的那句话。

夫妻之间,未必要事事缠在一处。

她于是也端起酒杯。

笑着答道:

“彼此彼此。”

众人只当这是新婚夫妻之间的情趣,笑得越发热闹。

无人知道,这四个字对他们而言,确实就是婚姻的全部意思。

婚礼当天夜里,宾客散尽,邵砚衡与闻令舒终于回到公馆。

佣人们忙着收拾行李和礼物。

二楼的主卧早已布置妥当。

大红喜字贴在玻璃上,床头摆着两只绣了鸳鸯的枕头,窗边的花瓶里插满了新鲜玫瑰。

闻令舒站在门口,望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大床,忽然有些想笑。

邵砚衡站在她身旁。

“看来管家误会了。”

闻令舒转过头。

“怎么?”

“原本交代过,西边那间留给你。他大概以为是让太太放衣服用的。”

闻令舒笑了。

“倒也怪不得他。”

邵砚衡转头吩咐佣人,将闻令舒的箱子搬去西边卧室。

管家怔了一下。

“先生,那这间……”

“留着。”

邵砚衡答得自然。

“太太夜里怕吵,西边清静些。”

管家连忙应声。

佣人们不敢多问,很快将箱子搬走。

等人都退下,闻令舒才笑着说:

“邵先生,您倒很会替我找理由。”

邵砚衡也笑。

“总不能让底下人没头没脑地猜。”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

“往后家里的事情,若有什么不合心意的,你只管告诉我。”

闻令舒点头。

“您也是。”

邵砚衡略微一顿。

继而笑道:

“今日才结婚,就这么客气?”

闻令舒一本正经地说:

“那该叫什么?”

“随你。”

她想了想。

“砚衡?”

邵砚衡点头。

“很好。”

“那你也别再叫我闻小姐了。”

“令舒。”

他唤得十分自然。

闻令舒笑了。

“这才像夫妻。”

两人相对而立。

一个三十六岁,一个二十七岁。

刚刚在满城宾客面前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没有人会想到,此刻他们竟还在认真商量彼此应该如何称呼。

过了一会儿,邵砚衡抬腕看了眼表。

“很晚了。你今日也累,早些休息。”

“好。”

他替她打开西边卧室的门。

闻令舒进去前,忽然回头。

“砚衡。”

“嗯?”

“我们之前说好的那些事……”

邵砚衡看着她。

“怎么?”

“往后都算数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自然算数。”

“若是将来有人不愿意了呢?”

“那就坐下来,重新商量。”

“商量不成?”

邵砚衡略作思索。

“总归有办法。”

闻令舒望着他。

“好。”

她也笑了。

“那就说定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邵砚衡站了片刻,便转身走向东边的卧室。

走廊里只剩下一盏壁灯。

照着地板上两道渐渐远去的影子。

婚后最初的日子,比闻令舒想象得还要舒适。

邵砚衡果真没有干涉她的生活。

她想逛街便逛街,想看戏便看戏,偶尔回闻家旧宅住一晚,也只需提前说一声。

他很少追问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对于她购买衣服首饰,也从不吝啬。

有一次,闻令舒在一家古董店看中一只旧式翡翠镯子。

她犹豫许久,最终没有买。

原因倒不是价钱。

只是那镯子略大,戴在腕上总有些松。

三日后,镯子却出现在了她的梳妆台上。

旁边放着一张卡片。

字迹端正。

“店家说可改尺寸,已替你问过。若不喜欢,退掉便是。”

落款只有两个字。

砚衡。

闻令舒拿着卡片,笑了许久。

晚上吃饭时,她问: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那只镯子?”

邵砚衡慢条斯理地喝汤。

“你那天在店里看了好几回。”

“你当时不是在旁边看字画?”

“看字画也能看见你。”

闻令舒笑道:

“原来邵副局长眼观六路。”

“做我们这行的,总得细心些。”

“那您以后可别把这本事都用在我身上。”

邵砚衡抬眼。

“为什么?”

“我可不想在家里还被人调查。”

他笑起来。

“好,听你的。”

他说得如此自然。

既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丈夫受了妻子调侃时常有的那种不耐烦。

闻令舒忽然觉得,这样的婚姻倒比她预想得更好。

邵砚衡待人周到,办事稳妥,又从不故意与她争辩。

她有时甚至觉得,若世上的夫妻都能这样相处,何必还要闹出那么多悲欢离合。

只是有一点,她也看得越来越清楚。

邵砚衡的体贴,不仅仅来自温柔。

更多时候,它像是一种习惯。

他习惯记住别人的喜好,习惯观察细节,习惯在对方开口之前便把事情安排妥当。

对妻子如此。

对上司如此。

对下属、朋友、商人,甚至对那些他并不喜欢的人,也都是如此。

他从不轻易表现出不耐烦。

也很少让人当面难堪。

可当事情真正涉及他的利益时,他又极少退让。

闻令舒有时会在书房外听见他打电话。

他的声音始终很低。

“这件事,你再想想。”

“我没有催你。”

“只是过了这个时候,恐怕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他从来不需要拍桌子。

也不需要骂人。

对方总会在电话那端一遍遍地表示明白。

闻令舒偶尔听见,心里便越发确定:

她嫁的这个男人,绝不是外人以为的那种老好人。

不过,她并不觉得害怕。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始终遵守着他们之间的约定。

她没有理由因为丈夫对别人不够善良,便否认他对自己的周到。

更何况,世上的官员,难道还有几个真正干干净净的?

闻令舒不愿欺骗自己。

她知道邵砚衡的好处,也看得见他的危险。

她选择他,原本就不是因为他品德高尚。

而是因为他懂得分寸。

这一点,比情话可靠得多。

秋夜的雨仍旧下着。

闻令舒从回忆里醒过神来。

梳妆台上的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半。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条褪色的绸带。

姐姐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真到了那一步,我就回来。”

闻令舒轻轻叹了口气。

八年了。

她有时仍然会想,倘若姐姐当年没有离家,如今会过着怎样的日子。

也许早已嫁给父亲替她选定的人。

也许有了孩子。

也许日子平平淡淡,谈不上快活,却至少还活着。

可世上的事情,没有那么多如果。

她把绸带重新折好,放回抽屉深处。

起身时,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

竟是邵砚衡回来了。

片刻后,走廊上响起脚步声。

脚步在她门前停了一下。

随即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

“令舒?”

“还没睡。”

“我回来了。”

“事情办完了?”

“暂时办完了。”

隔着门,邵砚衡的声音略显疲惫。

“你怎么还不睡?”

“刚卸完妆。”

“那早些休息。”

“你也是。”

脚步声没有立即离开。

过了一会儿,邵砚衡又道:

“对了,明天下午我有个应酬,可能赶不回来吃饭。你不必等我。”

“好。”

“若有什么事,打电话到局里找郁科长。”

“知道了。”

闻令舒听见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晚安。”

“晚安,砚衡。”

脚步声终于远去。

闻令舒走到门边,将灯关了。

屋里一下暗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躺进被子里,觉得十分安稳。

这栋房子足够宽敞,佣人做事妥帖,丈夫待她尊重而周到。

她想做的事情,几乎都可以做。

不必为一个男人的冷落伤心,也不必猜测他究竟爱不爱自己。

她有时会想,姐姐若能看见自己如今的日子,大概也会觉得不错。

一个人不必爱得死去活来,也可以把日子过好。

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走廊另一头,邵砚衡却还没有睡。

他换下西装,穿着一件深色睡袍坐在书桌前。

桌上放着刚从调查局带回来的几份文件。

台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翻开其中一份。

是城南仓库的物资调拨记录。

其中五箱军需物资去向不明,牵涉几个早已调职的人员。

更麻烦的是,岑肃川已经查到了其中一张经副局长办公室签发的批文。

邵砚衡看完文件,慢慢将它合上。

他没有生气。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伸手拿起电话。

拨通一个号码。

等了片刻,那端终于有人接起。

“喂?”

“是我。”

邵砚衡声音温和。

“老曹,睡了?”

电话那端不知说了什么。

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么晚打扰你,实在不好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们去年冬天接收的那批物资,原始账目还在不在?”

对方似乎迟疑。

邵砚衡静静听着。

片刻后,他说:

“我知道你为难。”

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可这件事若真让肃川查到底,往后为难的恐怕就不止你一个了。”

电话那端突然安静下来。

邵砚衡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

“你放心,我不是让你做什么为难的事。”

“只是有几处旧账,咱们总得先弄清楚。”

说完,他放下电话。

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随手取过钢笔,在便笺上写下几个名字。

最后一个名字,是岑肃川。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个岑肃川……”

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仿佛只是觉得某个下属过于固执,令人头疼。

他把纸收进抽屉,上了锁。

随后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树叶被雨打得簌簌作响。

西边卧室的灯早已经熄了。

邵砚衡看了一眼,神情松缓了些。

至少家里的事情,样样都很妥当。

闻令舒聪明,懂事,有分寸。

她不爱打听,也从不无端生事。

这样的妻子,再合适不过。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几年来做过的许多决定里,娶闻令舒算得上最省心的一件。

邵砚衡拉上窗帘。

将台灯也关了。

他这一生并不缺乏判断人的本事。

知道谁贪财,谁好名,谁胆小,谁野心勃勃。

只要摸准了一个人的心思,事情便总有办法安排。

妻子所求的不过是自由与安稳。

他给得起。

而她也的确将邵太太这个身份扮演得很好。

只要彼此守约,这桩婚姻便不会出什么岔子。

邵砚衡对此深信不疑。

至于岑肃川……

他只觉得那个年轻人实在太不懂变通。

如此严肃刻板的一个人,整日把心思都放在案子上,恐怕这辈子也不会明白,世上的人情并不是每件都能拿证据来衡量。

他当然更加想不到,终有一天,这个在他看来最不近人情的下属,会成为他婚姻中最大的变数。

而那时,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至少这一夜,邵砚衡的妻子仍旧睡得安稳。

岑肃川仍旧坐在调查局里查他的账。

临州城里,夜雨未歇。

各人都有各人的打算。

也都以为,自己的打算足够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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