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入秋后的第一场大雨,是在傍晚六点下起来的。
起先只是几滴雨点,零零落落地敲在窗上。不到一刻钟,天便暗得如同入了夜,街上行人纷纷奔跑,黄包车夫扯下篷布,沿街的商铺接连关了门。
闻令舒原本约了唐毓宁吃晚饭。
见这天气,只得打电话取消。
她换了件软缎睡袍,坐在书桌前整理姐姐的旧信。桌上摊着几页纸,旁边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茶。
钢笔立在笔筒里。
她用惯了岑肃川送的那一支,已经很少再碰从前的旧笔。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
八点刚过,门房忽然打来内线电话。
“太太,外头有位姓沈的太太,说想见您。”
闻令舒放下信。
“姓沈?”
“是。说是您认识的。”
她立即想起来。
“请她进来。”
片刻后,吴妈领着一名浑身湿透的女人进了起居室。
正是姚静。
她没有戴眼镜,头发被雨打湿,紧贴在脸颊上。蓝布旗袍的下摆沾着泥,手里紧紧抱着一只皮包。
闻令舒吃了一惊。
“沈太太?”
姚静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闻小姐。”
闻令舒立即吩咐吴妈。
“拿条干毛巾来,再叫厨房煮碗姜茶。”
吴妈应声退下。
闻令舒请姚静坐下。
“您怎么淋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姚静却没有坐。
她站在沙发旁,望了一眼门外。
“邵副局长在家吗?”
“还没回来。”
姚静的肩膀明显松了些。
随后,她说:
“我丈夫不见了。”
姚静的丈夫叫沈敬之。
早年在上海做过货运账房,搬来临州后,便替几家商行承接运输业务。
瑞昌商行也是他的客户之一。
三天前,沈敬之接了一笔转运货物的差事。
原定从城南仓库提货,送往北埠。
但送货单上的数量与仓库实际装出的数量不符。
“他发现有两份单据写的根本不是同一批货。”姚静说道,“去问瑞昌的人,对方却叫他别多管。”
闻令舒听得认真。
“既然觉得有问题,为什么还要接这笔生意?”
姚静苦笑。
“人已经把预付款给了。又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仓库登记出了差错。”
她把皮包放在膝上。
“可昨天,有人到我们家里来,叫他交出一份底单。”
“什么底单?”
“我也不知道。”
姚静抿了抿嘴。
“那人走以后,敬之便说,这笔生意恐怕惹上麻烦了。”
“后来呢?”
“今天下午,他说去见一个人,商量怎么把预付款退回去。”
“几点?”
“四点多。”
“在哪里见?”
“北埠附近的一家茶馆。”
“知道对方叫什么吗?”
姚静摇头。
“只说姓王。”
闻令舒心里微微一动。
姚静继续道:
“他临走前把家里的现金都取出来,叫我若是天黑了他还没回来,就先去姐姐家住几天。”
“您去了没有?”
“去了。可我姐姐家楼下有两个男人,一直站在那里。”
“您认识?”
“不认识。”
姚静低下头。
“我不敢过去,便来找您了。”
闻令舒看着她。
“为什么找我?”
姚静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天您来问费仲勋的事。”
她缓缓抬起头。
“敬之回来以后,听说您姓闻,便问了我好些话。”
“问什么?”
“问您姐姐是不是从前上海费太太。”
闻令舒没有说话。
“后来他翻出一本旧账,坐了大半夜。”
姚静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说,四年前有笔钱,可能跟瑞昌商行有关。”
闻令舒端着茶杯的手停住。
雨水不断敲打着窗户。
“什么钱?”
“他没告诉我。”
“那本账在哪里?”
姚静摇头。
“今早他带走了。”
闻令舒把杯子放回茶几。
四年前。
费仲勋。
瑞昌商行。
还有姐姐那笔说不清去向的存款。
她原本只是在调查姐姐的旧事。
却没想到,这些旧事竟会与眼前的人和生意接连牵扯上关系。
“沈太太。”
她认真问道。
“您丈夫有没有说过,那笔钱与我姐姐本人有什么关系?”
“没有。”
姚静想了想。
“不过他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
“他说,费太太当年究竟是哪一天死的。”
闻令舒抬起头。
姚静看着她,轻声道:
“我说,就是报纸登出来的那几天。他却说,未必。”
邵砚衡是在九点左右回来的。
他一下汽车,便看见门房神情有些为难。
“副局长。”
“怎么了?”
“太太有客人。”
邵砚衡脱下湿了的手套。
“什么客人?”
“姓沈的一位太太。”
邵砚衡的动作停了停。
“还在?”
“是。”
“知道了。”
他把手套交给佣人,照常走进客厅。
闻令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邵砚衡笑道:
“这么大的雨,倒叫你担心了。”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姚静身上。
闻令舒站起来。
“这位是沈太太。她从前在上海做记者,认识我姐姐。”
邵砚衡略微颔首。
“沈太太。”
姚静也站起身。
“邵副局长。”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邵砚衡仿佛没有察觉。
“外头这么大的雨,沈太太怎么过来的?”
“乘车。”
“那真是不容易。”
他走到妻子身边坐下。
“既然来了,就多坐一会儿。晚上回去不方便的话,叫令舒替您安排。”
闻令舒看了丈夫一眼。
她很熟悉他这种待客的态度。
温和,周全,从不会叫来人觉得失礼。
但她也知道,邵砚衡并不是个只凭热心便留陌生人在家里过夜的人。
“沈太太的丈夫出了点事情。”她说道,“现在还没有回家。”
邵砚衡抬起眉。
“哦?”
姚静不说话。
闻令舒便将事情简略讲了一遍。
邵砚衡听完,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沈先生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北埠?”
“是。”姚静答。
“做运输生意?”
“是。”
“替哪家商行?”
姚静沉默了。
邵砚衡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微笑道:
“沈太太不必紧张。我只是问清楚些,方便帮您找人。”
闻令舒开口。
“瑞昌商行。”
邵砚衡的目光移向妻子。
只是一瞬。
随后他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
“我叫人打听一下。”
姚静突然站起来。
“不必!”
声音很大。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邵砚衡握着听筒,看着她。
姚静脸色煞白。
“对不起,邵副局长。”
她慢慢坐下。
“我丈夫临走时说过,若真出了事,先不要找调查局。”
邵砚衡没有生气。
甚至还笑了笑。
“沈先生大约是误会了。”
他将电话放回去。
“调查局也不是专管寻人的。不过既然沈太太不愿意,那便算了。”
他起身。
“令舒,你陪沈太太坐坐。我去换件衣裳。”
闻令舒点头。
“好。”
邵砚衡离开时,甚至吩咐佣人给客人添茶。
直到他上了楼,姚静才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闻令舒望着她。
“沈太太。”
“嗯?”
“您怕他?”
姚静没有立即回答。
半晌,她说:
“我怕调查局。”
闻令舒点点头。
没有追问。
她知道这两句话之间,未必有多大的区别。
雨势到了九点半,仍没有转小的意思。
闻令舒正考虑让姚静在客房住一晚,门房却再次打来电话。
这回是找邵砚衡的。
听筒那头的人说了几句话,邵砚衡便从楼上下来。
他已经换了身深色西装。
“令舒。”
“怎么了?”
“肃川来了。”
闻令舒一怔。
“岑处长?”
“嗯。”
邵砚衡看了一眼姚静。
“说是有急事。”
姚静的脸色瞬间变了。
闻令舒也察觉到不对。
她起身走到丈夫身边,压低声音。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邵砚衡笑了。
“公事哪有挑时候的。”
他说完,便吩咐门房请人进来。
不过片刻,岑肃川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雨衣,肩头沾着雨水,鞋面上有些泥。
帽子交给门房后,他便径直走进客厅。
“副局长。”
邵砚衡迎上去。
“肃川,什么事情这样急?”
“北埠出事了。”
岑肃川的声音有些低。
“有人烧了一间货栈。”
邵砚衡神情微变。
“哪一间?”
“东平码头附近。”
闻令舒看见姚静猛地抬起头。
岑肃川的目光也在这时落了过去。
他认出了她。
“沈太太。”
姚静的嘴唇动了动。
“岑处长……”
邵砚衡看着两人。
笑容不变。
“原来你们认识?”
岑肃川点头。
“认识。”
他说得很简短。
随后看向邵砚衡。
“沈先生今天下午与我们的人约好见面,准备交一份运输记录。”
姚静一下站起来。
“是你们?”
岑肃川望着她。
“是。”
“那他人呢?”
岑肃川没有立即回答。
姚静向前走了一步。
“我丈夫呢?”
“没有见到他。”
“怎么会没见到?”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岑肃川的声音依旧平静。
“等我们的人赶过去,茶馆已经关门。沈先生没有赴约。”
姚静扶住椅背。
“那货栈……”
岑肃川看着她。
“目前还不能确定与他有关。”
邵砚衡站在一旁,忽然问:
“肃川,你来找我,还是来找沈太太?”
岑肃川转过头。
“都有。”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雷声滚过。
邵砚衡笑了一声。
“那倒巧了。”
岑肃川没有笑。
“我原本是来向副局长通报货栈失火的事情。到门口才知道,沈太太也在这里。”
他看着姚静。
“既然如此,有几句话,正好问一问。”
邵砚衡将客厅留给了他们。
他说要去书房打电话,临走时还嘱咐佣人添些热水。
闻令舒没有离开。
她坐在姚静身边。
岑肃川站在窗前,并没有坐下。
“沈太太。”
“是。”
“您丈夫有没有把东西留在家里?”
“没有。”
“想清楚再回答。”
姚静攥紧手里的皮包。
“真的没有。”
岑肃川看着她。
“他手里有一份账目。今天下午原本要交给我。”
姚静抬头。
“交给您?”
“是。”
“可他没告诉我。”
岑肃川停了一下。
“他不告诉您,是不想把您牵扯进来。”
“那您现在为什么来问我?”
“因为他失踪了。”
姚静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岑处长,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他出事了?”
岑肃川没有回答。
闻令舒忽然开口。
“岑处长。”
他转过头。
“嫂夫人。”
“您若没有证据证明沈先生出了事,就别这样吓她。”
岑肃川看着她。
“我没有吓她。”
“您刚才那句话,听着可不像好消息。”
“我只是在问事实。”
“问事实也不必这样问。”
两人隔着一张茶几相望。
岑肃川沉默片刻。
随后移开目光。
“沈太太。”
他的语气稍稍缓了一些。
“您丈夫最后一次同您说话时,有没有提过要去哪里?”
姚静摇头。
“没有。”
“说过见谁?”
“说过姓王。”
“还有呢?”
“没有了。”
岑肃川低头想了想。
“那份账本,您见过?”
“见过。”
“什么样?”
“黑皮的,很旧。”
“多大?”
姚静用手比了比。
“差不多这么大。”
岑肃川点头。
“还有什么?”
姚静迟疑片刻。
“里面夹了些银行的纸。”
闻令舒猛地抬起头。
岑肃川注意到了。
但他没有看她。
“什么银行?”
“我不知道。”
姚静努力回想。
“好像有一张上面印着华通两个字。”
闻令舒的手指轻轻收紧。
岑肃川望着姚静。
“您确定?”
“应该是。”
“账本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看清。”
岑肃川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
他拿起帽子。
“沈太太,您今晚最好不要回家。”
姚静抬起头。
“那我去哪里?”
“我可以叫人安排。”
“不!”
她立即摇头。
“我不去调查局。”
岑肃川看着她。
“我没有说带您去调查局。”
“那也不去。”
姚静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要留在这里。”
闻令舒看了她一眼。
随后抬起头。
“沈太太今晚住我这里。”
岑肃川望向她。
“嫂夫人。”
“怎么?”
“这未必安全。”
闻令舒笑了一下。
“邵公馆还不安全?”
岑肃川没有回答。
闻令舒看着他。
“岑处长,我知道您在查案。但沈太太不是犯人。”
“我知道。”
“她丈夫现在生死未卜,您总该让她先安稳过一夜。”
岑肃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最终,他点了点头。
“可以。”
闻令舒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还要与他争辩几句。
岑肃川却已经转身。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嫂夫人。”
“嗯?”
“这几日若有陌生人来找沈太太,不要随便开门。”
闻令舒没有笑。
“我会留意。”
“还有。”
他停了一下。
“若沈先生有消息,请您立即告诉我。”
闻令舒看着他。
“若是您先找到人呢?”
岑肃川转过头。
她接着问:
“您会告诉沈太太吗?”
岑肃川望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姚静。
“会。”
他说。
“无论找到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姚静的脸一下白了。
闻令舒也沉默下来。
岑肃川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戴好帽子,走进了雨里。
邵砚衡从书房出来时,岑肃川已经走了。
他听妻子说完经过,倒没有提出反对。
“既然沈太太不放心,便在这里住一晚。”
闻令舒看着他。
“您不介意?”
“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邵砚衡笑道。
“不过明日,还是得替她找个妥当地方。”
闻令舒点头。
“我正有这个打算。”
邵砚衡看了看窗外。
“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夜。”
他叫佣人安排客房,又吩咐厨房送些热食过去。
一切办妥后,才回了书房。
门关上。
邵砚衡坐到桌前,拿起电话。
“喂,昭珩?”
电话那头传来郁昭珩的声音。
“副局长。”
“北埠的事情,你知道了?”
“刚听说。”
“瑞昌的货栈烧了?”
“是。”
邵砚衡轻轻敲了敲桌面。
“沈敬之呢?”
郁昭珩停了一下。
“不知道。”
“真不知道?”
“副局长,您若是问我他今天下午去了哪里,我可以告诉您。”
“说。”
“他去了北埠。”
“见谁?”
“原本是要见岑处长的人。”
“后来呢?”
郁昭珩沉默片刻。
“有人把他接走了。”
邵砚衡眯起眼。
“谁?”
“不清楚。”
“昭珩。”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你若知道什么,就不必同我绕弯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郁昭珩轻轻笑了一声。
“副局长,我只知道那辆车的车牌。”
“号码。”
她报了一串数字。
邵砚衡拿笔记下。
看到那串数字时,他的笔尖忽然停住。
那是局长公馆常用的一辆汽车。
并非裴绍嵩的座车。
而是一辆登记在总务处名下、平日专供公馆差遣的小轿车。
邵砚衡静静坐了片刻。
“知道了。”
郁昭珩忽然又道:
“副局长。”
“嗯?”
“有件事,您最好留意。”
“什么?”
“沈太太今晚是不是去了您府上?”
邵砚衡的目光渐渐冷下来。
“你怎么知道?”
“有人见过。”
邵砚衡没有说话。
郁昭珩继续道:
“那人不是我的人。”
窗外的雨仍在下。
邵砚衡望着桌上的号码,慢慢笑了笑。
“昭珩,你今晚倒是给了我不少好消息。”
“那得看您怎么想了。”
“行了。”
他把笔放下。
“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邵砚衡靠在椅背上。
过了片刻,他重新拿起那张纸。
端详着上面的号码。
裴绍嵩的人接走了沈敬之。
岑肃川却没接到人。
而沈太太此刻正在自己的客房里。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能简单地推给一个失踪的运输账房。
裴绍嵩要什么?
那份账本?
还是账本里夹着的银行凭证?
邵砚衡想了很久。
最终将纸折好,放进抽屉。
他没有给裴绍嵩打电话。
现在打过去,只会叫对方知道自己已经察觉了。
夜里十一点,闻令舒还没有睡。
吴妈说,沈太太喝了些热汤,已经歇下了。
她这才稍稍放心。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只剩屋檐上积水不断滴落,敲在窗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闻令舒坐在梳妆台前,解下耳环。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
她一时竟理不清。
沈敬之失踪。
北埠货栈失火。
华通银行的旧账。
还有岑肃川。
她想着想着,忽然停下。
方才他离开时,雨仍旧下得很大。
那人进门时,肩头已经湿透。
在客厅站了将近半个钟头,也没有脱下外面的雨衣。
她只顾着同他说话,竟忘了叫人替他拿条毛巾。
闻令舒望着镜子。
过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那样一个人,会在乎这些小事吗?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想写几句话,却发现纸张用完了。
只好拉开抽屉,另取了一叠信纸出来。
钢笔仍旧立在笔筒里。
她拿起笔,拧开笔帽。
忽然想起今晚岑肃川站在客厅里,听她责问时的神情。
他并没有生气。
也没有像在巷子里那样冷冰冰地反驳。
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便答应了。
这倒奇怪。
闻令舒原本以为,像他这种人,是最不肯受人左右的。
她把笔尖停在纸上。
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写。
有些事情,明天再说也不迟。
同一时刻,岑肃川站在北埠的雨棚下。
雨水顺着棚沿流成一线。
货栈已经烧得只剩几面焦黑的墙。
地上到处是湿灰和碎木,空气里仍有刺鼻的焦味。
许绍安从废墟里走出来。
“处长。”
“找到了?”
“找到一个铁匣子。”
岑肃川接过。
铁匣外壳被火烧得发黑,锁扣已经变形。
许绍安递上一把工具。
岑肃川将锁撬开。
里面有几张被水浸湿的单据。
还有一本薄薄的货运登记簿。
他小心翻开。
第一页已经烂了。
第二页残缺不全。
直到第三页,才勉强看清几个字。
瑞昌商行。
下面记着一笔转运款项。
收款人一栏,写的是一个商号名称。
岑肃川盯着那个名字。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
“绍安,四年前费仲勋在上海做账的那家商号,叫什么?”
许绍安想了想。
“好像叫……永丰行。”
岑肃川将那张湿透的纸放到灯下。
借着昏黄灯光,最下方露出一枚模糊的印章。
永丰行。
许绍安怔了一下。
“处长,这……”
岑肃川合上账本。
“看来不是巧合。”
他抬头望向烧毁的货栈。
大火毁去了大部分东西。
却也把一些原本藏得很好的东西,逼到了明处。
费仲勋四年前替永丰行做账。
如今又通过瑞昌商行,重新参与临州的运输生意。
而永丰行的名字,竟然出现在这批失踪无线电设备的账目里。
岑肃川看了片刻,将账本交给许绍安。
“带回去,烘干后逐页拍照。”
“是。”
“还有,查那辆车。”
“哪辆?”
岑肃川报出一串车牌号码。
许绍安一愣。
“处长,您怎么知道?”
岑肃川没有回答。
他看向雨幕深处。
不远处,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街边。
车窗后面坐着一个人。
隔着雨水,看不清面容。
岑肃川望了一会儿。
忽然对许绍安说:
“回局里。”
“处长,不追?”
“追什么?”
“那辆车……”
岑肃川戴好帽子。
“让他看着。”
许绍安有些不解。
岑肃川却已经转身。
他知道,今晚有人想看他究竟查到了什么。
既然如此,便叫那人看个够。
只是看见了什么,与真正拿到了什么,未必是一回事。
凌晨一点。
邵公馆的灯终于一盏盏熄了。
闻令舒躺在床上,听着雨声。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
可闭上眼睛以后,却总想起姚静那副惊惶的模样。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敬之说,费太太当年究竟是哪一天死的。
闻令舒翻了个身。
片刻后,她忽然坐起来。
她想起姐姐的绝笔信。
那封信的日期,比报纸上公布的死亡时间早了三天。
当年费仲勋说,姐姐是提前写好的。
她信了。
如今再想,却忽然觉得不对。
如果姐姐在写下绝笔信以后,还曾出门买过面包,问过回临州的船票。
那么她究竟为什么要写那封信?
又或者——
那封信根本不是在她以为的那一天写的。
闻令舒掀开被子,下床穿鞋。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姐姐当年的信件并不全在这里。
但那封绝笔信的抄本,她一直留着。
她在旧文件夹里翻了片刻,终于找到那张纸。
灯光下,字迹熟悉而工整。
闻令舒逐字看下去。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落款上。
那是姐姐的名字。
闻令初。
她盯着最后那个“初”字。
看了很久。
姐姐写自己的名字,有个从小养成的习惯。
“初”字右边的“刀”,最后一笔总喜欢向上微微挑起。
为这件事,小时候教书先生还训过她好几回。
她却始终改不过来。
闻令舒拿出姐姐从前的一封亲笔信。
将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
她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最后慢慢坐下。
绝笔信上的那个“初”字,笔锋收得十分规矩。
没有向上挑。
闻令舒将手放在纸边。
指尖一片冰凉。
她并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写字时心绪不同,笔画稍有差异,原也常见。
况且这只是一份抄本,并非原件。
可她从前从未留意过这点。
而现在,她已经没有办法不去想它。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闻令舒坐在灯下,望着那两张纸。
很久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