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枝 第2章 收留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门准时被敲响。程知远没有直接拧钥匙，先敲了两下，等了几秒才从外面拧开锁。

沈琰正蹲在窗台前看那盆绿植。她伸手摸了摸叶子，滑滑的，凉凉的。绿植的藤蔓垂下来，最长的那条快碰到地上了，她想着要不要给它转个方向，让阳光晒得均匀些。

开门，程知远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菜，一袋是日用品。他把日用品那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牙刷、毛巾、拖鞋，还有一套睡衣。

“不知道你穿多大，随便拿了一套。这是你之前的那套衣服，破损的地方我找裁缝用针线缝了一下，不过效果可能不太好，你那个料子太贵，她没有合适的线。”

沈琰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她那件凫靥裘，孔雀毛稀疏了不少，背子和襦裙下摆有几处针线缝合的痕迹。她摸了一下，针脚很细，确实尽力了。

“谢谢恩人。”她又拿起那套睡衣，浅紫色棉质的，印着一只白兔子。她在古代穿丝绸绫罗，不穿棉——棉布是下人的衣料。不过眼下不是挑剔的时候。

沈琰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淘米，把米倒进电饭煲内胆，拧开水龙头，用手搓米。搓了一遍，水是浑的；倒掉，再搓。搓了三遍，水清了，才把内胆放进去，按下煮饭键。

菜板上溅了几滴水，他先将水滴擦干，开始切西红柿，每一块都均匀切好整齐在盘子上，切完又迅速将菜板冲洗，擦干。一个大男人做饭如此细致，她多看了两眼。

他大概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恩人做饭很仔细。”

吃饭的时候沈琰注意到他的碗沿有一个小缺口，他盛饭的时候把缺口转到自己那面，拇指正好挡在那里。一个人用一个缺口碗用了很久都不换，不是买不起，是觉得没必要。这种人对自己的东西不上心，但对别人的事反而记得住。她把这个细节收进了脑子里。

吃完饭他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沈琰在旁边试着用微波炉热了杯牛奶，他走过来从橱柜里拿了一副干净的隔热手套递给她。

她端出牛奶，温度刚好，不烫手。她靠着厨房门口喝完那杯牛奶，看着他洗完碗碟，把洗好的碗一只只倒扣在沥水架上，每只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他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教你用手机。”

他教她打电话、发语音。两个人并肩坐着，沙发不大，她的胳膊贴着他的胳膊。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留出空隙。

他说话的时候低头看屏幕，侧脸对着她。

“懂了吗？”他偏头看她。

目光撞上。停了一秒，他移开视线，继续看屏幕。

“懂了，恩人教得好。”

程知远把手机递给她让她试试。她打开微信，里面只有一个人：程知远。头像是天空。

她点开语音，对着手机樱唇轻起：“恩人，今天回来吃饭吗？”

他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点开了语音外放。

沈琰听着自己的声音从这个奇怪的黑色盒子中响起，眼中满是难以掩盖的震惊。

看见她的反应，他嘴角弯了一下。也发了条语音：“回。”

“这个盒子，”她说，“会学人说话。”他沉默了一下，好像在想要怎么解释：“不是学，是录下来再放出来。”她没有完全听懂，但没有再问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恩人说的打字对她来说还有点难，不论是拼音还是笔画，都不是她一时半刻能学会的，大周的文字和他们这个世界的有点像，单个字拎出来有些可能无法会意，但连成一个句子，却能看懂。目前来说还是这种传音的方式方便。

“明天中午十二点半，我还过来，遇到不懂的东西，就用刚刚的方式发语音给我。”说罢将手机递给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晚上把门反锁好。”

“好。”

门关上。沈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框里两条消息。真是个神奇的小盒子。

她看了一会儿，把腿缩起来，整个人窝进沙发里，像酒足饭饱后的猫咪，舒服又惬意，不由得打了个盹。

晚上下班后，程知远骑上电动车，往钱越家的方向开。

钱越和另一个室友合租，两室一厅，客厅不大，程知远来之后睡沙发，铺了张床单。

晚上吃饭的时候，钱越问他：“那姑娘怎么样？”

“还行。”

“什么还行？”

“就还行。吃饭，学用手机，没什么。”

钱越看了他一眼。“你每天中午跑那么远，就为了给她做顿饭？”

程知远夹了一块红烧肉。“她不会做饭。”

“你不会教她？”

“电磁炉。怕她烫着。”

钱越没再说什么。过了几秒，说了句：“你那游戏项目还做不做？”

“框架搭完了，在调数值。”

程知远本科时候做的那款小游戏，是独立完成的。一个人写代码、拼凑素材、调数值，上线后反响不错。那笔钱他存着，准备以后创业用。现在这个新项目做了大半年，比之前那个复杂很多，他想做一款真正拿得出手的作品，不过靠自己一个人是无法完成那么庞大的工作量的，何况，这里面还涉及到插画部分。

钱越不懂技术，但知道他在这事上很认真。“你要是缺钱，我这儿有。”

“不缺。”

程知远吃完碗里的饭，站起来去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他一边冲碗一边在想数值调整的事。把碗放好，擦干手，坐到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表格。他盯着一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改了一下，又改回去。钱越在旁边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时不时还伴随着几句国粹。

晚上十一点，程知远合上电脑。躺下来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瞬，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早上九点到公司，中午去翠屏路，下午有个会，晚上改数值。他把这些事按时间排好，闭上眼。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光。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道光，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三天，沈琰第一次用洗衣机。她记得程知远教她的，把衣服放进去，倒洗衣液，按那个圆圆的按钮。但是洗衣液倒的似乎有点多了。

在厨房瓷砖上蔓延开来，像一片移动的白色沼泽。

她蹲下来用抹布擦，泡沫很滑，擦不住，越擦越多。

她正蹲在地上和那些泡沫较劲，门锁响了。程知远照旧敲了一会儿门后，拧开了门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看她跪在地上擦地。泡沫漫了半个厨房地面，她头发上沾了一点，鼻尖上也有一小团白。

她抬头看他，举了举手里的抹布。“……洗衣液倒多了。”

他放下菜，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抹布。

“我来。”

“不用——”

他已经在擦了。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泡沫归拢到一起，用干抹布吸掉，然后去洗了抹布，拧干，又擦了一遍。

“洗衣液放多少，瓶盖上有刻度。下次看清楚了再倒。”

“嗯。”

他直起身，去厨房做饭了。沈琰还蹲在原地，看着干干净净的地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泡沫，搓了搓手指，泡沫没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正在切菜，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恩人。我把你地板弄脏了。”

“地板本来就是脏的。”他说，“老房子，瓷砖都裂了。”

吃饭的时候，沈琰夹了一块鸡蛋放进他碗里。他看着碗里的鸡蛋，没说什么，吃了。

她又夹了一块给自己。今天鸡蛋炒得有点老。

“恩人，那个叫微波炉的东西好方便。不用烧火。”她没话找话。

他看了她一眼。“不用火，用电。”

“电在哪？”

“电线里。”

她低头看了看微波炉后面的那根黑线，又抬头看他，显然没听懂。

“你看不见电，”他说，“但它能让机器工作。”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告诉他她其实没太明白。他没再解释。

下午去公司，程知远在工位上改代码。旁边的周扬凑过来：“知远，你中午去哪儿了？”

“有事。”

“什么事？天天往外跑。”

程知远没回答，眼睛盯着屏幕。周扬识趣地没再问，但过了一会儿又神神秘秘的说：“王工找你，下午三点。”

“知道了。”

三点整，程知远去了王工的工位。王工四十出头，在公司干了十多年，技术出身，现在带团队。人不错，不算严厉，但要求高。

“你这个模块的接口设计，再优化一下。”王老师指着屏幕，“性能还可以再提。”

程知远看了看，点了头。“我改一下。”

“对了，上次跟你提的转正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在考虑。”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不急，你还有时间。但你那个游戏项目，还在做？”

“在做。”

王工没再多说。他知道程知远有自己的想法，这小孩技术好，脑子清楚，留不留得住是公司的事，他管不了那么多。

程知远回到工位，改完接口，又把游戏数值表调出来看了一眼。他做的是独立游戏，和公司的业务方向完全不搭边，不存在竞业问题——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去大厂先过渡，攒经验，攒够了就出来做自己的东西。

他看了看表，六点整。把代码提交，关了电脑，一分钟不多待，骑车去景西路。

小小的一室一厅，里面所有的东西对于沈琰来说都是陌生却又新奇，她这几天学会了使用大部分的家电，不懂的会用语音的方式发给程知远，他一般都是隔段时间才回复，估计是在忙吧。

沈琰偷偷看过他的衣柜，里面大多是一些纯色的衣服，黑白灰这三个颜色居多，形制看上去简单利落。都是用一个三角的铁架子挂了起来，她感叹这个世界的衣架如此精巧。衣柜下方放着的应该是更私密一些的衣物，她没好意思再看。

叮~手机响起，是程知远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明天周六，上午9点我过来，带你出去买东西，顺便熟悉一下周边环境，有助于你恢复记忆。”

紧接着又是一条，”还有两个朋友也会一起，不用紧张，他们人很好。”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