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宣德十八年,暮春。
洛都烟雨初歇,皇城浸在一片温润的浅青雾色里。恰如一幅装裱工整、笔墨温润的宋式山水长卷。
洛都丞相府内一位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的小厮,正跑过长长的回廊,到了内里一处书房门外停下。
他扶着腰一边喘气一边道:“公子,刚刚府门外面有一位自称从宫中来的太监,说是来送信的,指明着要公子您去,人送都不行。”
待一口气说完,歇息了会儿,回过口气来继续道:“我见他穿着确实如宫中所饰,又指名道姓要见您,便不敢怠慢。”
才玉今日正身穿一身鸦青色窄袖圆领襕快步跨过书房门槛进内。他说话又快又急,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书房门内焚着洛都特有香,袅袅青烟,清淡典雅。
书桌旁坐着个温俊青年,一袭月白暗纹锦袍,墨发以一支素玉簪规整束起,眉眼清隽温柔,眉目间自带书卷清气。
此时他正提笔在宣纸上写字,素白修长的手握着白玉清透的毛笔,听到小厮说话声才慢慢把笔搁下。
“别那么着急”楚玖出声提醒。
才玉摸了摸脑袋,笑着说:“公子,我下次会注意的。”
楚玖这才似有些疑惑地问道:“你确定是来找我而不是找家主。”
才王肯定的说:“公子,我确定那太监说的就是来找您的。”
楚玖看他身旁的小厮这般肯定,这才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随后整理了一下自己因写字而压皱的宽大的衣袖,期间抬头问“母亲呢,在后院吗?”
才玉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夫人出门了,没在府中。
听春鹊姐姐说是吏部侍郎辛源海辛大人的千金及笄,辛大人亲自下的拜帖要夫人去,夫人就说去凑个热闹,估摸着要晚点回来。”
楚玖想了想后道:“知道了,你去打盆水来,我要净手,人在前院吧,派人传个话说我就到,先好生招待,别怠慢了。”说完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背。
待他到前院时,的确看见一位头戴一顶威仪的交脚幞头,长长的帽翅微微上翘,身上是一袭赐服绯色圆领袍,衣料在光下泛着暗光,腰间束着耀眼的金带,悬挂着象征品级的银鱼袋,手里捧着一柄白玉柄的拂尘的内侍。
一看就知是伺候贵人的大太监。
楚玖见那太监人眼熟,只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待那人开口时,才豁然想起,这是国师身边伺候的大太监。
他曾听国师说过这太监姓曲,曾经伺候过先帝,在先帝驾崩后,遵从先帝遗旨又来伺候他。
楚玖当时听觉得震惊,先帝竟然会下这样的旨意,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还吐槽这曲太监是不是不想殉葬,故意在先帝面前求的这个恩典,假借伺候本朝国师之意,划出殉葬名单,被国师拿书敲了头才闭上嘴。
虽说国师不需要人伺候,但在整个皇宫看来,这个曲公公是遵守先帝遗旨的忠仆,是十年如一日的跟随国师住在皇宫后山的暗星阁中内侍。
大家看到的,是他每日端茶倒水,擦灰摆书。日子过得轻简不说,从原来的太监总管那种锦衣玉食人人奉承的生活沦落到如今竞没有任何权利,只有一个大太监称号尽也没有一句怨言。
反而尽职尽责地侍奉,让人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让不少皇宫里的太监宫女佩服,甚至是崇拜。
而这曲太监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样,每日依旧尽心尽责的完成他的任务。
如今这曲大监来相府找他,开口便对楚玖叙旧道:“小楚大人,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咱家,上次咱家在皇帝的万寿节和您见过的。”
"当然记得,曲公公”楚玖语气称得上是恭敬了,给足了那太监面子。
其实内心腹诽道:“能不记得吗?每月都去见你现在的主子,还得躲着你。”只是面上看不出来,仍笑得温和疏离。
虽然不明白出什么事了,但一想到他那混不吝的师傅,楚玖内心却已是焦灼起来。
毕竟玩笑归玩笑,他师傅身为国师竟然派他身边名义上的大太监给他传信,必是十万火急之事。
不然换做平常他和那老头每月都会私下悄悄见面,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
但纵使内心焦急,楚玖面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温和知礼的模样。
在听这曲公公唠了有十几分钟的旧后,楚玖觉得他要忍不住了,但想到他作为温柔清俊的少年公子,世家贵族的标杆。也只能内心吐槽,面上不显。
“这老太监有病吧!不是说送信吗!信呢!你倒是给我呀。在这扯东扯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你手拉手来逛园子呢。”
就在楚玖要亲自开口讨要信要,曲公公也正好说完那些同楚玖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甚至有些他还不知道有没有发生过?
就看那曲公公看着院中的桐花树没头没尾的说“小楚大人如今都这样大了,再看相府这般景色,咱家真是想起了先帝啊!”
“……什么”
楚玖愣了一下,随后随着那太监的目光也看向院中,时节正值春末,院中桐花簌簌落满丹墀,细碎花瓣沾着微凉的露水,被侍女轻扫成堆,绵软如云。
承袭前代风雅,朝野皆尚宋式清雅之韵,不管是宫墙还是臣子府门,都不施浓艳丹漆,只覆素朱。
相府廊柱雕极简云纹,窗棂是细密的菱花格,天光透过格窗漏进殿宇,碎落成斑驳温柔的光影,从窗口看过去的风景都是不一样的。
虽然很美,但是!这和你这老太监有什么关系吗?先帝,先帝都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你要是真想他,你就去陪他呀!
你在这儿说什么?麻烦想一想你现在的主子,想一想,你现在主子给你的任务好不好?楚玖内心火山爆发。
就在他要维持不住他那温和的面容时,曲公公终于从他的衣袍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他,然后对楚玖点了点头说“没想到楚府还一如当年呐!小楚大人记得替咱家向长公主问安。”
随后又是一阵缅怀才道“这封信是国师大人命咱家来送所特意叮嘱要送到您小楚大人的手里,如今信咱家送到了,这便回宫去复命了”
“真是废话多呀!”
回到书房后,楚玖打开信件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书信不长,不一会儿他就看完了。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那张平整的信纸已经被他手捏皱了。楚玖脸色沉了沉,把那张已经揉皱的信纸移到了火烛边。
看着火焰染上信纸,在燃烧过半时,修长的手指把它仍到书桌旁的纸笥中,跳动的火焰很快归于平静,暮春的风一吹,连灰烬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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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不知不觉便到了丑时。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更夫老李头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防风灯,在浓重的夜色中摇摇晃晃。
他走到巷口,停下脚步,拿起木梆子,按照规矩敲出“一慢一快”的节奏,随后扯着略带沙哑的嗓子,拖长了音调朝幽深的巷子里喊去:
“二更天嘞——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悠长的唱词在寂静的丞相府外墙上回荡,惊起了屋檐上打盹的几只寒鸦。
老李头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服,提着灯笼继续向前走去。
昏黄的灯光在青石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伴随着他“梆、梆”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浓雾深处。
随着他的离开,一道黑影沿着他原来的方向快速飞掠过,踏上屋檐,奔走在瓦片上,楚玖一身夜行衣与黑夜完全融为一体,他得快一些了。
当他刚到离皇宫最近的华仙街时,一道女子的惨叫声便传破夜空。
如此时间,不是好事啊!
女子的惨叫惊醒周边邻里,烛光一盏一盏亮起。
楚玖先是一惊,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是更快了,这里离女子惊叫事发地还有点距离。
“真是人红是非多,一波接一波”楚玖内心吐槽。
正当他快要离开华仙街时,他身后一道黑影追上了他,楚玖还没反应过来,那人便追上了他的脚步“好功夫”楚玖心想。
那人很快便追上了他,经过他身边时楚玖心里不对劲起来,正常人哪里会这样,不应该是各自奔走,大路朝天吗?这人怎么还反过来?
果然那人到他身边时,毫无预期的撞了他一下,不仅撞了楚玖还清晰地听到了“淫贼”两个字,语气冷淡轻蔑,甚至是鄙视,又有点毫不在意的意味。
楚玖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立马想要对骂回去,但那人竟然只说了三个字就快速脚尖点地的飞走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中,看方向竟然和楚玖要去的地方不谋而合。
因为刚才被撞了,又被那人用那两个字“羞辱”楚玖便停下脚步,看那人离开的方向,想把对方弄死的心达到至高点。
想他楚玖当朝丞相唯一的嫡子,生母是先帝嫡出的元嘉长公主,论身份,是皇室亲眷、权臣嫡嗣,尊贵无双,才华更是不到弱冠就是一甲第三冠绝京华。
不知是这洛都多少春归少女的梦中情郎,竟然被人说成是“淫贼!!!”
他楚玖要是淫贼,那世界上别的男人是什么?垃圾吗?
不要让我知道那人是谁,不然我一定要把他那玩意剁碎了喂狗,让他终身不举!无嗣!楚玖心里恨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