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 第23章 再见

第二十三章

“这世上没有人会爱你。”娘这样对他说。“即便是爱你也会离开你。你不配被爱。”

他那时候不到五岁，徐砚后来想，如果是之后的他一定会无动于衷，可是不到五岁的他只觉得天塌了。他哇哇哭，但如同娘所说的，没人爱他，于是也没人哄他。

娘是魏国公的妾，他是庶子。

娘相貌出众，十二岁便艳绝乡里，娘的父母是土里的老实人，怕女儿招摇生祸，早早就给女儿定了亲，是娘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读书人。娘早早地就在绣嫁衣，她女红不好，可未婚夫一点都不嫌弃。

娘及笄后的上元节，娘和未婚夫去看花灯——这是娘余生最后悔的事。他们无意撞上了京城中纨绔，纨绔见娘漂亮便出声调戏，他的未婚夫为她撑腰却被打倒，囹圄之际魏国公出手相救。

彼时魏国公三十而立，风度翩翩，和娘的未婚夫一见如故，娘却顾不上道谢，心疼地看着为她受伤的未婚夫。

为了道谢，未婚夫妻宴请了魏国公，宴上娘只喝了一杯酒，在醒来却赤身**的躺在一个男子怀中。

无媒奔者为妾。娘成了魏国公府里一个受宠爱的花瓶。

徐砚自懂事起便知道娘的日子不好过，魏国公年纪渐长身体越来越不好，一个生了庶子的美妾会被主母如何磋磨可想而知，挨饿受冻是家常便饭。所以后来在草庐守孝的日子，早已习惯受苦的徐砚看着小檀为他多吃一口饭变着花样做菜只觉得惶恐难安。

徐砚一直知道自己有两个娘。

一个娘歇斯底里，在这个会大喊大叫，会打他骂他甚至要掐死他的娘嘴里，徐砚一点点拼凑了娘的过去。真相根本不是喝醉酒的阴差阳错，而是一个想要飞黄腾达的年轻人得意洋洋明码标价献出了自己的未婚妻子，而贪图美色的魏国公对于小妾更是荒淫无道，变着法子榨取一个年轻的女子。

另一个娘温柔懦弱，会抱着他哭，会哭着说自己脏，会给他缝衣裳做好吃的糕点。

小徐砚害怕娘，也爱娘。虽然娘说不爱他。

可不爱他的娘在知道府里送给他的饭菜中被掺了毒，竟然带着他偷偷从魏国公府逃了出来。

五岁的他在夜中回头看漆黑耸立的侯府，心中只想一把火把这藏污纳垢的地方烧了。

娘和他没有文书，魏国公府也在抓捕逃奴。

娘和他做了乞丐，街上怎么会有女乞丐？歇斯底里的娘穿了男装，划破了脸，带着他在街上流浪。

后来娘捡了一个小女乞丐，叫菖蒲。

娘对菖蒲比对他好。

小徐砚一点都不吃味——偶尔也会吃醋，只有一点点。

因为徐砚半夜醒来见过娘盯着锋利匕首试探着往手腕里划的样子。

娘很早就想死了。但因为他还活着。

后来他们进了林府，娘做厨娘。后来有人嘲讽小檀是卑贱厨娘配不上他，徐砚只在心中冷笑，我还是厨娘的儿子。

老师见他天资聪慧收他为徒，他惶恐的接受着奢侈的幸福。

直到老师被卷入贪腐案，老师先是辞官避嫌，他们躲避风波去了谷村，在那里老师教书育人，还收了一个小结巴徒弟。后来老师告诉他，这个快饿死的可怜小结巴，是皇帝的儿子。

后来老师被牵连流放，他们偷偷跟着老师去南疆。小结巴年纪小，娘却很喜欢，亲力亲为照顾他哄着他，像是对自己亲生儿子一般。

娘喜欢菖蒲，喜欢青芙，喜欢小结巴做儿子。娘只不喜欢他。他也习惯了。

老师在行路的苦途上寓教于乐，徐砚孜孜不倦的学着，直到老师遇刺身亡。

老师给他们留了隐姓埋名平淡一生的后路，可是他们都没有这样听话。而是选择复仇。皇帝的儿子都能做皇帝，为什么他不能选择换一个好皇帝。

一个疯娘，一双姐妹，一个弟弟。徐砚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他开始从南到北的谋生、读书。出卖过力气，见过寻常百姓的苍生；见识过山海，领略过天下的穷奇。他吃过苦，受过辱，等到他成为探花郎时，手上还留着做纤夫的茧子。

在老师周年忌时，他们决定要回去。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当年初见时下药的人并非小檀。原本那日他是要置身事外，可最终在泪眼婆娑却始终强忍着的女孩面前，他犹豫了。

“我愿意娶她为妻。”反正他年纪也到了，反正他也需要一个妻子，谁都一样。

他对小檀的印象，很久都是一个眼中含泪却不愿意让泪水落下的女孩。

后来，娘走了。

他们明明已经考虑过千万种牺牲，他依旧很痛苦，像淋了一场经久不绝的大雨。

雨一直下，在草庐守孝的时候。

在那里，小檀承诺他：“我是不会走的，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

他从觉得可笑，到融入血肉的习惯。

小檀，小檀。小檀！

你为什么食言。

他一直以为他不爱小檀，直到他曾无数次咂摸这十年岁月，他才卑微的，狼狈的剖析自己的心，承认自己的心。十年生死两茫茫，十年的每时每刻他无不在思念着小檀。

三十多岁时他从龙之功身居高位藐看众生，他曾一刀一刀去割下伤害了他娘的人的肉，一把火烧了徐家寸草不生。他能够拥有一切，却什么都不能拥有。他无数次刻舟求剑流连于净业寺，无数次沉眠在槐江中，无数次回到小檀身死的谷村，想要求一求小檀可怜可怜他，入一入梦，让他再见一见他，可大抵小檀恨惨了他，生死不复相见。

于是在她死的第十年，他开始求神问药，寻遍方士。

而他也死在，她死的第十年。

————

大梦一觉渡平生。徐砚猛地惊醒。

徐砚只觉得恍惚，上一瞬他还在烟气潺潺的道观仙宫，这一刻却落在了真实人间。

“醒了醒了！徐砚醒了！”林青芙惊喜道。

他扭头便看见年轻了十岁的林青芙，他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已经得愿以偿，和心上人有一双儿女，很是幸福，可提到他异想天开的计划还是忍不住担忧，甚至觉得他等小檀等得已经疯了。

随着林青芙惊喜的声音，菖蒲和知文也连忙跑来。

徐砚张了张嘴，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快昏睡一年了，现在都快十月了。”林青芙双手合十念着老天保佑阿弥陀佛，“还要你命大，心脏的位置和旁人不一样，要不然你可真的就死了。”说完，她“呸呸呸”几声，脸上的笑止也止不住。

两世的记忆齐齐涌上来，徐砚只觉得头疼，他脱口而出：“小檀呢。”

林青芙的笑容谈了，她叹气：“你节哀，小檀她……”

徐砚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想起现在的日子，眼前一亮。节什么哀！

他慌张地从床上起来，穿衣就要往外走，“知文，你去牵马去。”

“你去哪？李大夫马上过来，你先让他给你瞧瞧。慢一点，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急……”

菖蒲拉着要追赶的林青芙，她比徐砚他们都要大几岁，她说道：“让他去吧，不要安排马了，他刚醒，受不得颠簸，我让人准备马车去。”

徐砚最终没有和两姐妹犟，无奈地上了马车。

知文也很开心，絮絮叨叨地停不下来：“主子你昏睡的这段时间，林老的旧案翻了，涉及旧案的人都得到了清算，太子都被禁足大半年，太子一党受挫，倒是四皇子如日中天，这不，太子刚被解禁不到三月，已经和四皇子闹得不可开交，他们你方唱罢我登台，可不热闹，让我们渔翁得利捡了不少便宜。”

“去谷村。”徐砚问：“殿下怎么样？”

“昨天殿下还来看过主子，殿下一直按着主子的计划韬光养晦做个孝子，反而打动了老皇帝。”说着，知文突然道，“殿下这几个月似乎得了一个谋士，经常对四皇子和太子，甚至是金国人的行踪很是了解，因为主子不在，我们也没敢妄动。”

“金国人还算安分吗？”徐砚问，他心里却明镜似的，皇帝十月初会生一场大病，在这之前各方都是风平浪静小打小闹，等到十月才是真正的关键。

知文道：“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没有新发现。”

徐砚这才关心起了七殿下的新谋士，这和上辈子不太一样：“新谋士？他是什么人？”

知文摇头：“殿下把消息封的挺严实，只是听说叫……叫红姑。”

知文好奇主子为何一醒来便要往谷村去，但仍尽忠职守地汇报着这几个月多的事情。徐砚却无心听。

马蹄哒哒，徐砚却仍嫌慢。

东风轻抚车帷，阳光慷慨地洒在青石的街道上。谷村是京城通往南北的交通要道，地畔槐江与南北向的沧水交界处，村里的人以打渔为生，徐砚也曾是其中一员。夏季炎热，街头巷尾没有什么人，门扉窗帏都开着，穿堂风悄悄地过。

马蹄哒哒，徐砚却仍嫌慢。

他跳下马车，没有扎紧的发带随着他的脚步飘扬。奔跑的跫音不绝，和他嗵嗵的心跳应和着。

他走过无数走过的道路，他曾经生活在这里，曾经离开这里，曾经回到血淋淋的这里。他终于跑到一处，原本这里是个小茶摊，此时原址却成了一座酒楼。

他驻足，他迟疑，一瞬间巨大的惶恐和害怕淹没了他。

如果……这是假的，如果……这还是他曾经做过的无数次梦，如果……他还是不能见到小檀。

徐砚浑身颤抖起来。

“……老板娘，你这酒可不烈啊。”酒楼里食客调笑的声音传来。“至少没有你人烈啊。”

“去你的，你想喝多烈的酒?多的肚量和多深的酒，你喝不了就别喝了回去找你娘发酒疯去。”一个熟悉的声音嬉笑怒骂着。

落日余晖，夕阳向晚，徐砚侧过身去。

金黄色阳光映着窗楹在堂中央的楼梯上拉着长长的影子，一个红裙女子掐腰站着，无限的张扬。

徐砚红了眼眶，他忍不住上前几步。却在小檀转头看他时，他避开躲在门后。

是活着的小檀！是活着的小檀！

远来的归人啊不愿做个过客。因爱故生怖，因爱故生忧。

小檀多么爱他，他又做了那么多错事。在这段感情里，他迟迟而来，对于敢爱敢恨满心满意爱他的小檀来说，他无尽的悔恨与情爱，显得是廉价。

在这段爱情里，他成了他们之中高攀的那一个。

他不敢上前。

————

小檀接完食客的打趣后，恍惚看见门前徐砚的影子，她眨了眨眼，人影没了。

小檀是这家酒楼的掌柜，因为酒楼开在交通枢纽，所以短短半年她便赚得盆满钵满。

刚开始时，她是掌勺的大厨，曾经学的厨艺帮着她名声远扬，她收了几个学徒，也有搭伙的厨子，她不吝啬自己的厨技，大家伙齐心协力日子也算红火。如今酒楼做起来了，她习惯地在大堂招揽客人。

老饕们点评着菜肴，跑堂的招呼着客人，小檀只觉得方才眼花，她扭头过去和顾客说笑。

“小二，开两间上房，再把你们这招牌菜上一上。”一队人马风尘仆仆的跑进来，为首的五官立体，他找一个角落坐下，吩咐道，“外面还有我们的人，帮着把货卸一卸，马要喂上好的草料，快快快上菜！”

如此行商在谷村很是常见，不过这为首的长相稀奇了些，让人也没多看几眼。

小檀看见他却定住了。

这人她认识，莫泽，上辈子围杀她的金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