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楼坐落京城闹市却独得清宁,不似寻常花街勾栏那般珠帘乱晃、笙歌喧沸。门楼素雅规整,青灰筒瓦覆顶,飞檐平缓舒展,檐下悬数柄素色绢灯。
朱漆大门前无揽客艳妓伫立,只立两名青衣门童。门楣不挂浮夸张扬的风流牌匾,仅悬一块乌木篆字小匾,字迹清隽,不染尘俗。
此地往来的皆是士子文人、世家贵客,说话温文尔雅,无市井之喧嚣,一眼便知是只论琴棋、不谈风月的清倌艺馆。
一条御街纵贯南北,朱杈分道,御沟荷香;往东转马行长街,白日香气四溢,夜里灯火连绵,酒楼茶坊乐馆挨次排开,人声喧闹不绝。
林疏棠来此地虽是得了裴砚时的应允,可到底是个姑娘家,做事还是低调为好。故而每次来此地都是乘坐一辆低调的軿车,马夫将她送到避人耳目的后院便先行离去,等到了时辰再来接她。
今日因着评花榜的缘故,望春楼格外热闹,往来车马接踵塞道,人车拥挤,寸步难移,短短一段路足足比平日多耽误了一盏茶的功夫。
方踏入楼中,一面熟的小厮主动迎上,面露谄媚笑意,“姑娘,可还是老样子。”
枕霜嗓音冷淡,惜字如金,“对。”
能在此处立足的,哪个不是眼明心亮的。仅是三两句话的功夫,小厮便瞧出枕霜并不待见自己,只得不动声色摸了摸鼻尖,敛了神色,恭谨引着主仆二人往三楼预留的上房去。
小厮心中暗暗想道:“这对主仆可真是怪异,每次前来总垂着帷幕遮了面目,从不露真容,莫不是哪家的贵夫人小姐出来寻乐子。”
不过这话小厮可不敢问出口,毕竟把这些贵人惹恼了,那真是会要人命的。
林疏棠素来出手阔绰得很,望春楼管事对于这个财神爷可谓是敬之捧之。知晓林疏棠喜静,特意在三楼最里头为她留了间独属她一人的上房,能进房间伺候林疏棠的都是管事精心挑选的貌美侍女。
林疏棠方一落座,在外头提前候好的侍女便鱼贯而入,不消片刻,梨花木小几上便摆满了各色瓜果点心。
林疏棠慵懒地躺在贵妃榻上,一侍女席地跪坐于她下首,力道舒缓地为她捶腿。
枕霜随手剥了个蜜橘喂到林疏棠嘴边,林疏棠摇了摇头,“你吃吧。”
闻言枕霜毫不犹豫将手腕转了个方向,“姑娘,你说谁会成为今年的行首。”
林疏棠轻酌一口茶水,“不知道,不过我挺看好清沅姑娘的。”
虽说在大多世人眼中,女伎无论艺妓、娼妓那都是卖身的水仙子,可还是有不少风流才子趋之若鹜。
行首评定要求极其严苛,各艺馆女伎报名参选。依次献艺、诗词酬答,评判以才、韵、品、色合议定等,当众揭榜,榜首便是行首,赐花红彩缎庆贺。
若一朝当选,可谓是身价大涨,日后官家、世家文宴常会相邀。便是相熟交好的姊妹亦可沾光扶摇直上,历任行首常会借梳妆打扮的由头,带上另一人同往。若那人命数好得贵人看重,哪怕是段露水情缘,也好过庸庸碌碌在此地苦熬一辈子,待到年老色衰时拿着攒下的钱,回乡下找个老实人过日子。
故而行首也同不少风流公子般,身边从不缺红颜知己。
林疏棠口中的清沅便是望春楼压箱底的门面之一,生了张足以拂动人心的美人脸,身姿柔婉,容颜清愁,语声落处,自带郁郁凄然之态,弹得一手好琵琶。
枕霜在一旁小声嘟囔道:“可我觉得红袖姑娘也不错。”
若说清沅是冬日的雪,那么红袖就是夏日高悬的日,二人并称望春楼双姝,性子可谓是南辕北辙。
林疏棠倚在枕上思考片刻,“红袖姑娘倒也不错,就是她那张嘴啊。”
话未说完,一阵刺耳的瓷器落地声打断主仆二人的对话。
林疏棠眉头微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子惶恐不安地跪在不远处,膝前散落一地的瓷盘碎片,樱桃煎滚得满地都是。
给林疏棠捏腿的侍女面色严厉,厉声呵斥道:“这般笨手笨脚的,惊扰贵客可如何是好,还不赶紧滚出去。”
那侍女垂着头,林疏棠虽瞧不清脸色,可看着她一抖一抖的肩膀,终是忍不住软下心,“行了,她也不是故意的,与其有功夫在这训斥她,不如让人赶紧把那地收拾了。”
出声呵斥的侍女也意识到自己急躁失态,连忙摆正自己的态度,“姑娘说的是,伶儿还不赶紧出去唤人进来。”
林疏棠心想:“怜儿,人长得这般可怜也就算了,怎得名字也透着这股可怜劲儿。”
名唤怜儿的侍女用袖子胡乱的擦拭了眼角,挡着半张脸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在门外候着的是她与同住一屋的好姐妹阿禾,阿禾见她眼角含着泪,忙问她怎么了。
阿怜怕她生疑,忙答道:“不小心失手砸碎的东西,还请姐姐进去帮我顶一下,我去稍作梳洗,免得污了贵人的眼。”
阿禾不疑有她,小声安慰几句,便转身进屋收拾烂摊子。
望春楼分为前后两院,前院只用于接待客人,后院才是她们这些侍女的居所。
入望春楼前,所有女子都要由虔婆相看一番,模样上等的住上房,模样中等的住下房。
阿怜底子不算差,可在这百花齐放的望春楼那压根不够看,故而被拨到下房,只能做些打杂的活。
下房常年阴冷,只有日头正盛的时候,阳光才能穿过树荫钻入屋内。
一间不大的屋子硬是挤下四人,除了中间那条专门留出过人的道之外,其余地方都被堆得满满当当。
春雪融化的水胡乱地打在她脸上,刺骨的寒凉让阿怜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她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方才屋内的场景。
榻上的美人恍若神仙妃子,云鬓高髻,美的是那样张扬璀璨,只需一个眼神,往日处处高高在上,对她们颐指气使的的上等杂役,便会上赶着巴结伺候她。
即使那人的模样气度与记忆中有所出入,但阿怜还是一眼认出,榻上的美人正是她叛逃前的同僚,南姜长公主的心腹———姜遇棠。
此刻她不是应该在谨宁公主府调教面首吗?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阿怜虽搞不清状况,可她知道她逆天改命的机会来了。
南姜和北齐虽说并未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可两国关系远不及北齐同西楚那般亲密,互派皇子为质子,同时开通经商互通的渠道,这才维持了许多年表面的平衡。
长公主手下有一明一暗两大左膀右臂,姜遇棠专门负责暗处事务,这些年可没少替长公主干见不得光的勾当。
若是将她的身份捅到官府去,姜遇棠定会被拿下。
可阿怜还未蠢到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地步,若姜遇棠的身份被捅出去,她一样也跑不掉。
倒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要挟她,待拿到足够渡完一生的钱财,自己便改名换姓,归隐乡田,省得在这儿处处看人脸色。
打定主意的阿怜暗自窃喜,殊不知麻烦已然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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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大厅中筑了一方矮台,四围绕着朱色帷幕,台面铺浅杏色锦缎。台下两侧雅座坐满寒门名士,众人皆目不转睛,屏声敛气,生怕惊扰台上正在表演的美人。
清沅弹出的琵琶曲如同她的性子一般,声调婉转,每一音调中总带着说不清的哀伤,听得人不由暗自神伤,她最拿手的曲目《昭君怨》更是弹得让听者如临其境,皆生怅然。
林疏棠倚在里间窗棂,如痴如醉地听着,脸上却挂着明媚的笑意。
“你瞧。”林疏棠挑了挑下巴,目光落到大厅最后头一青色锦袍公子身上,“那人从清沅姑娘登台开始,就一副欲泣还休的样子,莫不是不得清沅青睐,跑来扫兴的。”
陪客的书棋寻声望去,认出是那位扫把星,露出鄙夷的笑,“姑娘有所不知,此人简直就是失心成疯,前段日子清沅不过是从他身侧路过,那人便四处宣扬说清沅仰慕于他。清沅见多了也懒得搭理,可此人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胡搅蛮缠闹着要见清沅,清沅岂会答应,被拒绝后便成这副窝囊样,寡妇上坟哭得都不一定有他悲痛。”
知晓缘由的林疏棠哭笑不得,“此人竟这般不要脸。”
“那可不是吗?”书棋喋喋不休道:“得亏他是兵部尚书家的公子,不然都不知被人拖进后巷打多少次了。”
林疏棠啧啧称奇,“痴儿啊,痴儿啊,见过痴的,没见过这般不讲理的痴人,只盼没有哪个倒霉姑娘受蒙骗嫁于他,不然岂不白白耽误一生。”
“可不是嘛,瞧着白白净净像个书生模样,却一点也不知晓礼义廉耻。”
枕霜听不惯清芜的琵琶,总觉得丧气,故而一直在旁边吃点心,并未参与她们的点评。
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枕霜听到动静下意识望去,哪成想只是一眼,差点被点心哽得驾鹤西去。嘴里的芙蓉糕来不及咽下,便下意识起身行礼。
那人只是一个眼神,枕霜便停下了动作,随即一直轻咳不止,可惜林疏棠忙着点评那厮不要脸之举,压根没注意到枕霜的异样。
“不过是心存歹念,一味纠缠的登徒浪子,不值得你费心劳神,你再多看他几眼,保不齐便纠缠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