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灵篇 第1章 回忆

满天的火光映着漆黑的夜幕，翻腾的火舌卷着肆意漂浮的黑灰。

在火焰的无情掠夺下，一切事物都失去了自己原本流光溢彩的色彩，只余摇摇欲坠的黑还立在这个世界上。

但不消片刻，连这一点的异色也要被红黄相间的大火吞没。

最后映在芑灵眼里的，是一片沉寂的黑。

她已经做这个噩梦整整五百多年了，每次在梦境中都仿佛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尖叫与满天空乱飞的尸体燃烧的灰烬。

这些人的脸如同挤在一起的畸形黏腻的浮沫，争先恐后地向上涌，张开圈口控诉着她。

“为什么放火！”

“为什么不救我们？！”

“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跟我们一起去死！”

一双双手从水中伸出，想要将置身于浮叶上的芑灵拉下。

她不断地挣扎着，打掉这些密密麻麻的手臂。但越是挣扎，这浅浅的荷叶就晃动的越厉害，摇摇欲坠。

有人改变方向，转去扯她的荷叶，她身子一滑，一个不稳便落入这谭黏腻冰冷的水中。

越是挣扎着向上游，水就越是将她向下压。水面上似有一张无形的膜，将她狠狠地封闭在其中，下一瞬就要窒息。

终于，在她丧失掉最后一点力气时，她不知哪里来的毅力，一口气直接向上顶了过去。

膜破了。

芑灵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刚刚那股子窒息的绝望感中缓过来。

她坐起身，用手背试了试额上冒尖的汗水，拉了一下黏在皮肤上的衣裳，让自己好松快松快。

芑灵看向窗外，见外面夜幕沉沉，还没有半点生机。她长吁一口气，道：“又起早了。”

被这噩梦一扰，她也睡不着了。便起身换了一身衣裳，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她现住在梦兰和筮地的交界处。这边多山，她便沿着路往山里去了。

虽说夜间进山颇有些危险，但她在这里住了有几百年，早已没有什么不熟悉的地方了，便也没有顾虑，径直地进了深处。

左拐右拐的，就到了一处被灌木层层叠叠遮住的地方。

芑灵依着记忆，找到一块中等大小的石头，这上面篆刻了一个繁复的仙鹤纹样。

她伸出手抚摸着这个纹样，因为经常抚摸，原本略带粗糙的沟壑已经光滑无比。

芑灵眼神复杂地注视着这个纹样。五百年了，已经足足五百年了。她还是无法从那日的回忆里逃脱出来。

每当回忆起那日，心口都像有千万只蚂蚁啃噬一般，让她不得安宁，每时每刻都承受着愧疚的折磨与良心的谴责。

无数次她都想一头撞死在这块石头上或是从山顶一跃而下，可是想到她还未偿还的那些罪孽和那全天下最无辜可爱可怜的徒儿，她又不得不撑起精神，继续苟活在这世上。

她的思绪飘到五百年前的那个夏日，又再次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芑灵原先是氏堤城里讨生活的下九流浪荡子，只要给钱什么都做。

她没有父母亲人，据卖滑饼的李老头子说，她就是个被遗弃在桥洞边的婴孩。

她也不在意。没有爹娘又如何？孤身一人又如何？谁又能保证亲生的爹娘好好养自己呢？

与此相比，不用面对爹娘抛弃的场景的自己反而还算运势不错。

芑灵这样随随便便地想着。脚上也漫无目的地随意行走。

前一个差事领到的银钱够她逍遥了快一个半月，今儿已经见底了。她向来是这样的，做一件事，领一些钱，快花光了再出来。也无所谓什么积蓄，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今日出来倒是与以往有所不同，她决心找个报酬高点的差事，这次可得领多点银钱。她可不想老出门做工，便是烦也烦死了。

走到她那“出生地”岷澪桥洞边，这里照常是人来人往的，什么鱼龙混杂的人都在这里走。

芑灵随意找了个角落蹲着，嘴里叼了根叶枝，隐在阴影里，抬眸瞧着走过的人。

她不做那些刀尖舔血的差事，那太危险，芑灵太惜命。她要做也做些偷鸡摸狗的小勾当，最常做的就是帮那些贵妇贵夫们查探枕边人是否在外面藏人或是有无野孩子。

她本想今天再吊个大货，芑灵在这方面也算的上有名气了，不少人会专门来找她。

芑灵不停地打量着走来走去的人，评算着他们的意愿。

她“啧”了一声，“没法开张啊。”

“那吾今日就算你的第一个客人了吗？”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

头顶笼罩了一层阴影，好似要把她圈起来一般。

芑灵疑惑地想：奇怪？人从哪里出来的，一点动静也无。

下一刻，她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抬头换上惯常的讨好的笑，“哎，大人！您找小人何事？”

这人穿了一身暗色衣裳，细节处的纹绣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舂金线，头上被一顶兜帽彻底将上半身遮住。只看身形分不出男女来，颇为神秘。

芑灵心里一转，笑道：“大人不说话是为何？不说话我怎么知道您想要我干什么呢？”

这人缓缓开口道：“自是有重要的事情说。只是这地方……”他左右瞧瞧，像是对周遭有些不满。

芑灵了然，这是想找个安静的地儿谈了。看来是个大活儿，她内心思忖着。

这时候就需要她提供一些便利了。

她揉揉有些酸胀的脖颈，站了起来。她抬起右手，引道：“大人请跟我走。”

黑袍人默不作声地跟在芑灵的身后，跟着她离开了岷澪桥，左拐右拐的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地儿。

房屋一层层地垒上去，像往天边延伸。

他有些好奇，这地方距离岷澪桥并不远，瞧着也不是没有住人的样子，怎么人这么少。

他有些狐疑道：“这地方确定安全？”

芑灵回头，知道这些贵人向来多疑，解释道：“这个时候，人都出去找活了，屋子里没人的。”

他还是有些谨慎，想了又想，开口道：“要不还是我去找一个地方谈事好了。”

芑灵笑道：“大人，您放心，小人有分寸，就是闲聊的谈话也绝不会泄漏出去半分的。您从别人那儿应该也是知道的，小人向来做事有口皆碑。”

这人定住，没有说话。风轻轻吹过他的兜帽，黑纱荡出妩媚的弧度。

“大人……”

芑灵有些疑虑，若是找枕边人麻烦的贵人，怎么会这么迟疑？这人上来就什么都没问，就直接找上了自己。原本以为是老手，如今看这做派，又生涩的很。

她心有不安，又问了声，“大人，是谁像您引荐小人的呢？”

这人还是不说话，芑灵心里一动，拔腿便要闪，谁知这人腿快的吓人，一个瞬闪，抓住她的手臂就把她拉到旁边狭小的过道里。

“别动！”

芑灵冷笑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谈生意，怎的突然动起手来了？”

他沉声道：“你跑什么？”

芑灵盯着手臂上那双戴着黑色鹿皮手套的右手，这人力气大的惊人，此刻掐的她生疼。

“我要做什么？大人看起来不是诚心要与我做生意，所以我打算放弃了，要走，不行吗？”

“你为什么觉得吾不是诚心的？”

芑灵“呵呵”笑着，“大人多次怀疑我，甚至我问的人什么大人都不回答。要做生意，至少也要显露出您的一点诚意吧？”

他道：“吾哪里没有回你？何人引荐吗？”

芑灵道：“正是。”

这人松了一口气，手上微微卸了一点力，道：“李氏凤岐老爷子引荐吾来找你。”

李凤岐！

那个偷东西的臭老头！

芑灵瞳孔震缩，一使劲，挣脱出黑袍人的禁锢。她哑声道：“你找我做什么！？”

黑袍人看见她这幅慌张的神情，却恢复了他运筹帷幄的淡定，“听李老爷子说，你继承了他的全部衣钵。他老爷子的盗术天下无双，而你是唯一一个极其接近他境界的人。”

他掸了掸手臂，接着道：“李老爷子如今金盆洗手，再不应请。吾纵然是千求万请，也没能打动的了李老爷子，但李老爷子看吾实在诚心，就告诉吾，在氏堤城里岷澪桥洞边，有一女子，是他曾经的关门弟子，盗术高超。若是可以，可去找寻。”

芑灵听了，心里狠狠地臭骂李凤岐这个老不死的东西，这就直接把她给卖了！真不是什么好玩意！

如今直接被抓住，她也没什么好说的，怯怯的笑，“那大人是怎么认出我就是李凤岐说的那个人呢？大人就不怕认错了？”

黑袍人道：“你很有做小偷的气质。一眼就看出来了。”

芑灵笑道：“想不到大人如此风趣。哈哈。”

这人又不说话，芑灵笑哈哈的问道：“大人要小人帮忙盗取什么呢？小人至少要知道这点吧？”

黑袍人指了指过道外面，芑灵会然于心，领着他从过道出去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他从衣襟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芑灵接过。只见上边用金线勾勒了一个繁复的纹饰，她有些不解，抬头问道：“这是？”

黑袍人抱起手臂，缓缓说道：“你可知道仙鹤一族告家？”

“有听说过。”芑灵自然不会不知道，仙鹤告家是个极良善的家族，族人皆乐善好施，在梦兰人人称颂，颇得人心。同时但告家也极其低调，就连消息灵通的她也对他们没多少别的了解，只知道个大概。

他伸手指了指纸张上的图腾，“这就是他们家族的图腾。成年者皆要烙印上这个图腾，表示可以从此正式掌管一部分家族事务。”

芑灵还是有不解，可这与自己要做的事又有何关？

他语气陡然一变，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帮我盗取仙鹤一族的至宝。他们藏放宝物的地方上边就画着这个图腾。”

芑灵问道：“宝物长什么样子？”

黑袍人摇摇头，“不知道。但传说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物，再危急的情况下，只要还有一丝神魂，就还能存活在这世间。”

芑灵一惊，这么厉害的神物。可不知道模样，又只知道藏宝的地方画着这样的图腾，想要凭借这么点线索就盗取到，不亚于痴人说梦。

她踌躇道：“这太难了。我并没有很大的把握……”

黑袍人抬手打断，“事成之前，我给你一千两月牙珠。事成之后，我还另有酬谢。”

一千两月牙珠！够自己吃喝不愁过至少一百年！

“成交！”

芑灵笑都带上了十分的真情实感，“那大人，小人什么时候行动呢？是听您的吩咐还是小人自己决定？”

“三个月之后，是家主嫡子的周岁宴。到时候你就随吾进去，伺机盗取。”

芑灵疑道：“周岁宴那日不会太过显眼了？到时肯定许多人庆贺，外客来往不绝，那戍守定然严密，又如何去盗取呢？”

黑袍人道：“告家周岁宴只请本家的人，并没有外人，故而戍守并不会过于严密。”

“那您是怎么进去……”

“这我自有办法，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好。吾负责把你带进去，至于怎么盗取，就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了。”

芑灵心想：看来这雇主也是个有秘密的人。了解到这些消息倒也不易，看来是费了许多功夫。

她微微低眉，道：“是。”

两人约定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黑袍人便悄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