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刺破校园的静谧,原本安静的教学楼瞬间炸开了锅。
荀沅慢慢收拾着书包,动作轻缓,刻意放慢了速度避开人流。她不太喜欢拥挤的热闹,只想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再走。
身旁的沈宜寒动作快得多,书包拉链一拉到底,正转头想跟荀沅说话。
“沈宜寒,走了,回家。”
沈适寒单手插着兜,径直走到两人面前,脸上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孙婆婆新出了哈密瓜口味的冰淇淋,一起去吃吧。”
荀沅下意识抬眼,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胸前别着的校牌——沈适寒。
名字真像啊。
“你们……是不是亲戚呀?”
沈宜寒立马一脸嫌弃地瞥了沈适寒一眼,撇着嘴摆了摆手,仿佛沾到什么麻烦事:“他呀,他是我出生时的附赠品,甩都甩不掉。”
沈适寒嗤笑一声,伸手就敲了下她的脑门。
“附赠品?我是你哥,该你是赠品才对。”
沈宜寒不想再跟这个讨厌的人啰嗦,转头笑眯眯地对荀沅说:“荀沅,我们一起去吃冰淇淋吧。”
“对,新同学一起吧,我请客。”沈适寒收回手,客气地说道。
荀沅看着眼前兄妹俩互不相让、又闹又嫌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的笑,心里的拘谨稍稍松了些。可终究还是不习惯跟刚认识的人一同外出。
“不了,谢谢你们,我先回家了,就不去啦。”
沈宜寒还想再劝,伸手拽着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不想去就别勉强。”
一道懒懒散散的声音忽然从旁侧插了进来,没什么戾气,反倒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解围意味。
言叙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过道旁,背着书包,看起来漫不经心,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替她解了围。
荀沅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她没想到,言叙清会突然开口帮她说话。
沈宜寒闻言,也不再强求:“行,那我们下次再约,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荀沅轻轻点头,温声道别,“宜寒,明天教室里见。”
荀沅背上书包,脚步轻缓地转身走出教室。
刚一出门,言叙清也跟着迈步走了出来,两人在走廊上一前一后,她正好走到他身前。
周围没什么人,脚步声格外清晰。
荀沅正要往楼梯口走,身旁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不太自然的声音。
“那个……明天见。”
是言叙清。
他没看她,脸微微偏向外侧,耳根却悄悄泛红,明明只是几个字,说得却有点生硬,像第一次做这种事一样别扭。
荀沅慢慢回过头看他,身体微微弯曲:“再见。”
说完,她才攥紧书包带,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楼梯。
言叙清站在原地,目送她沿着楼梯慢慢消失在暖橙色的夕阳里,直到那抹白色的衣角彻底融入光影,才缓缓收回目光。
“怎么了?不舍?”
沈适寒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慢悠悠走过来,胳膊往他肩上一搭,笑得一脸了然。
“你有病吧?”
“你咋还骂人呢?”沈适寒挑了挑眉,笑得更欠了,“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我还不能问一句?”
言叙清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迈步就往楼梯下走,脚步都比刚才乱了几分:“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冰淇淋抢了扔垃圾桶。”
“我去,我都差点忘了,我们赶紧去孙婆婆那,我刚才先让小明去排队买了,别一会儿化了。”
说着就拽着言叙清往校门口拖,半点不敢再调侃。
言叙清被他扯着往前走,嘴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却没真挣开。
沈宜寒跟在后面,看着这俩人一前一后急匆匆的样子,一脸无语地跟上。
晚风掠过树梢,言叙清看似脚步匆匆,心里却还停留在刚才楼梯口。
这是她跟我说的第二句话了吧。
荀沅刚出校门,就看见妈妈南渝在门口向自己招了招手。
“沅沅,这里。”
“妈,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让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吗?”荀沅又惊又喜。
南渝将荀沅的书包接了过去:“我想着你今天第一次在这上学,还是过来接接你比较好。”
“又不是第一次上学,我可以的。”话虽这么说,荀沅见到南渝还是很开心。
“那我下次就不来接你咯。”南渝打趣道。
荀沅笑着挽着南渝的手:“别啊。”
晚风裹着夕阳的暖意,母女俩并肩走在放学的人潮里,身影依偎在一起。荀沅挽着妈妈的手,眉眼间是卸下拘谨的柔软,一天里在陌生校园积攒的不安与局促,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这一幕,让刚出校门的言叙清全都看见了。
他站在原地,看得微微失神。
原来她不是总是怯生生、安安静静的。
原来在熟悉的人面前,她也会这样放松、这样鲜活。
这跟在学校真是两模两样。
言叙清几乎是脱口而出:“……挺可爱的。”
沈适寒耳朵尖,立马凑过来坏笑:“你说什么?谁可爱?”
言叙清反应过来,立马向孙婆婆店里走去:“没什么,你听错了。”
“不可能,我听得清清楚楚。沈宜寒,你也听见了,对不对?”沈适寒一脸肯定,想要在妹妹那里得到更确定的验证。
沈宜寒一脸疑惑:“听见什么?”
沈适寒一脸无语地看着沈宜寒:“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你!”
言叙清将二人推开:“沈宜寒,别理他,就是他听错了,走了。”
孙婆婆店中,李向明已经等候多时,见三人进来,立马站了起来。
“够慢的。”
沈宜寒没理他,只是发现桌子上不见冰淇淋:“冰淇淋呢,你没点啊?”
“点了,我让孙婆婆先别做,不然等你们来早化成水了。”
沈适寒笑着将胳膊搭在李向明肩上,“行啊,小明,考虑够周到的啊,今天高兴,我请客。”
言叙清打趣,“走狗运捡到钱了?这么大方。”
“什么啊,是我阿公今天早上刚给了我点。”
“什么?!”沈宜寒听到这话一下子炸了,“阿公怎么只给你不给我!”
“呃……大概没找到你吧……?没事,一会儿我分你点。”
言叙清有些无语,“那你中午干嘛纠结那么久买哪个牌子的矿泉水?”
“该省省该花花,你别管那么多,反正这次我来请就行。”
说着,孙婆婆便端着四碗冰淇淋来到他们桌前:“婆婆都给你们留着呢。”
四人坐下,开始享受眼前这份清凉。
言叙清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冰凉绵密的奶香混着清爽的瓜甜在嘴里化开,甜度刚好,一点也不腻。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下,是真的很好吃。
可就这么一个很平常的瞬间,他脑子里毫无预兆地,就冒出了荀沅的脸。
她……会不会喜欢呢?
荀沅回到家,其父荀园已经做好了饭。
“爸!你今天做的什么好吃的?这么香。”荀沅迫不及待地跑进了厨房,顺手就拿起盘中的小酥肉。
“哎呀,脏,快去洗手,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荀园把她的手轻轻拍开,笑着嗔怪。
饭桌上,南渝和荀园看着荀沅正吃着饭,四目相对,欲言又止。最后南渝给了荀园一个眼神,示意他来说。
荀园放下筷子,搓了搓手:“那个……沅沅,爸今晚做的饭好吃吗?”
“好吃,我今晚可以再吃三碗进去。”
荀沅没有一点犹豫地回答,眉眼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那……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荀沅一怔,握着筷子的手指轻轻顿住,刚才还轻松的神情淡了些许。
我要告诉爸,今天有人把我助听器认作耳机了吗?
算了,反正事情已经解决了,说出来他们会担心的吧。
“挺好的,老师很亲切,同桌对我也很好。”荀沅继续吃着饭。
“那就好,那就好。”对于荀园和南渝来说,荀沅的回答算是让他们心中的大石落了下来。
但南渝还是有些不放心:“沅沅啊,在学校如果被欺负了,要跟爸爸妈妈说哈,不用一个人憋在心里。在学校有什么事,也可以找刘伯伯。”
“放心吧妈,我在学校很好的。”
荀沅低下头,小口扒着碗里的饭,思绪却不自觉飘回了今天在学校的事。
早上被言叙清误会助听器是耳机时,她又慌又委屈,可后来他知道真相后慌乱后悔的样子,还有递来草莓软糖、红着耳根笨拙道歉的模样,都让她悄悄改观。
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难接近,也没有真的想欺负她。
他会不会跟我想的不一样呢?
吃完冰淇淋后,四人准备各自回家。言叙清的家与另外三个人不是一个方向,告别后便独自走进一片老旧居民楼。
楼道灯光昏黄,墙皮斑驳,随处堆着杂物。
他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屋子不大,家具老旧,收拾得还算整齐。
“叙清,你回来了?”
张秀兰从狭小的厨房探出身,脸色带着长期操劳的憔悴,声音轻轻的:“今天在学校……还好吗?”
“嗯,挺好。”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母子俩面对面站着,竟不知道再往下说些什么。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不知如何化解的尴尬,谁都没有先开口。
张秀兰先轻轻移开了目光。
“我给你留了粥,热一热就能吃。”
“不用,我在外面吃过了。”
张秀兰顺手将桌上散落的几张催债单叠好收进抽屉,不想让言叙清看见。
但言叙清还是看见了,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角,却只装作没瞧见。
见言叙清不说话,张秀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
“在学校别跟人起冲突,平平安安就好。”
“我知道。”
他走进自己狭小的房间,关上门,才卸下一身故作轻松的外壳。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连转身都有些局促。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算是唯一的装饰。
言叙清往床上一坐,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校门口那一幕——荀沅挽着妈妈的手,笑得轻松又明亮,有安稳的家,有不必遮掩的欢喜。
而他,连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都不敢让母亲多问。
原来有些人的温柔与安稳,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拥有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