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又下雨了,敞亮的客厅是察觉不到雨落的痕迹的,需得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观望,才能得知下雨。
忽然怀念起自己的老破小来。客厅的灯年久失修,灯光昏暗,恰好掩盖了不甘的心思。打雷声和暴雨疾驰而下的声音,虽然吵,但总显得不那么寂寞。
雨天是最让人心安的,潜意识里觉得坏人不会选择在这样的天气里顶风作案,偷盗抢劫。
许香溢正蜷缩着身子,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微信里的联系人不多,其中一大半都是她的客户。
唯独有个ID叫狐狸的人不同,既是她的客户,也算是她的朋友。仔细想想,她们能成为朋友,大概是因为自己打字要比口述表达温和的多。总不至于因为讲话太难听而得罪对方。
狐狸是个网络小说家,在碧水APP上连载文章,据说还是个签了20年卖身契,前八年都碌碌无为的顶级糊咖。许香溢挺佩服狐狸的,说她是个纯粹的艺术家也不过分。人都快吃不起饭了,还是坚持所谓的文学艺术。
真想给她忠告,去写H文吧,必火!
说曹操曹操就到,狐狸的头像闪烁了两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香香~在吗?】
许香溢的ID叫做香香,【在的在的,小狐狸~】
狐狸:【我要去南京,你在南京对吧,能帮我找个靠谱的房吗?我要租两年左右。】
许香溢问:【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呢?】
狐狸:【最好是老小区,那种年久失修,整洁朴素,有年代感的…我即将开坑的小说的女主角是南京人,人设是贫困忧郁文青。】【QVQ】
香香:【是不是想要那种室内灯光昏暗,窗户不隔音,楼道漆黑狭窄,楼体侧面爬满爬山虎的房呢?】
狐狸:【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有吗?香香…】
许香溢心想:有,可太有了。快速打字回复道:【你的预期价位是?】
狐狸:【这次我打算边做点儿兼职,边写作,也切身体会下主角的感受嘛…嗯…除了衣食住行外,能接受的房租大概是四千块左右…南京物价怎么样?能租的下来吗?】
许香溢难得有这么一个朋友,想着狐狸也不容易,大方道:【我有一套房,两室一厅,地理位置不错,只是主卧的窗户关不严,其余家具都是好的…你不嫌弃的话,就先住着吧。】
狐狸:
【你太好了,香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么么哒~等我成为享誉海内外的知名作家,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我一定向你公开致谢!!!爱你呦~】
香香:【表情包:加油~】
狐狸应当是很开心,还和她谈论起新作品来:【我笔下的主角之一,是个能力强内核稳的人,但为了让高岭之花有点儿人间烟火气,我决定让她掉一下粪坑,不知道给这人物起什么名字好…】
许香溢瞬间就有了馊主意,敲击屏幕,打出一行字:【还真是个特别的角色啊,我有想法,想听吗?】
狐狸:【速速告诉我。】
香香:【林禹河…怎么样?】
“正在输入中…”几个字消失又出现,许久,狐狸的信息才发过来:【嗯,这个名字挺中性的,就是会不会太大了点?】
…
林禹河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是大一的运动会。
当过牛马大学生的都清楚,高校就喜欢办些“强制性自愿”的事儿,比如说安排大一新生当观众。
新晋大学生许香溢表示:就不服从安排。
却被当时学生会的狗腿子抓了个正着,“你们三个站住,去卫生间的话,左转就行。要是特殊情况离开,请出示下假条。”
许香溢当然不理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凶神恶煞的学生会,在她叛逆张扬高调的作风下,显得特别没有威信。身后的几个同学见这架势,也都趾高气昂的离开了操场。
不料运动会结束之后就东窗事发,许香溢等三人,每人“奖励”记过处分一次,全系大会上朗诵反思一次,全校通报批评一次。
她和林禹河的梁子就是这时候结下的。
念反思那天她不仅穿了高跟鞋还化了全妆做了造型,一时间风靡全校,成了表白墙的风云人物。不知情的同学追捧她的美貌。知情者则是:逆天,挨处分违纪还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得奖了呢!不知廉耻的装货一个。
她从来都是招摇跋扈的人,贯不会在意旁人眼光和评价。
事后她问同学:“那个拦咱们三个,还挺有手段的学生会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林禹河。”
呵呵,林雨荷,她还大明湖畔夏雨荷呢!结果一转头就瞧见了辅导员。辅导员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却是什么也没说。
也是后来才得知,原来记过并不是林禹河手段高明,而是一块儿逃跑的另外两个女生没干好事,使用违规电器把宿舍点着了,虽然没造成财物人员的损失,但还是被校领导当做典型处理。
这两个女生很没义气,毫不迟疑的交代说:“我们用的是同学的夹板…是许香溢的…她也没留在观众席,我们是一块儿偷偷跑出来的,就是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林禹河是大一下半学期转到法律专业的,就像所有偶像剧情节一样,恰好转到和许香溢同一个班。这也让本应该不再有交集的、结过梁子的两人,再续前缘,阿不,再续孽缘。
死对头来了,她当然得好好的尽一尽地主之谊,攻击、辱骂、孤立、服从性测试…总之,折磨同学的手段层出不穷。
但矛盾双方在一定条件下是能相互转换的,骂着骂着也就骂出感情来了。所以实际上…她和林禹河也有过一段关系不错的蜜月期。
记得一次去K歌回来的路上,她问林禹河:“你这个名字挺像是小男生的名字诶。”
林禹河说她的名字是妈妈起的。
“姓名,姓谓之我。”
她的妈妈告诉她,在一个人的名字中,姓代表了自己。她姓林,那么她就是屹立山间的树林。五行相生相克,需有水生木。流淌于山涧的水叫做河水,于是妈妈就为她取了一个‘河’字,来滋养她这座小山林。
但一个人如果光有扶持,就容易养成依赖不独立的性子,于是妈妈又请来了上古人神,大禹,来治一治这河水。让大禹在河水湍急时开渠筑堤,在河水干涸时引流入渠。
如此,便有了林禹河。
当时的许香溢听完之后哇哦了一声,连连称赞这名字太好了。
狐狸也同样,听完寓意之后直接爱上了“林禹河”这三个字。她问:【真震撼啊,是你身边有人叫这个名字吗?】
许香溢选择对她和林禹河的这段‘非正常关系’避而不谈,随口扯道:【没有啊…这是我给我将来的孩子起的名字。怎么样?用心吧。】【表情包】
狐狸:【哦~原来香香的恋爱对象姓林啊!】
怎么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许香溢只得放下手机,闭目养神。
最后,竟真的睡着了,听见玄关处的动静才醒来。
林禹河今天下班很晚,十点钟左右才回家,扎着低丸子头,穿的很正式,深灰色收腰西装外套,同材质长款包臀裙,裙尾开叉,配上一双黑色平底皮鞋。单手扶住鞋架,另一只手脱鞋的姿势相当有女人味。
但,陌生,太太太陌生了。许香溢心里腹诽着:呵,金主猫猫还穿成这个样子去上班,简直不知体统,有伤风化,勾栏样式,真是老光棍穿西装,不知道骚动给谁看,欠收拾。
心里没由来的生出几分不爽,但又算不上生气,不知道怎么去形容,总之…许香溢的心情不太美妙。
弯腰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拖鞋的林禹河踩着一双棉拖,皱着眉头从玄关走至客厅,“你看见我的拖鞋没?”
这人正盯着自己的脚,明显是瞅见了拖鞋在哪里,还明知故这么一句,呵呵,装什么装啊?
许香溢把脚上的拖鞋脱下,往林禹河那边踢了踢,**着双脚悬在空中,“我的人字拖在浴室,麻烦林大律师——给我拿过来。”
林禹河看了眼许香溢,并没有说话,本本分分地走进浴室把那双薄底黑色人字拖踢了出来。这动作看着人不快,似乎将她的鞋拎出来再半蹲着将鞋给她穿上才对劲…
当然,她已经成了金屋藏的娇,对金主小河视若仆人的想法绝对不能再有,于是老老实实的穿上了自己的鞋。
结束这场小乌龙后,林禹河回到卧室换睡衣。许香溢紧随身后的行为令她有些不解,于是委婉的提醒道:“我要换衣服…”你先离开吧。
许香溢倒是很恣意,坐在了床上,翘着二郎腿道:“哦,你换你的衣服,我坐我的床。”
“…”
林禹河身材还不错,胸一般般,但臀特别翘,许香溢很荣幸的欣赏过。
当时她手头富裕,价格不菲的定制的礼服有好几套,林禹河担任表彰晚会的主持人。她便自告奋勇的负责起了林禹河的妆造。
酒红色的礼服,版型做工面料都很好,修身又不失体面,公共场合穿绰绰有余。只是这件礼服穿内衣会很影响视觉效果,许香溢绝对不允许她的衣服被劳什子内衣降低了档次,于是她蜜语甜言地哄骗着林禹河,亲自给她换衣服。
一切就都尽收眼底了。当然,那时她眼里全是对美的追求,毫无其他心思。
这女人现如今的身材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使得许香溢不禁在心中感慨:邪了,长款深色宽松睡裤怎么也能穿的这么好看。
从脚踝到发丝,她再次仔细打量了一遍后,踢了踢金主小河的小腿,真心实意地夸奖道:“…你变漂亮了,林禹河。”
林禹河挑了挑眉,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吃饭了吗?”
“没吃呢。”
早上喝了几口粥,然后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
她身体很差,心脏也不太好,睡惯了硬沙发,软床刚躺上去还好,睡久了就会难受。昨晚迷迷糊糊的一直维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早上起来时浑身酸痛无力。
正站着的人再次张口道:“我也没吃呢,你想吃什么?”
从前饿了就吃泡面,偶尔吃点儿超市里特价水果,忽然有人问自己吃什么,还有点不适应…想到这,许香溢半死不活地说了句:“你自便吧,我不饿,要去客厅看电视剧了…”话毕,就起身走了出去。
林禹河没再提吃饭的事情,也跟了上去,坐在她的身旁同她一起看《花千骨》。
许香溢再次有意识是被拍醒的,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头很痛,整个脑袋晕晕乎乎的,晃了晃,觉得自己头已经质壁分离了。想吐奈何肚子里没东西,干呕了几下,胸腔火烧般的难受。
“你发烧了…”
眼睛被过分亮的电灯晃得睁不开,听见有人跟她说话便点了点头,费劲的拉起被子蒙在自己的头上,又被掀开…紧接着被灌了碗很苦的汤水,呛得她干咳了好几声。当时她就想,林禹河可真坏,究竟喂自己喝什么不明液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