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破壁甲生
孙强的最后记忆是廖余维度巷口那碗刚泡开的酸辣粉,红汤晃得他眼睛发涨,胡刚在旁边抢他的酸豆角,玉贵举着手机拍城管掀摊子,突然地面裂开一道柠檬黄的缝,缝里飘出消毒水混着野栀子的味道,三个人就抱着酸辣粉碗一起掉了下去。
掉下去的时候孙强感觉自己的骨头在融,像被泡进温水的软糖,从脚趾头开始慢慢发黏。
他想喊胡刚,嘴张不开,喉咙里长出一片滑溜溜的膜,手摸下去,原本长手指的地方变成了分叉的鳞,凉丝丝蹭着掌心,像摸了一把刚从江里捞出来的鹅卵石。
“别摸了,”胡刚的声音从两米外飘过来,瓮声瓮气像闷在水缸里,“我尾巴缠到石头了,帮我解一下。”
孙强费劲地转过脖子——哦不对,不是转脖子,是整个上半身跟着扭过去,他看见胡刚盘在一块青灰色的大石头上,一张人脸清清楚楚嵌在蛇颈那里,胡刚的眉毛还是浓的,眼睛还是小的,就是下巴往下连着水桶粗的蛇身,鳞片是暗铜色的,在空气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旁边玉贵更夸张,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脑袋歪着,鳞片是奶白色的,正吐着分叉的信子舔树叶上的露水:
“别吵,我试试这个能不能吃,廖余维度的酸辣粉我还没吃完呢,掉下去的时候汤洒了一裤子。”
孙强动了动尾巴,尾巴扫过草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低头看自己,脸还是自己的脸,黑头发方下巴,左眉角还有小时候摔的疤,腰往下就是一丈多长的青黑色蛇身,鳞片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片边缘都泛着淡金的光。
他试着扭了扭,居然比原来走路上楼还灵活,就是站起来的时候总不小心把尾巴缠到树桩上。
“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孙强总算把尾巴从树桩上解下来,吐了吐信子,信子扫过空气,居然闻见了水腥味,还有混着金属光泽的甜香,“什么味儿这么香?”
“往那边走,”玉贵吐着信子指了方向,“我闻见水了,还有......金子?白玉?像首饰店橱窗里那种味儿。”
三个人扭着蛇身往香味飘来的方向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得望不到头的河横在面前,河水是淡碧色的,风吹过,浪拍着岸边的金沙,亮得晃眼睛。
河对岸就是山,山势斜斜往远处铺,山脚住了好多和他们一样的人面蛇精——都是人的脑袋嵌在蛇身上,有的脸是老的,长着白胡子,有的脸是小姑娘,扎着羊角辫,全都盘在河边的杨树下,晒着太阳打磨河里捞上来的金沙,把碎白玉嵌在鳞片缝里。
看见三个外来的人面蛇精,老蛇精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白胡子老蛇精盘着身子凑过来,信子扫了他们三个三下,突然昂起头:
“是廖余维度来的客人!大祭司说过,会有三个外来的人面蛇从裂缝里来,帮我们打山北的人面鸟怪。”
孙强愣住了:
“什么?打谁?”
白胡子老蛇精把他们领到山南边的洞穴里,洞穴墙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还有画:
画着山南的人面蛇精在河边晒金沙,山北的人面鸟怪扑过来,抢金沙抢白玉,把蛇精的鳞片掰下来扔河里。
老蛇精指着画说:
“我们南舍维度,整座山就是南舍山,整条河就是南舍河,我们山南住人面蛇精,要用南舍河的水淘了金沙,混着碎白玉修炼唤云降雨功,修炼成了就能让地里长庄稼,河里出鱼,我们全族都能活。
山北那边产的黄金白玉比山南多十倍,他们住人面鸟怪,炼的是呼风喷火功,要抢我们山南的河水,还要把我们的金沙白玉都搬去他们那边,去年冬天刚抢了一波,我们死了三十多个弟兄,再打过来,我们全族都要完了。”
胡刚甩了甩尾巴,把一块拦路的石头扫到河里,溅起好大浪花:
“合着我们掉这儿来就是当打手的?原来我在廖余维度就是个送外卖的,天天爬楼抢单,到这儿还要打架?”
玉贵绕着洞穴转了一圈,尾巴碰了碰墙角堆的金块,金块滚了滚,发出清脆的响:
“打就打呗,原来我们在廖余维度天天挤地铁,工资不够花,房租涨得比头发快,到这儿还有大块金子拿,不比原来强?再说了,咱们都变成蛇了,还能回去吗?”
孙强想了想,确实,那个柠檬黄的裂缝掉进来就没了,回去肯定是回不去了。
他摸了摸自己鳞片缝里蹭到的金沙,细金粒蹭着皮肤,居然暖暖的,好像力气从脚尾巴尖往脑袋顶冒:
“那行,打就打,我们三个既然来了,就跟你们一起干。你们说,那鸟怪长什么样?”
老蛇精眼睛亮了,挥着信子召来所有小蛇精,洞穴里瞬间挤满了大大小小的人面蛇,密密麻麻的鳞片在火把光下泛着光,像铺了一洞流动的星子。
老蛇精端来三个用整根白玉雕的碗,碗里盛着南舍河的水,水底沉着三颗拇指大的金块:
“外来的弟兄,先喝了这碗南舍河水,咱们一起修炼唤云降雨功,喝了水,沾了金气,就能用功法了。”
孙强端起碗,水甜丝丝的,金块在碗底转,喝下去之后,瞬间感觉丹田那里暖烘烘的,他试着对着远处的云吐了口气,居然真的有一团小云从他嘴里飘出来,落在树枝上,把树叶打湿了一片。
胡刚更厉害,吐一口气,半亩地的云都落了雨,把旁边几个小蛇精淋得直缩脖子。
玉贵试了试,居然召来了一大片乌云,吓得老蛇精赶紧喊停:
“够了够了,还没打呢,先别把咱们自己的庄稼浇坏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面蛇精都在河边开宴会,烤了南舍河捞的大鱼,把碎金撒在鱼上,香得孙强吃了三条,撑得尾巴都盘不起来。
他躺在河边的草地上,看着南舍维度的天,天是淡紫色的,星星是银蓝色的,比廖余维度的星星亮多了。
胡刚躺在他旁边,啃着鱼骨头说:
“你说咱们原来那算什么日子啊,天天九点上班六点下班,老板天天PUA,房租占了一半工资,连个对象都找不到,到这儿好歹成了精,还有大把金子,比原来强。”
玉贵吐着信子抓了一只飞过来的萤火虫,萤火虫在他信子尖亮着:
“强哥刚买的房呢,贷款还没开始还呢,就掉这儿来了。”
孙强笑了笑,风把南舍河的水腥味吹过来,带着金沙的暖香:
“贷款就让银行收回去呗,反正我也回不去了。在这儿当蛇精,比在廖余维度当房奴舒服。就是不知道那个鸟怪到底有多能打,明天去探探路?”
第二天一大早,孙强三个就扭着蛇身往山北走,南舍山的南边是缓坡,越往北走越陡,路两边的草都变成了焦黄色,空气里飘着烟味,还有烤焦羽毛的糊味。
走到半山腰,就看见路边插着好多根羽毛,羽毛根沾着蛇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
玉贵用尾巴卷起来一根,羽毛是暗灰色的,比扇子还大,边缘卷着焦痕:
“这鸟怪个子不小啊,一根羽毛都这么大。”
再往上面走,空气越来越热,到了山北的平原,老远就看见一群人面鸟怪,果然和画上画的一样,都是人的脑袋长在鸟身上,翅膀张开有两三丈宽,爪子尖尖的,抓着大块的黄金和白玉,堆在营地旁边,他们嘴里喷着火,把山坡上的树都烧秃了,火风一卷,灰就往南边飘。
领头的人面鸟怪是个大脸盘子的壮汉,脸上有一道刀疤,正坐在一块一人高的金砖上喝酒,看见三个蛇精过来,哈哈笑了,笑声震得旁边的玉块都掉了下来:
“哪儿来的三个小蛇精,还敢自己送上门来?叫你们老族长把河边的地盘让出来,我们还要挖河改道,把水引到山北来,不然把你们都炖了蛇羹。”
胡刚当时就怒了,尾巴一甩,一块斗大的石头就砸过去,砸在那刀疤鸟怪的胸口,刀疤鸟怪动都没动,翅膀一扇,石头就碎成了渣:
“就这点力气?小蛇精还敢狂。”
刀疤鸟怪扑过来,嘴一张,一道大火就喷了出来,火焰带着热风,烤得孙强的鳞片都发烫,他赶紧召来一片云,雨落下来,火“滋”的一声就灭了,只冒了一股白汽。
刀疤鸟怪愣了一下:
“哟,还会唤雨?不错不错,抓了回去当苦力,给我们淘金沙,下雨灭我们练功的火,正好。”
所有鸟怪都扑了过来,翅膀扇起大风,风裹着火,往孙强三个这边吹,整座山坡都烧了起来,烟冲天,把淡紫色的天都染黑了。
孙强赶紧喊:
“老蛇精们准备好了吗?按说好了的,从两边包过来!”
原来昨天晚上就商量好了,孙强三个当诱饵,把鸟怪引到半山腰,大部队从两边树林绕过来,断他们的后路。
才听见山下一声喊,上千个人面蛇精从树林里钻出来,全部对着天空吐气,瞬间,厚厚的乌云就盖在了山北平原的上空,雨哗啦哗啦落下来,鸟怪喷的火一下就小了好多,风也被云气压得打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