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于我 第2章 啪！

常烬带着麦弥亦去吃大排档，点了两份烧鹅饭。大排档的地面有些黏，塑料凳下面的脚撑几乎都是断的，麦弥亦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桌面，纸巾很粗糙，透明的包装袋，上面没有牌子。

麦弥亦看常烬给了老板六十，把自己那份也付了。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汇率，坦然接受。

“你大小姐吃得惯这个？”饭端上来常烬一手扶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往嘴里扒拉米饭。

麦弥亦拿了个勺子，一口一口吃：“我说了，我混口饭吃，不是大小姐。”

“骗鬼呢，”常烬神秘地挑眉，“你知道吗，有一个富家小姐喜欢哥，说要包养他。”

听到八卦，麦弥亦挑眉靠近，说：“然后呢？”她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其实没什么，哥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了。那个女孩抱着玫瑰站在原地，我看着都尴尬。”常烬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麦弥亦不吃饭了，抬头看他。

“你别告诉我你去慷慨解囊了？”她开始笑。

“何止，最后那个女人说就算追不上我，也看不上常烬。”

麦弥亦和常烬齐刷刷抬头，常烬像看见鬼一样看着门口刚走进来的人。

“哥！你不是从来不来大排档吃饭的吗！”常烬听他拆台，觉得有些丢脸。

江港生一屁股坐下，点了份最普通的叉烧饭，说：“饿了。”

麦弥亦看着车队的王牌车手和工程师，淡定吃了一口饭，说：“是有点丢人。那最后你去追了吗。”

“她都那么对我了！”常烬喷喷地戳一块叉烧，没说自己最后还是上赶着给人家女孩打了红色的士，最后富家小姐因为没有体验会香港司机飙车的速度，下车后晕车吐得昏天黑地，彻底把常烬拉黑了。

江港生的叉烧饭很快就端上来了，胖乎乎的老板娘用围裙擦了擦手，嗓门很大，说：“常仔！跟朋友来吃饭？刚刚只有这个女仔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

老板爽朗地走了。江港生吃饭很快，快到麦弥亦都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尝出味道。她拿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开口：“常烬说你从来不吃大排档，今天怎么来了？我看你下班很快就走了，以为你回家。”

“这你就不懂了，”常烬热心解答，“哥平时就去7-11买点沙拉配一杯速溶拿铁。我看他天天喝以为多好喝呢，有一次也买了一条。结果喝起来又甜又腻，回味起来还特别苦！”

*

吃完饭回去的时候碰到了马克，麦弥亦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马克染着嚣张的白金色头发，不过在麦弥亦眼里他就是个黄毛。

常烬不由分说站在江港生面前，江港生看见他原本打算直接离开，但转身看到了麦弥亦，又冷这脸往常烬身后一站。

马克手插口袋，用掺杂着意大利方言的英语挑衅他：“嘿！上次比赛输给你只是意外，下个月的大洋湾，你必死无疑！”

在麦弥亦的眼里，马克的笑嚣张到狰狞，她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把手伸进冲锋衣口袋死死握成拳头，她有些疼，但很快被铺天盖地的恨掩盖过去，她有些发抖。

马克还在说脏话，江港生原本只是回头确认一下新来的苦力还在不在，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

“你抖什么。”他声音很轻，没听出来什么情绪，“你要是冷就先回去。”

让麦弥亦没想到的是江港生伸手，戳了一下她的口袋。隔着衣服，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麦弥亦突然松开手，像做错事的孩子。

“没。”

江港生突然绕过他走到后面，麦弥亦没去看他，她在思考，常烬这个暴躁红毛狗听马克骂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反应，她这个好脾气的人听了都有些想揍他。

结果常烬往前迈了一步：“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跟哥比赛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赢过他？回去找你教练哭去吧！”

荒谬。麦弥亦只有这一个念头，她抽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刚刚掐出的月牙型的印子正在慢慢消散，她觉得荒谬极了，她笑了一下。

不管马克说了多脏的话，常烬和江港生都听不懂。江港生的学历网上很多人都在讨论，小学都差点没能毕业，根本没接触过英语。常烬今年跟她一样岁数，都是十九岁，麦弥亦现在猜测他也是个文盲。

马克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带的翻译就在不远处，但是被一条狗追着跑，没跟过来。

他更加气急败坏了，就在马克转身看到麦弥亦的脸，突然若有所思的时候，江港生一个水气球扔过来！

水气球正中马克的脸，气泡爆炸，他精心打理的美式前刺瞬间贴在额头上。江港生刚刚是去找了个气球灌水了。

江港生不紧不慢地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回头看麦弥亦和常烬，说：“回去干活。”

麦弥亦赶紧离开，回到维修区，她拉开椅子坐下，找了一张草稿纸出来画图。

常烬凑过来：“我说女仔，你这共情能力也太强了些，马克确实在赛场上经常给哥找麻烦，你也不至于气到发抖吧？”

麦弥亦画画的手没停下，只是随口说：“跟你哥没关系。”

“那你……”

“我爸是他家里人害死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是不远处正在喝水的江港生刚好听见了。

常烬原本吊二郎神地调侃他，也收敛了表情。

“什么？”

“香港和内地合作的比赛不多，十五年前那一场拉力赛，刚好是我爸上场。”麦弥亦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稿纸上。

常烬连一声抱歉和节哀都没来记得说出口，江港生就来了，他一把拍在常烬的后脑勺上，说：“车到底怎么修，你还没给我个方案。修不好今晚不准走。”

江港生拉着常烬的胳膊就把他拖走了。

两个人进了休息室，关门，麦弥亦把铅笔放下，深呼吸一口气。

她隐约知道那两个人会怎么看待自己，内地麦家的女儿，父母双亡的孤儿，以及……

麦弥亦突然笑了一下，至少现在常烬不会再误会她是有钱人家过来体验生活的大小姐。

几乎是下一秒，麦弥亦拿起铅笔，重新开始画图。她没哭，准确地说是她早已经哭过了。

十五年前爸爸死在赛场上，赛车被人动了手脚，路上又被故意撞了一下，导致赛车爆炸，几乎是瞬间人就没了。

几千度的高温，死的时候甚至没有痛苦，也就没有挽回的余地。

爸爸从小就说，赛车这个行业就是如此，美丽又危险，既可以获得荣誉高高在上，也可以开黑车转昧良心的钱。

那时候麦弥亦家的生活算不上拮据，妈妈是赛车工程师，原本她只给爸爸一个人修车。

那场“意外”被定性之后，妈妈一个人带着四岁的麦弥亦讨生活。当惯了有钱人的女儿，麦弥亦一开始天天哭，因为想爸爸，因为吃不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想哭就哭了。

可是妈妈不能哭，她出门找工作，在车队从底层工程师开始干，一路带了很多徒弟出来，麦弥亦是最聪明的那一个。

她开始接触赛车，妈妈给爸爸擦拭照片的时候总会喃喃自语，或许这就是他们一家人的命。

十八岁，麦弥亦高三，妈妈倒下了。没办法，妈妈的心气没了。她给女儿留下最后一笔钱，麦弥亦那个时候也大哭了一场。

高考前的一个暑假，十五年前旧案的线索突然被查出来，但只是一点点，案子依旧扑朔迷离。

那之后麦弥亦天天翘学校里的课，拿着妈妈的钱四处打点关系，她不会左右逢源，社会就教她一点点会。

知道那个名字出现。

当年和爸爸比赛的车手，马克的叔叔。

但是太晚了，香港大学对内地的申请早已结束，麦弥亦一边备考高考，一边准备英文ps。

高考后她没有填报志愿，而是直接去了香港。她的十八岁生日是在面试和焦虑当中度过的，那个时候她几乎是孤注一掷，如果进不去港大，就没有大学上，就一辈子接触不到真相。

她没有钱复读，那她麦弥亦这辈子就只是一个高中毕业的，有点修车手艺的女孩。

可是命运推了她一般，麦弥亦的高考成绩721分，英语146，她成功了。她来到了这一座城市，有马克的城市。

她原本觉得来到这里就会离真相很近，可十九岁的麦弥亦把什么都想得太简单了。上学时候各种问题迫在眉睫，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生活费了。

最开始九月份她在逃避，像一个衰仔一样逃避赛车。麦弥亦一边在茶餐厅打工一边学粤语，但很快老板觉得她兼职不划算，她只干了一个月。

后来的所有兼职一直断断续续撑到现在，没有长久的，但她也没饿死。有一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麦弥亦一个人爬山，到了山顶她没有呼喊，没有亢奋，她只做了一件事，拿出手机打开求职软件。

小时候和妈妈去西藏旅游，很多当地人会放弃外出念书或者是工作的机会，选择留在牧区，每天数着鹤群的来回。

那时候客栈老板说：“因为他们的根在这里呀。”

*

就在香港最冷的那几天。啪！

一个水球落在马克的脸上。麦弥亦猛然回过神。她看了一眼手表，过去了两分钟。她有些无奈地去敲了两下休息室的门。

“行了，前辈，出来上班。”麦弥亦说完，没等他们出来就转身准备继续画图。

江港生依旧是扑克脸，常烬还是红毛狗。麦弥亦画图的时候面前的光被挡住，她专心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于是她转了四分之一身，继续画。

旁边的人不走。

“前辈，你带薪偷懒啊？”她抬起头，江港生双手插在口袋，见她抬头才从口袋里拿出个什么东西。

麦弥亦定睛一看，一个瘪的新气球。

“会打结吗？”江港生开口，“下次他来，灌水，气球口打结直接扔。”

江港生或许不抽烟，因为他身上没有任何味道，但麦弥亦神经质地觉得气球上淡淡的橡胶味就是江港生的味道。

“我准头不好。”她无奈地耸肩，江港生说冷笑话一定是个好手，她心里想。

“你怕他。”江港生见她接过气球，手又插回口袋。

麦弥亦愣住了，没回答。冒昧的家伙，她在心里疯狂指责他，但脸上表情没变化，她说：“什么？”

“你怕他，他怕我，所以你不用担心。”江港生说得理所当然。他们只知道麦家有一个孤女，不知道她来香港，就是为了马克。

“怎么能不怕呢？”她脱口而出。

但江港生没继续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他点了点麦弥亦的稿纸，说：“我一个月给你开两万，比宋行舟多。所以认真工作，不要走神。”

江港生转身走向赛车，留麦弥亦一个人凌乱。

他有病吧！这是麦弥亦心里唯一的想法。

但是很快麦弥亦重新画图，不管那哥俩现在在干嘛，她要把自己变成一个不会笑的画图机器。

视线又被挡住，这次真的是常烬。麦弥亦扔了铅笔。

“做咩啊女仔！”常烬顺势接住笔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去看哥开车。”

麦弥亦没好气地说：“不去。”她希望继续画图，好理清自己的思绪，可是她才发现笔没了。

“常烬！耍我好玩吗！”麦弥亦放下画板。

常烬往后退了一步，没在意，“快走了！再玩哥就不拉你了。”

麦弥亦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觉得真是……荒唐！

维修区外面依旧看起来破破烂烂，门口很空旷。风卷起几片落叶，旁边的洗手池边上放着磨砂工业洗手膏。

她出去之后就看到江港生坐在车上，那是他自己的雷克萨斯，看起来像是二手的。常烬跨上摩托车，没有别的车了。

“我坐哪？”她看了眼江港生的副驾驶，常烬曾经说过上一个想做的女人已经被江港生吓跑了。可是麦弥亦绝对不可能和常烬坐摩托车，那会更恐怖。

就在她嫌弃的时候，常烬一拧油门走了。麦弥亦的头发飘起几缕，真是双向奔赴的嫌弃。

就在她准备随便打个的士去赛道的时候，江港生的车滴滴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