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琛知道他会承认。因为到了这一步,承不承认已经没有区别了。
他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只会觉得这是为了陆家、为了门风、为了他心中那个比人命更重要的“名声”。
陆予琛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坦然的表情,替他感到悲哀。
“九年了。”陆予琛的声音很低,“你杀了我母亲,你跟踪我父亲,你偷拍我们的照片。你把股份转给陈怀远,让他逼宫。你接受采访,说我毁了你陆家的门风。九年了,你一刻都没有停过。”
老爷子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只有自以为是的正确。“你母亲不该进陆家的门,你父亲不该和你做那种事。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陆家。”
“为了陆家?”陆予琛重复了这五个字,“你杀了人,是为了陆家。你害了自己的儿子,是为了陆家。你要毁了我,也是为了陆家。你所谓的陆家,除了你心里的那个念头,还有什么?有人吗?你儿子差点被你毁了,你孙子站在你面前质问你,你心里只有你的陆家。你的陆家,连一个人都没有。”
老爷子的手在薄毯上攥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嘴唇在微微发抖。
陆予琛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是老宅的院子,两棵高大的凤凰木,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小时候来这里,母亲从不进门。她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进去,然后一个人在外面等。一等就是一下午。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只是等他出来的时候,拉起他的手,问一句“爷爷给你吃什么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的,但她的眼睛并没有笑。她不是不想进门,是不配进门。在老爷子眼里,她从来都不配。
“爷爷。”陆予琛没有回头,“你知道我母亲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
老爷子没有说话。
“她给我写了一封信。她说,‘予琛,你不要恨任何人。恨一个人太累了。你只要好好地活着,就是对妈妈最好的报答。’”陆予琛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她到死都在替别人着想,她到死都没有恨过你。”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陆予琛没有回头。
“我今天来,不是来恨你的。恨你太累了。我母亲说得对。”他转过身,看着老爷子,“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我会把我母亲的书一本一本地出完,我会让所有人知道她是谁,她写过什么,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会好好地活着,和我父亲一起。不管你怎么做,不管陈怀远怎么做,不管董事会怎么做。我们不会走,不会躲,不会如你所愿。”
他走出书房,走过走廊,推开大门。老周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低着头扫落叶。看到陆予琛出来,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陆予琛看着他。“老周,那张照片,是你拍的。”
老周的手在扫帚上紧了一下。“少爷,我——”
“你不用解释。你只是听命行事。”陆予琛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但你听的那个人的命,是错的。”
他没有回头。他走出大门,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老周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
回到太平山的时候,陆柏年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
“你去了老宅?”他问。
陆予琛换了鞋,走进客厅。“你知道了?”
“老周打电话来了。”
陆予琛在他旁边站定,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他说什么了?”
“他说少爷来过了,说少爷走了,说他很抱歉。”陆柏年的声音很平。
陆予琛看着他,他端着咖啡杯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柏年。”
“嗯。”
“我跟爷爷说了,我们不会走,不会躲,不会如他所愿。”
陆柏年转过头看着他,看着陆予琛坚毅的眼神。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咖啡杯,伸出手,把陆予琛拉进自己怀里。
“你不该一个人去。”他的声音闷在陆予琛的头发里。
“我去了,你就不用去了。”
陆柏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紧了。
赵以宁的消息是在第二天发来的。她查到了那几家小股东的背景,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陆予琛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地看。其中一家叫“永昌实业”的公司,持有陆氏百分之三的股份。
永昌实业的母公司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林淑仪”的人。陆予琛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住了。
林淑仪,宋以宁的助理。那个带着宋以宁的遗物去了加拿大、二十年后又回来的人。
她手里有永昌实业,永昌实业持有陆氏百分之三的股份。这百分之三,不在陈怀远的联盟里。它是独立的,谁都不靠。
陆予琛拿起手机,打了林淑仪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喂?”
“林阿姨,我是陆予琛。苏晚亭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你是谁。”
“我想见你。”
又是一阵沉默。“好。”
他们约在中环的一间咖啡店。林淑仪比陆予琛想象的要年轻——六十出头,穿着得体,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坐在陆予琛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
“你长得像你母亲。”她说,“但你的眼神不像。”
“何子衿也这么说。”
林淑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淡。“何子衿还活着?”
“活着。在内地。种花,写东西,为自己活。”
林淑仪低下头,看着杯里的咖啡。沉默了很久。“你母亲也想为自己活。她没有做到,我希望他能做到。”
“林阿姨,永昌实业那百分之三的股份,是你买的?”
林淑仪抬起头看着他。“不是买的,是宋以宁留给我的。她死之前,把所有的财产都换成了股份,放在我名下。她说,这些股份不是给我的,是给陆予琛的。等他长大了,等他需要的时候,你把这些股份转给他。”
陆予琛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在等你需要。”林淑仪看着他的眼睛,“你以前不需要。你爸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现在你需要了。”
陆予琛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宋以宁,那个要杀他母亲的女人,在临死之前,把所有的财产都换成了股份,留给了他。她在用这种方式,偿还她永远还不清的债。
“你恨她吗?”林淑仪忽然问。
陆予琛沉默了几秒。“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死之前,做对了一件事。”
林淑仪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那百分之三,加上你爸手里的百分之三十二,是百分之三十五。不够占据绝对优势”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予琛看着她。“你手里还有多少?”
林淑仪沉默了几秒。“我还有百分之二,是我自己的。”
“你愿意给我吗?”
林淑仪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中环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陆予琛面前。
“都在这里了。”
陆予琛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母亲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她死了,我没有帮她。她儿子需要我,我不想再错过了。”
陆予琛拿着那个信封,回到太平山。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陆柏年从书房出来,看到那个信封,又看着他。
“林淑仪给的。百分之五。宋以宁留了百分之三,她自己的百分之二。加起来百分之五。”
陆柏年坐下来,拿起信封,没有打开。“你爷爷转给陈怀远的那百分之十一,是陈怀远的。你手里的百分之三十七,是支持你的。剩下的百分之六十三,是散的。”
“散的够了。”陆予琛说,“百分之三十七,是第一大股东。不需要绝对多数,只需要比任何一个人都多。”
陆柏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陆柏年问。
“跟你学的。”
那天晚上,陆柏年打了几个电话。他打给那些小股东,一个接一个。
他没有提股份的事,只是约他们吃饭。对方的态度各不相同,有的客气,有的冷淡,有的直接拒绝。他挂了最后一个电话,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几个?”陆予琛问。
“三个。愿意吃饭的,三个。”
“够了。”陆予琛说,“三个够了。”
陆柏年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目前这种情况,有人愿意帮我们就已经很好了。38%对上31%,本就有优势,算上那三个小股东,胜算只会更大”
陆予琛伸出手,拉过陆柏年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十指扣进去。
“柏年。”
“嗯。”
“我们不会走,也不会输。”
陆柏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燃烧着光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他的儿子了。
他是他的合伙人,他的战友,他在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和最坚固的盾。他可以输掉一切,但只要这个人还在他身边,他就不会输。
陆柏年握紧了他的手。“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