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包不住火。陆予琛一直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想到,火会来得这么快,烧得这么猛。
起因是一张照片。
圣诞节前一周,有人在浅水湾拍到了他和陆柏年牵手散步的背影。
照片拍得很模糊,光线也不好,但认识他们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陆柏年,陆氏地产的掌门人,香港地产界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陆予琛,他的儿子,高院的年轻律师。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十指相扣,姿态亲密。
照片发在一个地产圈的内部群里,然后截图流出,传到了八卦论坛,再然后就是病毒式的扩散。
“陆氏地产父子疑似不伦恋情”的标题配着那张模糊的照片,一夜之间在香港的社交媒体上炸开了锅。
陆予琛是早上醒来才知道的。手机上有三十七条未读消息,从同事、同学、客户,到一些很久没有联系过的人。他没有逐条点开,只是看了一眼赵以宁发来的那条:“你看新闻了吗?你们被拍了。”
他点开链接。标题刺眼,评论区更刺眼。
“父子乱.伦”“豪门丑闻”“陆氏股价要跌”,每一条留言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身上。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下一秒就会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没有慌。他在想陆柏年——他看到这些了吗?他怎么样了?
他下了床,走出卧室。走廊里很安静,楼下的餐厅传来碗筷的声音。他走下楼梯,看到陆柏年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咖啡和报纸。和每一天一模一样。但他的报纸拿反了。
陆柏年没有在看他手里的报纸,他在看陆予琛。
“早。”陆柏年说。
“早。”陆予琛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那杯加了牛奶的咖啡,喝了一口。“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怎么想?”
陆柏年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看着陆予琛。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痕,很深。
“我在想,是不是应该让他们知道。”陆柏年说。
陆予琛愣住了。“什么?”
“让他们知道,那不是谣言。”陆柏年的声音很平,“照片是真的,我们在一起,我不想否认。”
陆予琛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和红了的耳朵。
你疯了?这样不行。
你的公司、你的名声、你的一切都会毁掉。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他没有说。
“柏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予琛的声音有些发抖。
“知道。”陆柏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意味着陆氏的股价会跌,董事会不会放过我,媒体会堵在家门口,所有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意味着我这辈子建立的一切,可能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他放下杯子,看着陆予琛,“但我不在乎。”
陆予琛的眼眶红了。“我在乎。”
“你不在乎,你在乎的是我,我也是。”陆柏年的声音很低,“我这辈子,一直在为别人活。为你爷爷,为陆氏,为你母亲,为你。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陆予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陆柏年看着他,把手伸过来,覆在了陆予琛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哭什么?”他问。
“你疯了。”陆予琛的声音含混而哽咽。
“嗯,疯了很久了。”
那天上午,陆柏年没有去公司。他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
陆予琛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他没有问。他坐在陆柏年旁边,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又像是永远下不下来。
第一个电话是沈冬打来的。他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很急。“老陆,你疯了?”
“你好好养病,别管这些。”
“我不管?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我不管谁管?”沈冬在那头咳了几声,“那个照片,我找人压下去。你什么都不要做,等我消息。”
“不用压,让它传。”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沈冬才开口:“你认真的?”
“认真的。”
沈冬又沉默了。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声很虚弱。“老陆,你这个人,我认识你二十年,从来没有见你为自己活过。今天你终于要为自己活了,好事。”
电话挂了。陆柏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
第二个电话是赵以宁打来的。她问陆予琛:“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想否认。”
赵以宁沉默了几秒。“那就不要否认。”
“你不觉得我们疯了?”
“我觉得你们很勇敢。”赵以宁的声音很轻,“我做不了的事,你们做了。”
第三个电话是周姐打来的。她在菜市场,说看到了新闻,问要不要多买点菜,这几天别出门了。陆柏年说好,买点排骨,予琛爱吃。周姐说好,挂了。
陆予琛听着这些电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预想身边人的谩骂并没有出现。他的手机也开始响了。
第一个是律所打来的。合伙人让他这几天先别来上班,说等事情平息了再说。陆予琛说好,挂了。
第二个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问他是不是和父亲有不正当关系。他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第三个是赵以宁,她说她已经发了一条朋友圈:“予琛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和谁在一起,是他的自由。轮不到别人来说三道四。”陆予琛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到下午的时候,事情开始发酵得更厉害了。有媒体挖出了苏晚亭的事,说陆柏年当年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抛弃了原配妻子,现在又和那个女人的儿子搞在一起。评论区的风向从震惊变成了谩骂,从谩骂变成了审判。
陆予琛刷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看。他的手在发抖,他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能有多恶毒。然后他知道了。
陆柏年从他手里拿走了手机,放在茶几上。“别看了。”
“我想看。”
“你看了会难过。”
“我已经难过了。”
陆柏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抱着他。
“予琛。”
“嗯。”
“对不起。”
陆予琛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跟我一起承受这些。”
陆予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沧桑刻满的脸,和那双湿漉漉的、亮晶晶的眼睛。他伸出手,碰了碰陆柏年的脸。
“你没有让我承受。是我自己选的。”
那天傍晚,他们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一张照片,是他们两个人在太平山顶的合影。没有配文,只有一个月亮的表情。
那是他们唯一一张合影——是周姐拍的,在某个周六的下午。
照片上,他们并肩站着,身后是维多利亚港的落日。陆柏年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陆予琛也没有笑,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都在看对方。
朋友圈发出去之后,陆予琛的手机彻底炸了。他没有看。他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陆柏年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蓝。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陆柏年的手机也一直在响。他没有接。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茶几上,和陆予琛的手机并排躺着。两只手机,不停地亮起又暗下,亮起又暗下,像两颗在黑暗中闪烁的星星。
后来,陆予琛在陆柏年的怀里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陆柏年的手一直在他后背上有节奏地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陆柏年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只听到了几个词。“嗯”“没事”“不用管”“让他说”。
他不知道那是谁打来的,但他知道,陆柏年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那些会伤害到他的东西,挡在外面。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陆柏年的胸口,在这个人的体温和心跳里,沉沉地睡去。
董事会的人来得比陆予琛预想的更快。
第三天上午,陆柏年接到了陆氏集团副董事长陈怀远的电话。陈怀远是陆老爷子的老部下,跟着陆家打天下三十多年,在董事会里的影响力仅次于陆柏年本人。电话的内容很简单——董事会要求召开紧急会议。
陆柏年挂了电话,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予琛以为他睡着了。
“陈怀远怎么说?”陆予琛问。
“他说,董事会对公司形象问题非常关切。”陆柏年的声音很平,“他说,希望我能以大局为重,妥善处理私人事务。”
“什么叫妥善处理?”
陆柏年转过头看着他。“让我跟你划清界限。”
陆予琛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陆柏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予琛。
院子里的凤凰木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瘦削。风吹过来,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微微摇晃,发出细微的、干涩的声响。
“予琛。”陆柏年没有回头,“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了——”
“你不会。”陆予琛打断了他。
“如果。”
陆予琛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那我就跟你一起一无所有。”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伸出手,覆了上去。窗外,凤凰木的枝干在风中摇晃,干涩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叹息。
董事会定在周四上午。陆予琛没有去,陆柏年不让他去。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播着一个他根本没有在看的节目。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旁边是一碟没动过的白糖糕。周姐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以宁发消息来:“你爸去开会了?”
“去了。”
“你担心吗?”
陆予琛看着那两个字,想了很久。他担心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陆柏年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换鞋。
陆予琛走过去,帮他整了整领带。陆柏年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他的领带上移动,没有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予琛的眼睛,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他换了鞋,推开门,走了。
陆予琛在玄关站了很久。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来,陆柏年以前出门从来不亲他。
中午的时候,陆柏年回来了。他推开门,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的表情和出门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下面青痕更深了。
“怎么样?”陆予琛问。
“百分之三十二对百分之三十一。”陆柏年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陈怀远联合了几个小股东,加起来百分之三十一。他们要求我辞去董事长职务,改任非执行主席。”
陆予琛的心沉了一下。“你答应了?”
“没有。”陆柏年闭上眼睛,“我说给我一周时间考虑。”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陆予琛看着陆柏年闭着眼睛的脸,看着他眉间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留下的竖纹,和鬓角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发。他忽然觉得他很累。不是今天累了,是累了一辈子。
“柏年。”
陆柏年睁开眼睛。
“那百分之三十一里,有谁?”
陆柏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爷爷。”
陆予琛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不是已经被你赶出董事会了吗?”
“名义上是的。但他的股份还在,他的影响力还在。陈怀远手里的那百分之七,本来就是你爷爷的。他把股份转到了陈怀远名下,让陈怀远代持。”陆柏年的声音很平,“我等了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他把那些股份收回去。他没有,他在等我犯错。”
陆予琛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很亮,亮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想起老宅里老爷子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说的那句话——“你妈死了,对你爸来说是最好的事。你别学她。”他不是在说苏晚亭,他是在说——你爸终于没有软肋了。你不要成为他新的软肋。
“他知道。”陆予琛说。
“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陆予琛转过头看着陆柏年,“他不仅知道我们的事,他还在等这件事发生。他在等你犯错,等他手里那些棋子看到你犯错。那张照片,是不是他让人拍的?”
陆柏年沉默了。他看着陆予琛,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不管是不是他,结果都一样。”陆柏年说,“他想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他了——他让我犯错,我犯了。他让我失去董事会的支持,我失去了。他让我变成一个笑话,我变成。”
陆予琛握紧了他的手。“你不是笑话。”
陆柏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在你眼里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