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四个月
苏念发现,沈岚有一种很特别的能力。
她能让所有事情都变得简单。或者说,她能让所有事情,都按照她的方式变得简单。
比如苏念想自己挤地铁上班,沈岚说“我司机经过你公司,顺路”。顺了半个月,苏念才发现,从半山到中环,根本不顺路,司机是要专门绕一大圈的。
比如苏念想周末去逛深水埗,看看那边的布料市场,沈岚说“我陪你去”。结果到了那边,沈岚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走了一下午,帮她拎着所有买的东西。市场里的人看她们的眼神都变了——两个穿着打扮明显不是深水埗的人,一个在挑布料,一个在后面付钱。
比如苏念想请同事吃饭,感谢她们这段时间的照顾,沈岚说“好,我帮你订位”。订的是中环一家很难订的餐厅,苏念的同事们吃得战战兢兢,回去之后对她的态度都变了——客气了,但也远了。
苏念知道沈岚是出于好意。但她也开始隐隐觉得,有些事情,正在变得不一样。
——
一月初,苏念的公司接了个新项目
是一个本地品牌的视觉升级,Ling姐把任务交给她,说“你试下自己做,有咩问题问我”。
苏念很高兴。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
晚上回家,她跟沈岚说起这件事,沈岚正在看电脑,头也没抬:“边个品牌?”
苏念说了名字。
沈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呢间公司,”她说,“负责人我识。听日我打俾佢——”
“唔使。”苏念打断她。
沈岚抬起头。
苏念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想自己试下。”
沈岚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好。有咩搞唔掂,话我知。”
苏念笑了:“知道啦。”
——
三天后,苏念发现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对她的态度变得异常热情。
开会的时候,对方全程用普通话,夸她的方案“有想法”“有灵气”,当场就定稿了。比预期的时间提早了两周。
苏念回去问Ling姐:“系咪发生咗咩事?”
Ling姐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你唔知?”
“知咩?”
Ling姐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家,沈岚还没回来。她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给沈岚发信息:“今日嗰个项目,你系咪打咗电话?”
过了十分钟,沈岚回复:“返到屋企讲。”
苏念看着那行字,心跳有点快。
——
沈岚十一点才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苏念还坐在客厅。
“咁夜未瞓?”沈岚问。
苏念看着她:“你未答我。”
沈岚顿了一下,放下包,在她旁边坐下。
“打咗。”她说。
苏念愣住:“点解?”
“你第一次独立做嘢,”沈岚说,“我想你顺利啲。”
“我讲咗唔使。”
“我知。”沈岚看着她,“但系我想。”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岚握住她的手,声音放轻了:“阿念,我唔想你受委屈。有我度,你专心做设计就得。”
苏念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心里有一股很复杂的感觉。是感动,但又不仅仅是感动。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她说不上来。
“我唔系细路女,”她慢慢说,“我可以自己搞掂。”
“我知。”沈岚说,“但有我帮你,你会行得更顺。”
苏念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真切的关心。没有别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
沈岚嘴角动了动,是那种很淡的笑。
“乖。”
——
一月底,同事约苏念去兰桂坊
周五晚上,一群人准备去新开的那家酒吧。苏念被拉进群聊,看着大家热烈讨论穿什么、几点集合。
她也想去。
来香港这么久,她还没真正去过兰桂坊。那些灯红酒绿的街道,那些深夜还在排队的人群,对她来说像另一个世界。
晚上沈岚回来,她在化妆,准备出门。
沈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出去?”
“嗯,同事约去兰桂坊。”
沈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苏念看见了,但装作没看见。
“边个同事?”沈岚问。
“就公司嗰班人,你见过的。”
沈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兰桂坊太杂,我唔放心。”
苏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几个女仔,”她说,“冇事嘅。”
“不如叫佢哋上嚟,”沈岚说,“我煮饭俾你哋食。”
苏念转头看她。
沈岚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是商量的语气。但苏念忽然觉得,这件事已经定了。
“你今晚唔系有应酬?”她问。
“推咗。”沈岚说,“我陪你。”
苏念看着她,想说“唔使”,想说“我想去”,想说很多话。
但沈岚已经拿起手机,开始给助理发信息。
苏念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小孩。
“好。”她说。
——
那晚,苏念的同事们战战兢兢地来到半山公寓。
沈岚真的做了饭。不是她一个人,是请了私厨上门。餐厅里摆着长桌,烛台,鲜花,像一场正式晚宴。
苏念的同事们穿着周末休闲装,坐在那个精致的餐桌前,全程拘谨得不行。沈岚坐在主位,偶尔问她们几个问题,语气礼貌,但那种距离感,谁都感觉得到。
散场的时候,苏念送她们到电梯口。
其中一个同事,和苏念关系还不错的,小声问她:“你女朋友?”
苏念愣了一下,没回答。
同事也没再问,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好奇,也是别的什么。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苏念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
那晚,沈岚问她:“你同事好玩吗?”
苏念看着她,忽然问:“你点解要咁做?”
沈岚愣了一下:“做咩?”
“叫佢哋上嚟。”苏念说,“煮饭俾佢哋食。”
沈岚看着她,表情有点不解:“我想你开心。”
“我本来可以开心。”苏念说,“如果我去兰桂坊。”
沈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嗰度唔安全。”
“你点知?”
“我知。”
苏念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沈岚,”她轻声说,“我唔系细路女。”
沈岚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我知。”她说,“但我唔想你有事。”
苏念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
她想说什么。想说“我不会有事的”,想说“你太紧张了”,想说“让我自己试试”。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被抱着的感觉,太温暖了。
——
二月初,苏念发现自己工资卡上的钱不见了
她吓了一跳,以为是盗刷。打开明细一看,发现是一笔转账——转到一个她不认识的账户。
她去找财务,财务说:“哦,你唔知?你嘅工资,每个月转去沈小姐指定嘅账户?。”
苏念愣住了。
那天晚上,她问沈岚。
沈岚正在书房看文件,抬起头看她,表情平静:“我帮你开咗个理财户口。钱放嗰边增值快啲。”
苏念看着她:“你冇问我。”
“你想问?”沈岚说,“你嘅钱,我帮你打理,你唔使操心。”
“但系……”
“你需要用钱,同我讲。”沈岚打断她,语气依然是那种平静的、不容反驳的,“副卡你一直用紧,够唔够?”
苏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够。当然够。
沈岚给她的副卡,额度是她工资的十倍。她什么都不缺。
可这不一样。
她想说“这是我自己的钱”,想说“我想自己管”,想说很多话。
但沈岚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
“阿念,”她说,头也没抬,“你专心做你嘅嘢,钱嘅事,交俾我。”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
书房的光照在她脸上,轮廓还是那么好看。
但苏念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让她喘不过气来。
——
那晚,苏念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想着今晚的事。
沈岚是出于好意。她一直知道。
帮她管钱,帮她安排工作,帮她处理所有麻烦。她来香港之后,所有困难,都是沈岚解决的。
她应该感激。
她确实感激。
可是……
可是什么呢?
苏念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那些灯火明明灭灭,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她想起妈妈说的话:“找个能给你安稳生活的人。”
沈岚给了她安稳。
比安稳还多。
那她为什么还会觉得……
觉得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
也许只是她想太多了。
苏念闭上眼睛,告诉自己:睡觉。
——
第二天早上
苏念起床的时候,沈岚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咖啡和便条:
“今晚早啲返,等你食饭。——S”
苏念拿起那张便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个口袋里,便条已经攒了厚厚一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