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食饭”这件事,沈曼之没有急着兑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像消失了一样。没有纸条,没有短信,没有停在楼下的迈巴赫。隔壁的灯有时候亮着,有时候暗着,但林知夏再也没有听到过高跟鞋的声音。
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本来就不该有什么交集。她是画海报的,沈曼之是和联胜的话事人。两个世界的人,一次偶然的相遇,几天的客气往来,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
很正常。
她每天照常去“金碧辉煌”画海报,照常去“祥记”吃早餐,照常爬七层楼回到住处。楼梯间的墙上干干净净,没有新的纸条。
她把之前收起来的那些纸条拿出来看了好几次。叠好,放回去。再看,再放回去。
第七天的时候,她站在“祥记”门口,看着对面空荡荡的街边。
那辆迈巴赫不在。
阿婆在擦桌子,看了她一眼:“等人啊?”
“没有。”林知夏收回视线,坐下来,“冻柠茶,唔该。”
阿婆笑了笑,没说什么。
林知夏喝着冻柠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到底在等什么?等一个□□大佬来给她送早餐?等一张写着“早晨”的纸条?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向“金碧辉煌”。
那天晚上,她画得很晚。
老板要一幅新的海报,主题是“夏日风情”,要那种很艳的沙滩美女。林知夏画到一半,停下来,盯着画布上那个穿比基尼的女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布取下来,换了一张新的。
新画布上,她没有画沙滩,没有画美女。她画了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手里转着一把银色打火机。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画中人的眼睛。
不像。
不是画得不像,是眼神不对。她画出来的沈曼之,太温和了。真正的沈曼之不是这样的。真正的沈曼之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评估它的价值,判断它的用途。偶尔会笑,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觉得有趣。
林知夏盯着画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在画中人的眼角加了一笔。
一笔很细的线条,像一道很淡的疤。不是真的疤,是一种感觉——这个人经历过一些事,那些事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但你看不到,只能感觉到。
她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还是不像。
但她画不下去了。
她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塞进颜料箱最底层。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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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的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那个已经快被她忘记的号码。
“今晚七点,半岛酒店七楼。我嚟接你。”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半岛酒店。她知道那个地方。港城最老的五星级酒店,住过英国贵族,住过好莱坞明星,住过各国政要。七楼是套房,不是餐厅。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两个字:
“做咩?”
回复很快:
“请食饭。讲好嘅。”
林知夏盯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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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五十五分,林知夏站在“金碧辉煌”后门。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扎了起来。没有化妆——她没有化妆品。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巷口,车窗开着,阿发坐在驾驶座上冲她招手。
“上嚟啦,Man姐等紧你。”
林知夏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有淡淡的沉香木味道。后座是空的。
“Man姐呢?”她问。
“佢喺酒店等紧你。”阿发发动车子,“佢话要亲自点菜。”
林知夏没说话,看着窗外。车子驶出油尖区,穿过海底隧道,驶向港岛。窗外的风景从霓虹灯牌变成玻璃幕墙,从拥挤的街道变成宽阔的大道。
半岛酒店在尖沙咀,维多利亚港旁边。车子停在大门口,门童跑过来开门。
“林小姐?”门童看了她一眼,“沈小姐在七楼等您。”
林知夏跟着门童走进大堂。水晶灯、大理石地板、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觉得自己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电梯到了七楼,门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尽头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
林知夏走过去,站在门口。
房间很大,是一个套房。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白色的桌布、银质的烛台、两副餐具。
沈曼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比那天晚上看到的要长一些。
“入嚟啦。”她没有回头。
林知夏走进去,站在桌子旁边。
沈曼之转过身来。
她看了林知夏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又移回来。
“白色几好睇。”她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知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坐。”沈曼之拉开一把椅子。
林知夏坐下来。沈曼之坐在对面,拿起菜单,递给她。
“想食咩?”
林知夏翻开菜单,看了一眼价格,然后合上了。
“你点。”她说。
沈曼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接菜单,直接对旁边的服务生说:“龙虾汤,黑松露意粉,慢煮牛柳,甜品要舒芙蕾。红酒要波尔多,2016年。”
服务生点头离开。
林知夏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你紧张。”沈曼之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
沈曼之笑了。不是那种玩味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画嗰阵手都唔抖,食餐饭就紧张?”
林知夏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画画手不抖?”
沈曼之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我睇过你画海报。”她说,放下水杯,“你画嗰阵,好专心,好似全世界得返你同块画布。”
林知夏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琴晚。”沈曼之说,“你画到好夜。”
林知夏想起昨晚——她在画那幅肖像。画到一半,觉得不像,又收起来了。
她看着沈曼之,心跳有点快。
“你……看到我画什么了?”
沈曼之没有回答。她看着林知夏,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幅画。
“你画咗我。”她说。
林知夏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
“你画咗我,”沈曼之打断她,“唔似,但系你画咗我。”
林知夏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曼之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那里还戴着那串佛珠。
“帮我画一幅画。”沈曼之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林知夏看着她:“什么画?”
“肖像。”沈曼之说,“你画我。”
“我——”
“我唔急。”沈曼之收回手,靠回椅背,“你可以慢慢画。画到你觉得似为止。”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我不画活人。”她说。
沈曼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咁就当我是死嘅。”
林知夏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好。”她说。
沈曼之挑了一下眉,好像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
“但有一个条件。”林知夏说。
“咩条件?”
“你要坐着不动。至少三个小时。”
沈曼之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一些。
“好。”她说。
服务生端着红酒走进来,倒了两杯。沈曼之拿起酒杯,冲林知夏举了一下。
“合作愉快。”
林知夏拿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映出烛光的影子。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光次第亮起,把海面染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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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曼之送她回去。
迈巴赫停在唐楼下面,阿发识趣地下了车,站在远处抽烟。
车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今晚开心嘛?”沈曼之问。
林知夏点了点头:“谢谢。”
“唔使客气。”沈曼之看着她,“讲好嘅,请你食饭。”
林知夏低头笑了一下。
“那幅画,”她抬起头,“你想在哪里画?”
沈曼之想了想:“我嗰度。麦当劳道。”
林知夏想起那张卡片上的地址。
“好。”她说。
“听晚?”沈曼之问。
林知夏点了点头。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曼之坐在车里,车窗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早点瞓。”沈曼之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唐楼。
爬到七楼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隔壁的门。
然后她掏出钥匙,打开自己的门,走进去。
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手腕上的佛珠贴着皮肤,温热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你点解要搬过嚟?”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近啲。”
林知夏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她又打了一条:
“近咩?”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
“近你。”
林知夏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
隔壁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声。
然后是沉香木的味道,从门缝里飘进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笑,一直没收回去。